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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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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跪着的身影如巨石拦路,进退不得——正是易怀雪。
“何事?”裴策蹙眉,语气骤冷。方才既已辱骂慎儿,此刻又来堵门,不知又要耍什么伎俩。
“赔罪。我来赔罪。”易怀雪直挺挺跪在地上,声音干脆,听不出半分虚假。
“辱骂之后再赔罪,有用吗?”裴策嗤笑,语气满是讥讽,“不如我此刻刺你两刀,再救你、向你赔罪,你肯受么?”
“若能得秦姑娘原谅,别说两刀,三刀亦甘愿。”易怀雪说得极认真,眸中毫无犹疑。
“说得倒慷慨。好,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裴策冷眼相向,半点不信这突如其来的悔悟。
然他话音未落,那身男装的易怀雪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匕首,手起刀落,眨眼间便刺入左肩——动作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怕血的秦慎儿霎时惊住,小脸紧紧埋进裴策肩窝,纤瘦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足见其内心的恐惧。
易怀雪却似不觉疼痛,拔起刀便要再刺。裴策动作更快,反手摘下怀中人发间的簪子,以破竹之势射向她执刀的手,“当啷”一声,硬生生击落匕首,阻了她自残之举。
“你到底想做什麽?”裴策怒斥,因为她的举动完全吓坏了他怀中的人。
“我只是想表赔罪的诚意。”她神色肃然如对军令,“言语伤人有时更甚利刃,方才我糊涂,几句浑话,已将秦姑娘伤了。”
“哼!”裴策只一声冷哼,鼻息间似凝着冰碴。
“是我之过,不问前因便妄下断语。如今祸是我闯的,若有补救之法能减秦姑娘半分痛,纵赴汤蹈火,我也甘愿。”
这番话绝非虚言,字字皆从易怀雪肺腑里剖出——雷毅一番详尽剖白,她才知从前丫环口中的零碎消息,加着自己从未细问当年获救究竟,竟让她错得这般离谱。
早先听丫环絮叨时,她不信世间真有这般似水做的女子,便先入为主认定那份娇弱是妆出的假态。又听闻两人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妻,心底那点不甘更催生出偏见,对这份关系只觉可笑。
可雷毅把话说透,她才明白秦慎儿的娇弱畏生原非做作——不足月便从娘胎里挣出,本就比常人孱弱,偏又带伤落地,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再者,许是那胎里的伤损了神智,她异常内向安静,不擅与人搭话,有时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周全。也正因如此,她更怕见生人,怕自己笨嘴拙舌说不清楚,惹来对方不耐,徒增满心挫折。
这一切,便是秦慎儿娇弱畏生的根由,全是些无可选的无奈。可易怀雪未曾细究,便因自身无知生出误解,将那柳絮般弱不禁风的人,错认成擅用心机、耍大小姐脾气的角色。
更让她羞愧汗颜的是,雷毅说明后她才知,当年救她性命的并非臆想中的裴策,竟是被她百般误解、以恶言伤害的秦慎儿。
她知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虽羞愧得恨不得寻地缝钻进去,却偏要直面。纵难堪到骨子里,也要亲自来更正这错,补还那被她搅乱的亏欠。
“秦姑娘,对不起,实在对不住。我全然弄拧了整件事,错怪了你,对你胡言乱语,还用言语扎你……我不知如何赔这罪过,只求你若有消恨的法子,尽管开口,凡我能及,必拼力去做。”易怀雪诚心说着,眉头不皱一下,仿佛臂膀上的伤口与淌着的血,都不是自己身上的。
没人开口,一时静得能闻窗外风动。易怀雪的话似落空谷,不知有无入耳。半晌后——
“裴……”猫儿般细弱的声音从裴策颈窝钻出来,带着点怯生生的祈求。
“不可,她刚还骂你。”裴策低头,语气里藏着气恼与不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怀中之人不语,亦不敢抬头,怕见那刺目血色,只伸出软嫩小手扯着他衣襟,轻轻摇了两摇,如讨饶的小猫。
“无妨,是擦手沾到的,非是再流血。”他解释着,悄往旁挪半步,巧妙挡在她与易怀雪之间,将那片红遮得严实。
两人言行举止,皆是自然无伪之态。正因未曾刻意造作,反倒更显那份动人默契——藏于平淡一来一往里,有关切,有疼惜。因这份对彼此的在意,对方一个细微眼神、一个轻颤动作,皆能精准捕捉,而后做出恰如其分的回应。
易怀雪直直望着,未及察觉时,两行清泪已从倔强眼尾滑落,顺颊而下。
“啊!”偷偷朝她瞥了一眼的秦慎儿惊呼出声,小手攥紧了裴策的衣襟。
见易怀雪旁若无人般落泪,双眼空洞如两口枯井,裴策无她那般心软,只翻个白眼,暗忖:又在弄什么把戏?
