《指腹为婚》刘火山

2、第二章

　　王勤富小时候看过一部叫《公主小妹》的台湾偶像剧。
　　故事讲的是在平凡家庭长大的小麦，有一天突然得知自己原来是首富皇甫集团董事长皇甫雄失踪多年的孙女，然后回到皇甫家族过上了有钱人的新生活。

　　看电视剧时，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是不是捡来的，或许有一天自己的亲生父母会不远千里找到她，让她过上富裕的生活。

　　当小时候幻想的戏剧化情节成为现实，她并没有找到亲生父母的喜悦，也没有即将变成有钱人的开心，有的只是对年迈养父的深切担忧和不舍。

　　王国富下午四点到家，乍一看院里坐着几个穿着不凡的城里人，还以为是王勤富以前的老师或者打工时认识的领导。

　　他放下担子，边从里面拿出在集市上买的五花肉，边跟几个陌生人打招呼，“你们好，你们是勤富的朋友吗？”

　　周怀济走上前去，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老人。

　　王国富身量不高，还不到他的肩膀，背脊微微佝偻，头发灰白，满脸沟壑。上身穿着破洞汗衫，下身一条洗得灰白的裤衩，脚上一双开裂的黑色塑料拖鞋。

　　他带着朴素的笑容，仰头望向周怀济，等着他的下文。

　　周怀济话到嘴边，唇角嗫嚅几下，那句“我是你女儿的亲生父亲”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怀卿理解二哥的难处，不管眼前的人当初是买了侄女，还是无意间救了侄女，总之他养了侄女十四年。都说生恩不如养恩重，如今他们要把孩子带走，对王国富来说，的确是残忍的。

　　“王先生您好”周怀卿弓身，主动上前一步握住王国富粗糙油腻的右手。

　　看着周怀卿白皙修长，如同上好和田暖玉的双手，王国富下意识想收回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的手又丑又脏，怕唐突了贵客。

　　“勤富，快来把肉拿进去，爸爸今天赚了很多钱，晚上做你最爱吃的粉蒸肉。”王国富对着屋里的人喊，又热情看向依旧握着他手的周怀卿，“来，屋里坐，屋里有风扇。”

　　两人进了屋，王勤富慢慢吞吞从卧室出来，接过她爸手里的五花肉放进冰箱。

　　上午汪敏君告知她身世后，她整个人都懵了，浑浑噩噩干完农活，自己进屋做了饭吃，也没喊屋外那三人。
　　不知道他们吃饭没有，自顾自呆在屋里，再也没出去过。

　　屋里收拾的整齐干净，顶上吊着生锈的铁皮四叶扇，屋子正中间摆着张掉漆的紫红色八仙桌，四条半米高的长木凳，靠墙放着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的橱柜，柜子左边门还坏了一扇，一上一下耷拉着，晃晃悠悠吊在半空中。

　　王国富从橱柜里拿出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给周怀卿倒了杯水，递过去，“怎么称呼啊？”

　　“免贵姓周，周怀卿，外面那两位是我哥哥和嫂子，他们是王勤富的亲生父母。”

　　周怀卿水杯还没接稳，王国富神情一恍惚提前松了手，“咣当”一声杯子掉地上，摔碎了。

　　“爸，你怎么了？”
　　躲在厨房装死的王勤富以为他们打起来了，慌忙跑过来。
　　在外面等着的周怀济夫妻两闻声也快步走进屋来 。

　　王国富尴尬搓手，“没事，就是手一滑摔了个杯子。”
　　“勤富，你跟他们出去吧，我跟周先生聊聊。”

　　周怀济夫妇看了眼周怀卿，周怀卿朝夫妻两挥手。
　　意思是让他们放心。

　　周怀济点头，拉着汪敏君出去。
　　三弟周怀卿是京平环宇集团老板，手里管着几十家上市集团公司，跟王国富谈判，应该不至于会输。

　　王勤富扫完玻璃碎渣，不放心她爸，屁股一撅，刚打算坐长条凳，王国富勃然怒吼，“你也出去。”

