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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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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屋外电裂长空,雷声震瓦。
霍解意眼睫微颤,自梦魇中缓缓睁眼。
眼前非是尸山血海,而是浮沉未定的人间。
她又做噩梦了,这已经是这月第四次了。
帐幔低垂,篆香袅袅。
她已易容入宫,成了司药局中一名寻常宫女。
怔忪间,门外忽传急叩之声。
“砰砰砰——”
“阿顾!阿顾!”侍女声线惊惶,“提督大人的头风症又发了!太医院轮值皆已诊过,束手无策。总管特命,唤你即刻前往!”
阿顾,是她入宫所易之名。
心下一凛,她匆匆披上素纱外衫,略理云鬓,便疾步往主院去。
谁人不晓,东厂督主萧烬的头疾,乃深入骨髓之痼疾。
每发之时,痛极几欲癫狂,性情更是阴晴难测。言语稍有不慎,便是剥皮抽筋的下场。
上月一御医,诊脉后多言一句“此疾恐难根除”,当场便被萧烬折断腕骨,拖出杖毙,终未留全尸。
偏生这位督主,掌生杀,承天眷,满朝文武莫敢触逆。
更奇者,他虽为东厂提督,却是大启百年来,唯一未受宫刑之督主。
然最紧要者,是半月前,他奉旨返京,彻查的那桩灭门血案——
药王谷满门被屠之惨案。
此亦是她蛰伏于此,唯一的可趁之机。
未近内室,已闻器物迸裂之声。瓷盏坠地,接连不断,惊得廊下侍立众人股战屏息,面无人色。
见她至,一管事模样之人急迎上前:“姑娘可算来了!快请入内瞧瞧,大人此番……怕比往常更凶险数分。”
“哐啷——”
内室又是一声巨响,骇得门外诸人齐齐一颤。
阿顾温声问:“汤药可已煎妥?”
管事嬷嬷咽了咽津唾,颤声道:“药……是煎好了。只是小六出门办差未归……这药……何人呈送?”
此言一出,室内动静愈骇。
管事嬷嬷肩头一缩,阖目喃喃:“阿弥陀佛……”
廊下众人面面相觑,皆悄然退后半步。
阿顾深吸一气,抬眸道:“我去。”
管事嬷嬷大惊,忙阻:“姑娘三思!大人此刻神志昏聩,你一介女流贸然入内,恐有性命之虞!”
“无妨。”阿顾望向灯火明灭的内室,“今日天象沉晦,阴气相冲,正是诱发大人头风之源。寻常汤药,仅能暂抑一二分痛楚。奴婢少时曾习推拿针灸之术,或可为大人稍缓其苦。”
管事迟疑片刻,眼见内室动静愈烈,终是咬牙,将那盅犹冒白气的药盏递过。
阿顾端稳药盏,推门而入。
门轴咿呀,碎裂声戛然而止。
室内光景昏昧,遍地狼藉。一道玄色身影倚于榻边,单掌抵额,墨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
闻声,他倏然抬眸,目光沉沉压在她面上。
案头烛火摇曳,将他眉眼鼻梁勾勒得异常深邃。肤色冷白,唇色淡极,唯有一双瞳仁,如凝浓墨,深不见底,只映着一点跳动的焰心。
阿顾端药,敛步近前,跪于他身侧:“大人……”
话音未落,一柄剑刃已贴上她颈间。
阿顾周身一僵,垂眸望着颈上的冷锋,恍惚又见药王谷尸横遍野的那夜。
那些冲进谷中的蒙面人,也是这般拿着刀刃抵在族人们的脖颈上。
萧烬狭眸微眯,声线沙哑,带着粗重喘息:“何人准你进来?”
阿顾端着托盘的手指有些泛白,目光却未瑟缩,顺剑身缓缓上移,落进他戾气未散的眼里:“大人气息滞于少阳,剑气愈盛,则头风愈剧。此药虽不能熄您心火,却可暂缓痛楚。”
“巧舌如簧。”萧烬手腕微动,剑锋在她颈上压出一道细痕,血珠顷刻渗出,再进半寸便可要了她的命。
“宫中御医尚不敢妄断本督病源。你,司药局拨来的婢子,倒成了再世华佗?”
