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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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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馥郁四溢,裹着建筑动物植物周围一切。女人顺着与街上灯火辉煌大路通背道而驰,她的双脚在九厘米高跟鞋里已经挤压得失去了知觉。
夜风使她瑟缩着肩膀裹紧了卡其色的风衣,路上少有行人车辆,乒乓球大的路灯相距甚远,零星一两只黑灰色蚊虫在灯处取暖飞舞,孤零零的微弱的只照着近处灯杆,像盏少油冷不防就要熄灭的烛火。
她尽力迈着步子埋头苦赶。女人爬过一个斜面小坡,身上微微出了汗,她站在桥中间歇了口气跺了跺麻木沉重的腿,深吸了一口混着凌冽的风的微腥河水的气息。
后面有人重重地脚步声传来,她扭头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西装衬衣挺着个肚子,他步子迈得很大很大,厚底耐磨皮鞋撑着他的重量嘭嘭的砸在水泥地上。
女人转身继续靠边往前走,她微微不稳的脚步显示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男人从后面经过她,庞大身躯横行霸道地撞踉跄了女人。
“会不会走路?杵在路中间找死啊?”酒臭随着他的话冲过来。他恶狠狠的眼神瞪过来,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女人晃了两步手伏在冰凉的石栏上稳住重心,才不至以跌倒。她等男人走远了才重新把手踹进衣兜里,夹着肩膀赶路。
从路边的分叉口下了水泥主路,桂花香消失在身后,两旁没了高楼大厦显出宽阔的天地来,一边是整齐有序的几个塑料大棚,在夜里像些庞然怪物匍匐在那,一边是一望无际才到脚踝的小麦地。
她只顾着忍受脚下的酷刑,低着头小心高跟鞋别踩歪在土坑或是踩到石子上,专心致志地急急赶路,等注意到异样,她发现男人在前面不远处不紧不慢的走着等她。
他东张西望,时不时的回头看她一眼,后来干脆在在一处路灯下抽起了烟。他的酒醒了。
“你也住老街五村?“他在女人要走到路灯的时候上下打量着她问,”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走,没有老公朋友来接吗?“
女人慢下了脚步,想看清衡量他的好坏,灯线在他的头顶照下来,他发面馒头似的的脸半黑不明。
看女人防备的用眼神掂量他,男人先自报家门,“我在前面金铭管业上班。”
女人脚步停了下来,她松了口气,“面馆旁边那家?”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说得更具体了,“我一个人住,租的房子就在就在面馆斜对面的巷子里,离得近上班两分钟到,”又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在外面走?”
“才十点钟左右,也不太晚。”
男人抽完了烟,随手扔在大棚地里,并肩跟她慢慢往前走着。
“十点钟还不晚啊,你几点睡?这个点大家都睡觉了,睡得早的梦都做两回了。”他夸张地说。
女人笑起来,眼角起了细细的皱纹,她不年轻,约是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带着两个金色大项圈耳环,染黄的头发凌乱的扎成一个爆炸丸子头在脑后,用个黑白波点的大蝴蝶夹在顶上,黑色冬天连裤袜踩进到脚踝的恨天高跟鞋,,整个人单薄消瘦,仅靠件到膝盖的单层的斜纹大衣和蜷缩着靠意志抵御寒风。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呢?”女人也问他。
“哎,我谈生意吃饭呢。讨生活难啊,跟一帮子人应酬喝酒才回来。狗日的鬼天气,冷死了,在路上车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有个顺路朝这边的。”
这边偏僻,别说出租车,街上摩的,小电驴都很难见到一个,在街上那边没车过来,路上要回家的人是走两三公里还是四五公里就全凭个人脚力了。
“应酬?你是个大老板咯?“
男人拍拍肚子,挺着胸膛,一团团接二连三的白气被他吐出吸进“你这妹子会说话嘴甜,我哪里做得起老板哟,打工人一个,都是打工人。没有当老板的命,我就是个小管理,工厂里面管十几个人,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呢。”
“能当管理也很厉害。”
他知道这点才这么说,在这小镇周围,能当个管理简直是跟老板相差无二,“也还只是个管理,我当老板还早着呢,哎,其实也都歇了这个心思了,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好好挣钱点寄给家里,家庭负担责任重啊,不像年轻时候了,什么拉后腿的都没有,两手空空都能敢闯敢闹的,你老家哪里的,是在店口上班吗?你做什么的?”