“别去。”他伸手拉住要往前凑的秦慎儿,不让她近那团是非。
“她、她哭了。”秦慎儿蹙着眉,语气满是担忧,大眼睛盯着易怀雪不放。
“那又如何?”他不愿让她靠近任何曾伤过她的人,纵是言语上的伤害也不行。
“可她哭了呀。”她再次强调,小脸上满是坚持,似在说一桩天大的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胜负立见——她梗着脖子表了坚持,他虽气鼓鼓的,却也只能松手。
“你、你别哭。”秦慎儿蹲在易怀雪面前,小手绞着衣角,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易怀雪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也有些恍惚。哭?是谁在哭?是说她吗?这如何可能!
犹记五年前那夜之后,她便再未掉过一滴泪。非是她,哭的绝不是她……可为何脸颊有湿意,凉丝丝顺下颌滴落?
“不哭。”秦慎儿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想了半天,还是伸出胳膊轻轻抱住了她——小时候跌伤摔疼,或是长大后心里难受,爹或裴策都会这般抱着她,拍着背说“不哭”。
被这温软身子轻拥着,易怀雪紧绷多年的情绪骤然崩裂,泪水如决堤般,掉得更急更凶,连肩膀都开始发颤。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任由秦慎儿抱着,将这些年积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悔恨,全化作泪水淌出。
这般场面在裴策看来实在怪异,而一直躲在廊柱后旁观的雷毅也看不下去了,叹口气走出来,轻轻拉开秦慎儿,将易怀雪接进怀里。
察觉抱自己的人换成雷毅,易怀雪的委屈瞬间被愤怒取代,扬手攥着拳头往他胸口砸去,一下重过一下。
怕她扯裂肩上伤口,雷毅无奈,只得抬手点了她的昏穴。望着软倒在怀里的人,他朝裴策露出一抹歉然的笑。
见秦慎儿满眼牵挂,直勾勾望着昏去的人,裴策只得叹气。
这究竟是何等光景?竟生出几分母鸡护雏的拙意来。
秦慎儿不肯丢下受伤昏聩的易怀雪,死也不愿走。裴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陪着留下。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裴策再叹,只觉这一日的纷乱,荒唐到了极致。
“我说过,怀雪性子刚烈。”雷毅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刚烈?这与刚烈何干?”裴策实在想不透。
“她发觉弄错了事,知是自己过错,便会用她的法子赔罪。”雷毅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先前见她挥刀自残时,半分心疼也无。
“也罢,这节用刚烈形容,我尚能懂。可后来呢?她哭得天地变色,又是为何?”裴策压着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咆哮。
对此问,雷毅陷入沉默。他无法作答——非是不愿,而是当真不知缘由。
两个男人在花厅中相对无言,闷得发慌,只大眼瞪小眼。易怀雪闺房内,被解了昏穴的她,神智似已归位。
任由丫环为她更衣梳洗,她静坐着,仿佛先前波澜皆与她无关。
她安静,却有人比她更静。
秦慎儿端坐在一旁圆凳上,一言不发,连易怀雪先前情绪失控落泪也绝口不提。她只是坐着望,静静看着,怕她再因不快垂泪。
在这近乎窒息的静默里,手脚麻利的丫环迅速打理好主人衣饰,随即寻个由头,如逃命般告退——这般光景,谁愿留下自讨没趣?
房内只剩两人,静静对望,直至易怀雪先叹一声。
“你很想知道,方才究竟是怎么了,是吧?”
出人意料,秦慎儿摇了摇头,指着易怀雪心口,轻声道:“你、这里有伤。有伤,莫要强撑着说。”
易怀雪一怔。她竟是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自己先前怎会对她生出那般深重的误解?
“你信我吗?”沉吟片刻,易怀雪问,心底已暗暗决断。
秦慎儿偏着头,面露不解。
“你信我能帮你寻回爹爹吗?”易怀雪再问。
听闻此言,秦慎儿下意识蹙眉,想起先前不快。
“裴,是慎儿的。”她郑重强调。
“我知道。”易怀雪叹气,为先前眼盲心瞎而叹。如今想来,那般昭然若揭的情意,她当初怎会视而不见?
“你、又不开心了?”秦慎儿面露担忧。
“没有。我帮你另想个法子寻回爹爹,你看可好?”易怀雪问。
“另一个法子?”秦慎儿重复着,眼中满是好奇。
“我知道裴少侠是你一人的。我们换个方式,一样能寻回秦老前辈,你愿不愿试?”易怀雪问。
她已看通透。先前那份独占裴策的心思,那份不愿他名字与任何女子牵连的执念,即便假意,也让秦慎儿不安。为这份纯粹心意,她甘愿换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