阿顾心擂如鼓,面上却不显露分毫,不卑不亢:“大人前几日所服汤药,入夜后,可觉头疼稍缓?”
萧烬黑眸沉沉锁着她,久未应声。
阿顾见状,续道:“那方子,是奴婢所拟。”
闻此言,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颈间剑锋终是未再进逼。
半晌,萧烬冷嗤一声,手腕一扬,长剑“铿”然坠地。同时,阿顾手中一轻。
只见萧烬倾身,径直接过她盘中药盅。
不烫不凉,恰可入口。
他缓缓啜饮一口,苦味于舌尖化开。
好苦。
一股涩意冲喉而上,几欲呕出。
余光却瞥见这奴婢正一瞬不瞬盯着他,萧烬眉峰微蹙,此刻吐药,有失威仪。
他生生将那涩意压下,面不改色,连眉也未皱,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
阿顾眸光平静望着,心下已莞尔。
装。
且看你能装到几时。
此方是她特调,较寻常方子多掺了双倍的苦宁草。此草本为安神缓痛,味极苦涩,加倍后更是涩麻舌根,然不伤根本,不过她故意为之的小惩。
除非他味觉尽失,否则绝难忍此煎熬。
待他饮尽,阿顾自袖中取出一油纸小包,奉至他面前:“大人,可尝一枚这个。”
萧烬瞥了一眼那纸包,阖目揉按隐痛额际:“太甜。”
“不甜的。”阿顾温声细解,“此乃奴婢闲时手制,是酸甜口,大人尝尝。汤药味苦,涩意缠舌,以此压一压正好。”
言罢,又将纸包递近半分。
萧烬缓缓睁眼,略含审视地望她一眼,目光落回纸包上。
喉间苦涩翻涌,那股酸涩挠人心肺。他喉结轻滚,终是难抵那点念想,伸手拈起一枚。
酸甜滋味于舌尖化开,将那滞涩苦意压下,口感竟出奇合宜。
萧烬未语,指尖却又拈起一枚。
阿顾将此景尽收眼底,趁势轻言:“大人,奴婢少时随家母习过推拿之术,或可再为您松缓筋骨,稍解头风之痛。”
萧烬咽下蜜饯,舌尖余着那抹酸甜,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他起身往榻边去,方坐下,便见阿顾移步至油灯前。
“你做什么?”
阿顾动作一顿,侧首道:“奴婢想熄了灯。夜色已深,暗些便于大人安寝。”
“不必,留着。”萧烬靠向榻边,墨发垂落肩头。
“是。”阿顾应声,缓步绕至榻后。
纤指轻抬,落于他太阳穴处,循着匀缓力道按压、回环。
酸胀之感缓缓消散,萧烬紧绷的肩背渐次松弛。他闭目养神,竟真生出几分朦胧倦意。
她的手法的确较那些御医高明许多。
良久,他忽开口:“此疾,可根除否?”
自然可除。
阿顾心下明镜也似。
御医署诊籍她早已暗窥,此不过陈年风邪入体,并非绝症。若以药王谷之术,半月内便可根治。
然她面上却露几分难色,佯作斟酌:“大人此疾……缠绵几何了?”
“数年。”萧烬语淡,似漫不经心,又似不愿深谈,“记不真了。”
“那……恐是有些难了。”阿顾轻叹,言辞恳切,“陈年痼疾,如老树盘根,欲要拔除,非朝夕可成。且需对症下药,徐徐图之。奴婢此方,亦只得缓解之效,治标难治本。”
此话半真半假,分寸拿捏正好。
饵已垂下,静待鱼来。
一直闭目静卧的萧烬,却倏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反掌扣住了她正于他鬓边穴位按压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