“做美容美发。”
“在什么地方,哪条街上,店口大街小巷我都熟啊,改天我去给你捧场。”
“西五街慧芳那家。”
“哦~那家啊。”他拖长了声音,脑子仔细在酒精的干扰下把那地方的人都翻出来,看有没有熟识的,“西五街旁边下水档街上的大排档,我倒是经常去那吃饭喝酒,没见过你啊?”
女人从余光打量他,男人的衬衣软榻,领口发黄发黑,西服紧绷着一团肥肉,一手插在裤兜一手大臂处抬手行动间紧扯,绷紧起了两道拉力,黑色裤脚长长地盖在皮鞋上,她说,“老板你是体面人,吃喝玩乐都是往好的地方,我们店小,自然难入你法眼。”
男人粗短的脖子蛄蛹着开心地笑了几声,“那没有的事,我们吃饭喝酒只要饭菜好,老板大方不计较,都会一直捧场,下水档那家我吃了他四五年了,我朋友带朋友,朋友又带朋友,老板现在扩了一间门面,那里好多老板都跟我很熟,你要是去吃饭,报我名字都不用付钱;好几个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买了车,我贡献功不可没,只要能得到我的认可,”他用力拍拍胸脯,“我这人别的都不多,就是好交朋友,我出门在哪都能交到几个朋友一起吃饭聊天喝酒;随便招呼一声就是一群,我们一晚上消费的,抵得上老板一天的生意。“
“老板这么多朋友啊。”女人说。
“是啊,都是些五湖四海的兄弟。朋友多了路好走,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孤狼,人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那时候不服天不服地的谁都瞧不起,认为自己天下第一什么都牛逼,就爱单枪匹马独斗地闯天下。后来做了销售,“
他沉浸在自己青年时期,无比幸运地叹了口气,”也是人生该得好运能遇到贵人教,慢慢的也就明白,就是要多认识人,路才走得宽敞。你别看我现在光鲜亮丽,年轻的时候也因为太过锋芒,吃了不少苦头,什么牛不牛的到头来发现自己也就是个逼人,哈哈,不过现在总算是过得不错。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能有那种好运得到贵人拉一把或是指点,人生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也是过来人经验之谈,大哥我今天感觉跟你很有缘,才跟你说这些,平时别人求着我教我都不教。不说我了,你住在五村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超市旁边。”女人陪着笑回答道。
“分叉路口的喜乐大超市还是电线杆程家小超市?你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吗?”
“小超市那里。”村口就在前面,远远地可以看到金铭管业那栋两层的厂房就在马路边,除了路口的那盏路灯,个别晚睡人家窗口透出的微光,五村沉睡在一片黑暗中。
女人吁了口气,她估计着一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身体已经热起来额头出了薄汗。
男人靠近了她,有意识地用脚步将就她的速度,两人衣袖相接摩擦着,他声音稍小了一点,“我身边都是一群三打五粗的兄弟,好难遇到一个同龄能聊聊天的妹子,你一个人住这边还是跟家人朋友一起住?”
迈步时他的手臂碰着她的手臂,女人看了他一眼,这是最后一盏路灯的光明了,他的脸色隐隐兴奋,眼睛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睡眠不足结膜充血发红,两个眼角疲惫地往下坠在松垮的面皮上。
“我跟朋友一起住。”
“男朋友女朋友?要不要我送你过去?前面都没灯了,黑地抹漆的都看不到路。”冬天的月光约等于是没有,男人踹在裤兜里的手大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人手臂前后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不用了,我朋友他会在超市路口等我,谢谢你。”
“是女朋友吗?还是你男人?这么晚了,你朋友肯定已经睡着了,”男人半个胸脯贴着她的手臂,眼睛一转,变了话头,“这么晚还麻烦别人?现在大家都睡觉了,你才回去要吵到你朋友吧,不如去我那,我们再说会话聊聊天。我今天跟你谈话很舒服自在,这样鬼天气的晚上,这个时间点,这一路只有你跟我,缘分!咱们有缘!一切都是安排注定好的缘分!要不去我家喝杯热水,我们再聊会天?你放心大哥是正人君子,这一带你随便打听都知道,我就是热情好客,爱交朋友。“
“不了,我朋友在等我呢。”
“哎,你这人,“他笑了一声,”你看你,我都决心把你当成自己妹子一样罩着,要带人去给你捧场了。怎么你瞧不起我还是不信任大哥?哥家底都透给你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今天心情太烦,酒喝得不顺畅,可巧碰上了你了,这还不是缘分?“
