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下的地方》哥德堡的岛

38、生命的倒计时

　　第二天下楼扔垃圾的樊天碰到了同样扔垃圾的韩时，韩时拿出一根烟，递给樊天，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起来。
　　“樊医生，挽挽还能坚持多久啊？”韩时抖掉手里的烟问。
　　“叫我樊天就好，以梁挽上次检查的指标来看，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天。”樊天冷静地说。
　　“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吗？出国会不会更好一些？”韩时还抱着一丝希望。
　　“或许几年前还能赌一把，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可能了。”樊天不想给他假希望，他作为男人，必须要面对这件事。
　　韩时抹掉眼角的泪水，苦笑着说：“你们医生真的挺冷漠的，骗骗我也好啊！”
　　樊天灭了手里的烟，拍了拍韩时的肩膀，说：“梁挽应该很有主见，或许早点知道结局她能更好地安排后面的事情。”
　　“昨天晚上，她已经向我交待后事了。她可以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了，也不会痛苦了，可活着的人会继续痛苦着。”韩时揉着太阳穴说。
　　“很多人在生命的最后都很慌张，有说不完的话，见不到的人，没有安排好的事，或许连怎么从这个世界离开都没有决定权。”樊天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我们的文化里面，避免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没有选择生的权力，连怎么离开都得听活着的人的，那怎样才是为自己活了一生呢？
　　“知道吗？她一直就是个倔强且勇敢的人，她以前也是S市有名的律师，经她手的合同或者案子堪称教科书级别。但是她出了车祸，像个植物人一样躺了三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醒不了的时候，她却醒了。”韩时继续掏出一只烟点燃，深深吸了几口，继续说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最爱的人跟我妹妹睡过了，你知道她有多狠吗？”韩时苦笑着问樊天，没等樊天回答，他又继续说到：“她没哭没闹，拟了离婚合同，做了财产分割，拉黑了所有人，三十天一到立马去领了离婚证。从她发现这件事到最后一面，她不准任何人跟她说一句话。”韩时再次吸了几口烟说：“她就是可以这么狠，不管她有多爱这个人，一旦背叛了，她就是情愿死也不会原谅。”韩时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樊天安静地陪着他，韩时抹掉满脸的泪水说：“她给所有人都判了死刑，包括她自己。这几年我到处找她都找不到，没想到好不容易有她的消息了，却是要永别了！“韩时再次失控地哭着，边哭边说：“她在用死惩罚所有的人！”
　　韩时一出门，宁致就赶紧过来看梁挽了，梁挽躺在床上，鼻子上挂着氧气，看见宁致过去了，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脸。
　　“今天怎么样啊？”宁致小心地问。
　　“还好，应该今天死不了。”梁挽笑着说。
　　“快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宁致不满意梁挽说这个字。
　　“宁宁，我们都得接受和面对这件事，趁我还有时间，我想要跟你聊聊，也要交待你一些事。”梁挽看着宁致说。
　　宁致忍者泪水点头。
　　“宁宁，我知道你很难从你爸爸的事里面走出来，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和樊天彼此相爱，你得学会往前看。”梁挽说。
　　“我也不知道我是该爱他还是恨他，这件事不是他的错，但是我爸因他而死，而我女儿又是他的亲骨肉。”宁致一直都在纠结着这个问题。
　　“宁宁，彼此相爱不要轻易放手，意外、死亡，甚至时间都能很容易把两个人分开。一个人一辈子遇到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很难，相守就更难了。要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间。”梁挽说完这几句话觉得有点儿累，吸了几口氧，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到：“宁宁，在感情里，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没办法接受我的爱人身上有任何背叛的污点。即使我知道背叛可能是因为害怕失去我。“梁挽转头看了看远处的雪山，眼角噙着泪。