　　王勤富瘪嘴，想反驳，王国富一个眼神扫过去，她立马怂了。
　　心不甘情不愿，慢慢悠悠晃荡出去。

　　王勤富、汪敏君、周怀济一家三口坐在屋檐下的红色塑料凳子上，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原来叫什么名字呀？”王勤富歪头看向汪敏君，小心翼翼问。

　　她刚得知这件事情时很懵逼，无法辨别真假，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但他爸刚才的表现，让她确定这件事是真的。

　　汪敏君眉眼含笑看向王勤富，答的温柔。
　　“你叫周胤仪，你还有个亲哥哥，叫周胤礼，有个弟弟叫周胤廉”

　　王勤富跟着念了一遍：“真好听，是哪三个字呀？”

　　她每句话结尾都带呀，语调微微上扬，好像在跟妈妈撒娇的小女孩，汪敏君听的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又湿了眼眶。

　　周怀济拍了拍老婆的肩膀，替她回答：“□□的周，胤禛的胤，礼仪的仪。”

　　王勤富小声问：“应征？应征入伍的那个应征吗？”
　　她没读多少书，怕自己说错闹笑话。

　　周怀济耐心解释：“不，是雍正帝名字，胤禛的那个胤。“
　　“哦~"王勤富拖着长长的腔调，”我知道，四阿哥嘛，我看过《步步惊心》，认得那两个字。“
　　汪敏君：“.......”
　　周怀卿：“......”
　　夫妻两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十几分钟后，王国富和周怀卿两人出来，周怀卿朝二哥点头，意思是谈妥了。

　　王国富看向王勤富，“收拾收拾东西，跟你亲生父母走吧。”

　　王勤富看向她爸，满脸莫名其妙，犟脾气上来，朝她爸吼，“王国富你搞什么啊，谁要跟他们走！”

　　王国富见女儿不听话，抄起靠在墙角那根搅猪食的木棍，厉声威胁，“你走不走？”

　　王勤富梗着脖子跟她爸犟，“不走不走我就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王国富无所谓道，“什么怎么办，你出去打工的时候我也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不照样好好的。”

　　王勤富不干，“那不一样，我跟他们走了就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了，他们除了我还有两个孩子呢，你没了我怎么办。”

　　王国富被她说的心里一酸，眼泪刷刷往下流。
　　闺女没白养，可为了让女儿有个好前程，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他抄起棍子朝王勤富跑去，追着女儿就要开打，动作利索的根本不像个六十几岁的老头。

　　他边跑边对院里另外三人解释，“农村的孩子皮糙肉厚，不听话打几棍子就好了。”他忘了王勤富其实是城里的孩子，只是被他捡回来在农村养大了而已。

　　王勤富见状拔腿就跑，父女两在本就不大的院子里你追我赶，窝棚里的鸡，猪，羊叫声此起彼伏，活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周家兄弟两看的目瞪口呆。
　　汪敏君双手紧紧握拳急得不行，生怕王国富手里那根棍子不长眼，打在王勤富身上。

　　十几分钟后，王国富跑不动了，双手撑着木棍子大喘粗气，朝王勤富吼，“到底去不去，你是想累死我吗？“
　　说完，王国富果真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王国富被送去天水县人民医院，查出心肌梗塞。

　　王勤富坐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周家人承担了王国富所有医疗费用。

　　汪敏君握着王勤富的手，婆娑着她掌心粗粝的茧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就算你不想认我们，但是你想想你的养父，以他现在的身体，肯定是不能再劳累了，而且他心脏有问题，后续还要做手术，你亲爸是全国最好的心内科专家，你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保证帮你把他治好。”

　　就这样，王勤富跟着周怀济夫妇回了周家，改回本名周胤仪。
　　这一年她18岁，命运从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胤仪就像山间翱翔的鸟，自由自在惯了，受不得一点束缚。
　　让她食不言寝不语，她宁可不吃饭，一吃饭小嘴巴总能闹出点动静来。