女人陪着笑了一声,说,“没有没有。”
“那既然没有瞧不起哥,就陪我坐坐说说话,我这些年辛苦奔波,说个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大哥我是真的觉得你跟我有缘,街上千千万万人来人往的人,没缘分的人怎么会碰得上还说上话,妹子难得我们这么有缘分,你就陪大哥坐一会,说说话就行,阿,哥又不是什么会强人所难的坏人。”男人用下巴带着女人的眼神望过去,说,“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我就住巷子里面。”
光线被抛在她们的身后,她们走到了金铭管业的厂房前,模糊可以看出这是一栋二层自建民房用铁皮扩建的工厂,二楼侧面还有一点微弱像是电视机的光。
”不了,改天吧,我要回去了。今天太晚了,我朋友还在超市那里等我呢。“女人强调说。
“哎,你看你,相逢即是有缘,哥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交朋友知道吧?朋友多了路好走,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十点不到呢,放平时我还在跟我兄弟朋友们喝酒还没回来。我只是觉得跟你有缘分想跟你说说话,怎么跟你说话还犯法啊,我们又不做什么,又不是要怎么着你;大哥是有家室的人,出门一呼百应也是体面要脸的,肯定不会为难你,咱们都是成年人,缘来缘聚,缘分没了想强留都留不住,你说是不是?你要是真有个朋友等你,他等,就让他再等会儿,说不定他都睡觉了,男人嘛,我最清楚的。“
夜深,房子像是一坐坐巨大参差不齐的坟场巍然在地上排列开来,每个转角小巷都有着不同样式的墓碑,里面住着不同的尸鬼。
看不清脚下的路,女人的高跟鞋崴了一下,男人眼疾手快地两手扶住她,一手自然从女人背后穿过,揽住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胸前,他摩擦了一下女人的胳膊,搂紧了她的身体贴着自己,带着就往他屋子的路上走。
男人笑道,“你看没有光,路不好走崴着吧。我家就在前面一步路,这么冷的天你穿得这么少,身上冷得跟冰棍似的,可别冻感冒了,去我家我烧杯热水给你喝,等你身上暖和起来,我家里有手电,可以给你当个护花使者送你回去,一个女人夜里走路还是太危险了。“
他的酒气伴着口臭从侧脸传来,男人的肚子贴着女人的胯骨,女人只好顺着男人身体的力量,避无可避地按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确实没两步就到了男人的住所,他从腰间皮带处耳畔解下钥匙片,熟练的捅开挂锁,在门边开了灯,圆圆的白炽灯挂在房子中间的铁钩上,房子的阴暗潮湿吞吃了四周的光线。
屋子正对门的墙边一张木床,枕头垫着块褪色的印花枕巾,菱形重复纹灰色床单皱巴巴的缩在床中,底下是少出一截不够床大的薄棉垫,鲜艳大花毛毯,夏被,和几件衣服裤子扭曲着堆在床尾,床像大扫除前被掀翻抖乱的状况。
湿霉爬上两根角柱正在腐烂脱落,床头有一张历经苦难千疮百孔不见面目的长方形桌子,和岌岌可危的腐朽的原木凳子,桌上面有个红色饮料锡罐做的烟灰缸,旁边散落着些烟头烟灰,指甲剪,打火机,吃完没洗的一副碗筷,看不出颜色似乎能长蘑菇的破抹布,还有些空的透明塑料袋胡乱放着。边上有张爬满洗不掉霉菌的深色菜板,上面放着把不知道切过什么肉,白色油污粘在上面没洗的不锈钢菜刀。
一跟尼龙绳横着链接两处墙壁钉子,悬挂着一条褪色的毛巾,一件汗衫,一条内裤和几个变形的衣架,红茶瓶在床边地上,垃圾,纸巾,橘子皮,瓜子壳,碎菜叶散落在中间夯实黄色地上,桌子角,七八个绿酒瓶靠着床尾那侧的墙角,一些不明不白的陈年污啧和几处未干的水痕在灯光下黝黑反光。
男人先进去,丝毫不在意地踩着那些垃圾,回头看女人还在门口,他一把把女人拉进屋,头伸出外面去左右看看,“快进来,周围都是熟人,大晚上的让别人看到不好。“
他力气很大,女人鞋跟太高重心不稳,手扶在黏湿的土墙上,是做饭后长期没打扫的油烟污垢,下面是几块砖加两块板子垒成的灶台,一个跟墙壁上污腻差不多的电磁炉,和一口炒过菜没洗的黑色炒锅,旁边石板上有两三个没洗的不锈钢碗,一颗大白菜,和一个西瓜大的胡桃色单人电饭锅。
她跟着他往外面看,除了他门口的这扇光,四下寂静一片漆黑。住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早上七点就要上班,晚上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
男人把门关上,在门背插上小小银色的插销,“坐,当自己家随便坐。”他哈哈笑了两声,把桌子前的木凳用手抹了抹,“上班太忙了,家里没收拾乱了点,妹子你坐凳子上。”
阴湿霉气各种杂乱浑浊的臭味铺面而来,女人坐上了凳子四处望了望,没看到纸巾,她不想把黏糊糊的手揩在桌子上的抹布上,感觉那抹布和墙上,电磁炉上的污腻没什么两样。
“你有纸吗?”
男人愣了,“你要纸做什么?上厕所?大的小的?我这厕所离得有点远。”
女人想了一下说,“小号。”
他笑着松了口气,弯腰从女人背后的桌子下拿出一个褪色的蓝色塑料盆,放在她的脚前,“小的你尿这里面吧。”
女人低头看着面前的盆,又看看他,男人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他笑着说,“别不好意思,我们小时候又不是没用过尿桶。这么害羞啊?那我躺到床上去不看你。”
男人有些气喘地一大屁股坐在了床上躺下去,床咯吱响了两声,不敢再多有声音。他把粗壮的腿抬起来双脚交叉,从裤兜里掏出烟来抽,搭在脚上面的脚高兴地抖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眯上眼快乐地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着任何有可能的声音。
除了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根烟抽完,男人坐起来,一手撑在背后的床上,一手把烟弹到土地上,“你不尿吗?”
女人摇了摇头,冰冰凉的金属大圈耳环轻轻拍在脸上。她没有尿意,反而有点口渴,看了看四周,除了简易灶台板下红色的塑料桶里面的水,屋子里没有像是能入口的了。
“害羞?还是要我帮你?”男人看着她开了个玩笑,一个人笑起来。
“我该回去了。”女人说。
“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嘛?就住我这得了,跑来跑去的多麻烦,”男人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腿上,“再说你穿着这么高的鞋,现在外面那么黑手指伸出去都看不到,更别说路,今天晚上你就睡我这好了。“
女人考虑似的低着头看着她的恨天高跟鞋,里面的脚像是受到鞋四面八方都是刀剑针戳这般酷刑后的疼痛蜂拥而来,钻心的剧痛难忍的,两双脚在里面哀嚎抗议,就歇一下吧,它们以后还有无数的折磨在等着,现在就先放过它们一马,先放出来歇一下吧,痛得实在是一点也忍受不了了。
她的眼睛左扫右看,在地上一寸寸地寻找,终于在床头的底下看到冒着尖尖头的青色拖鞋。
男人时刻观察着她的表情,立即意会神领的弯腰去拿拖鞋,他本来是想用脚给她踢过去的,起身的瞬间就改变了想法,放在他坐的床边,“你过来在这换吧,这里方便点,凳子太高了弯腰也不好弯。”
女人早就该意识到她今晚是轻易不能逃离这个男人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跟自己的脚拧巴,撑着桌子走到床边坐下,弯腰把一双惨不忍睹的脚解放出来,她的后脚跟,三个小指和脚背都磨破皮了,大拇指节拐弯的那里也起了水泡。
寒气像是治疗的仙气,又像是毒气,舒服的同时,痒意和刺痛在脚上各处骤然地,猛烈地汹涌而来,女人绷直了脚背咬紧牙关,抵抗着疼痛的侵袭,她需要更痛的东西来分散这注意力。
在她只关注自己脚的时候,男人的手爬上她的腰间,在她的肩背上游走.....
她们俩披着已经褪色不保暖的大花毯子面对面地的躺着,她咬着食指指甲,定定的只有眼珠转动的看着他稀少残缺的眉毛,眉间愁苦困难隆起的山川,因睡眠不足过多烟酒浮肿浑浊的眼睛,鼻子,嘴唇,三层颈圈肉...