　　周家老宅面积比她读初中的学校还大，那么宽的地儿，她恨不能掐着秒表计算自己多久能跑完一圈。
　　刚摆出跑步的架势，就被奶奶说教了。

　　不能跑，不能大声说话，吃饭还要细嚼慢咽，在周家老宅住了一周，周胤仪觉得再住下去，她要疯了。

　　周奶奶觉得，周胤仪再这么下去，她也要疯了！

　　周家百年世家，家里子孙后辈，个顶个的出色。人品，外貌，学识，没有一处能让人挑出错来。

　　可周胤仪......
　　初中毕业学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让她回去上学不行，让她学规矩不干。

　　这还不算让周奶奶最头疼的，最头疼的是周家孙辈里就这么一个女孩，从小跟闻家长孙闻慕则指腹为婚。

　　闻家也是百年世家，闻慕则更是下一代的闻家家主。
　　先不说闻慕则看不看得上现在的周胤仪，就算看上了，以周胤仪现在的性子去闻家当主母，周奶奶一想就愧疚得慌。

　　如果周胤仪嫁给闻慕则，那周家不是嫁了个当家主母过去，是嫁了个笑话过去。但这话只能藏在心里，不能摊在明面上说。

　　因为她只是周老爷子的续弦，周老爷子原配病逝后才娶了她。
　　原配生了老大周怀仁和老二周怀济，她和周老爷子生了老三周怀卿和老四周嘉旻。

　　周胤仪是老二的女儿，虽说是孙女，但到底不是嫡亲的。
　　打不得，骂不得，又因为从小被拐卖可怜，家里心疼她的遭遇 ，说都说不得。在周奶奶心里，这不是找回来孙女，这是找回来尊菩萨，得供着。

　　周胤仪回来的第一天，周奶奶晚上愁的睡不着觉。
　　一个月里，周胤仪打破了四个清朝乾隆官窑瓷器，一瓶罗曼尼康帝红酒，上周她爬上三进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还好没摔断腿，周奶奶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周六，汪敏君休息，亲自开车带着周胤仪去周边城市自驾游。
　　周奶奶召集大儿子周怀仁，二儿子周怀济，三儿子周怀卿，以及周老爷子周正国开局部家庭会议。

　　会议主题为【是否要向闻家主动提出退亲？】

　　周家老宅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坐落于京平广场西南侧。
　　二进院正厅里，周老爷子和周奶奶坐主位，老二周怀济一个人坐老两口左边沙发，老大周怀仁和老三周怀卿坐右边沙发。

　　周奶奶率先发言，“今天找你们回来主要商量两件事。“
　　“第一件事，要不要把找回胤仪的消息公开。”
　　“第二件事，胤仪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要不要主动跟闻家退亲？”

　　周老爷子直接点名，“老二，胤仪是你女儿，你先说。”

　　周怀济看向坐主位的父母，又看眼坐对面的兄弟。
　　他当然想公开女儿被找回来的消息，这样胤怡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会看周家面子，不敢欺负她。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公布就等于闻家知道胤仪找回来了，于情于理都会上门慰问。

　　可胤仪现在的性情......
　　想到她之前那个名字王勤富......
　　以及她跟王国富两人抄着搅猪食的木棍子，在院里你追我赶的画面.....

　　周怀济闭了闭眼，虚声答：“要么......暂时不公布吧。”
　　“先培养几年，等胤仪规矩学识都提上来，再公布。”

　　周老爷子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闻家那孩子多好啊，人品，样貌，性情再挑不出来比他更好的了。”
　　“年纪轻轻已经是中校，特种部队再熬几年，就能提大校了。”

　　“是啊”周怀仁附和点头，“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现在任职财务部副部长，对政治最敏感，这么好的姻亲，主动放弃可惜了。

　　周怀卿没有发表意见，不从政，从参军，对这些不感兴趣。

　　但周老爷子脑壳痛。
　　“虽然周家养的起胤仪一辈子，但她年纪轻轻的，每天这么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得给她找点事情做。”

　　周奶奶灵机一动，眉眼含笑看向三儿子周怀卿，”怀卿啊，胤仪学历不高，但身材长相那是顶尖的，让她去你们环宇集团当个前台吧。“

　　周怀卿眯眼看向母亲，周奶奶笑得人畜无害，“就这样定了。”

　　与会的其他几人觉得周奶奶这个主意甚好。

　　周怀卿：“......”
　　说的好听是让他帮侄女解决工作问题，其实是为了监控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