男人被她专注认真的眼神感动了,他本来是想戏谑调笑她几句的。但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候追一个女孩的场景,他那时以为自己得不到她的爱就会死掉,他也是这样全身心的定定的在心里描绘她的样子。
他原本对轻易能得到她内心是不满的,他只是看她长得好看,想要逗一逗,本来只是想跟她聊聊天,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得到她,那别的男人只要像他那样是不是也能?她那摇摆的腰肢,是不是在路上就已经引诱他?
但现在他沦陷在她有着皱纹深情的眼光里,对女人黄色头发,大耳环,时尚的穿搭和深夜独自走路晃动的身躯的微词也消失了。
她爱他!男人在她的眼光里看出了这份意味。
女人现在已经是他的女人了,他感动得无以复加,男人想他会给她在给了家庭经济之外任何能给她的爱意和呵护,她会是他的第二个家,她们会慢慢地生活在一起,她给他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她们以后说不定会生个儿子或者女儿,或者一儿一女,儿女双全。
这里的人都是他的兄弟,不会有人告诉他的妻子孩子,女人将会成为他在这处的情人,或者说第二个妻子。他会得到他兄弟们对他本事的佩服,会得到伋殬(du)的夸赞,他们内心恨得牙痒痒打趣之下的羡慕。
男人在心里把她疼了又疼,爱了又爱,他觉得自己突然年轻了,还像是十几二十岁轻松的时候。男人冷不防地凑近她亲了亲女人的唇角,上面红粉色的口红已经斑驳干涸开裂。他给她掖了掖被子,拍着她的肩膀开心地说,“不早了,快睡吧。我去撒泡尿。”
女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跟着他移到门外,她听着男人在门口像是马哗哗绵绵不绝地撒尿放水声,她打量着这间矮小四周墙壁受潮发霉剥落,腥腐臭味相当的屋子,在床头旁边木桌上,靠近她的这角用过的卷纸散发着石楠花的味道,是男人从枕头下翻出来的。
男人睡着了,鼾声震天,她坐起来,他也只是睡意朦胧地咕哝了一声。
女人双脚升温发热刺痒到不行,她把它们伸出来放在冷空气中,红肿的脚像几千只蚂蚁蝎子在咬,令人瘙痒难耐,她想踩在地上,想把脚放在冰里,她想把它们扣烂或砍掉。
她把脚盘到肚子前,用指甲掐破了大拇指处黄豆大的透明水泡,她用光了桌上最后的那点卷纸,女人面无表情坐在床沿,把伤痕累累的脚伸进地上粗粝褪色的拖鞋里,脚板像是踩在沙土上,女人在屋子里走了几步,逐渐适应了。
她过去看看男人做饭的工具,揭开电饭煲的盖子,里面还有一半没吃完的剩饭,看着放在地上半水桶里飘着的不锈钢碗,她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女人很口渴了。
但她没喝。她转身看向木桌,杂乱得像是个小型垃圾场,她把玩着男人随手扔在桌上的黑色小挂锁,女人的目光停留在反着光的菜刀上,她放下锁,拧起来颠了颠试了一下手感。
女人斜着坐回床沿上,他的皮鞋袜子就扔在床边,散着香港脚的臭味。她用手指隔空摸了摸他发胀污腻的脸,滑到他灰黄堆着几道肉皮几乎看不出颈脖的脖子,她的手掌从发根那往下摩擦摸了摸,男人充血惺忪的眼虚虚睁开看到是她,含糊着说“你要撒尿吗?蹲门口远点撒,尿完快睡吧,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他裹足单薄的大花毛毯翻了个身,“记得关灯。”他交代完继续睡死过去了。
女人锁上门,她拉了拉黑色的铁石,确定已经锁好了。她提着高跟鞋摸黑在坟墓似的房子间穿行,寒风冰冻着她的裸露的双脚,痛替代了痒意,她觉得舒服了很多。痛苦可以忍受,痒不行。
她在夜色森然的巷子里穿过人们的梦乡,走过拐角电线杆旁边超市,转向左边巷子里,往一个有着微弱窗灯的屋子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在床上听到动静,睡意恍惚抬了一下头,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住店口不回来了。”
“回的。路上遇到了点事耽误了一下。”
“你塑料袋里提着些什么?”床上的人闭着眼睛抵御着睡梦的侵蚀。
“一些猪肉。”
“有排骨吗?”
“没有,是一些猪头肉。”女人把袋子放在厨房处的地上,“你快睡吧。我擦洗一下就睡。”
不管外界传言如何甚嚣尘上,她从不回顾事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