　　这是宁致第一次看见梁挽哭，可能这一刻伪装才开始卸下。
　　梁挽握着宁致的手，说：“宁宁，你知道吗？其实我很遗憾，很遗憾我没有原谅他的勇气，也没有放下的豁达，这辈子除了他，我没有勇气再爱别的人了。”
　　“那你想再见见他吗？”宁致试探着问。
　　“想！”梁挽没有犹豫，但是很快又说：“但是不可以！”
　　“为什么？”宁致不明白，在弥留之际为什么不可以再见一次自己的爱人。
　　“我当初离开S市的时候就对自己说，如果他找到了我，或许我会原谅他，但是快三年了，他没有找到我，或许他并没有找我。”梁挽想到这里再次心绞痛起来。她握着胸口，呼吸渐渐快了起来。
　　“你放松，别激动。”宁致急了起来，立马摸出电话，准备给樊天打电话。
　　梁挽握着她的手，摇摇头说：“别喊他们，我要给你交待一些事。”
　　宁致忍住泪水，安抚着梁挽。
　　梁挽又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怕他已经不爱我了，也怕他还爱我，可我已经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梁挽不停喘着气，宁致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梁挽歇了一会儿，接着说：“所以宁宁，不要学我，死的时候是带着遗憾走的。”
　　“挽挽，要不我帮你把他叫来吧！我不想你带着遗憾走！”宁致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梁挽摇摇头说：“宁宁，韩时找到了我，这就是命，我发过誓，一定要体面，我绝不挽留任何背叛我的人。”
　　“挽挽，何苦啊？见自己爱的人，不丢人！”宁致哭着说。
　　“不可以，宁宁我是个胆小鬼！”梁挽艰难地说。
　　宁致哭着看着这个倔强的人，她想见见怎么了，即使他变心了，他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爱着他的人。
　　“宁宁，听我说，韩时应该不能马上接受我离开这件事，所以这件事我要拜托给你。”梁挽把枕头下的一封信给了宁致。
　　宁宁接过信，说：“好，你说，我一定办到。”
　　“我跟韩时说过了，我走了以后，这间咖啡厅留给你，如果哪一天你不住这里了，把它交给青青或者一个信任的人，我的房间免费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孩子。”梁挽不希望那些被生活狠狠伤害过的女孩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好，你放心，我一定做到。”宁致握着梁挽的手说到。
　　“如果我走了，韩时可能会伤心、自责，你告诉他，我不准他那样。”梁挽不希望韩时一直活在悔恨里。
　　“好！”宁致回答。
　　“如果有一天言畅找来了，把这封信给他，如果他不能找来，这封信你就永远帮我收着吧！”梁挽抚摸着信封说。
　　“好！”宁致点头回答。
　　“挽挽，韩时不懂女生喜欢什么照片，不知道喜欢什么妆容，我走的时候，你们帮我化个淡妆，要精致，我不穿寿衣，我要穿我衣柜里那条白裙子，选一张我笑着的照片做我的遗照。”梁挽说。
　　“好，挽挽，我一定会让你美美的。”宁致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了，崩溃地哭了起来。
　　可能说了太久的话，梁挽说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宁致让她好好休息，她就陪在梁挽的旁边。
　　看着梁挽憔悴的样子，宁致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了时间的消逝，仿佛她看见了梁挽的生命在慢慢逝去。
　　韩时回来的时候，看见睡着的梁挽，他让宁致和樊天先回去，他留下来守着梁挽。
　　樊天觉得，或许韩时想要跟梁挽好好地相处一会儿，稍微检查了下梁挽的情况就带着宁致离开了。
　　回到房间的宁致，再也忍不住，靠在樊天怀里，捂着嘴哭了起来。
　　樊天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太伤心了，我们尽量满足梁挽的愿望，不要让她带着遗憾走。”
　　“她就是个傻女人，为什么不能见她最爱的人，为什么到死了都还爱却连见的勇气都没有。”宁致不明白为什么梁挽情愿带着遗憾进坟墓也不愿意再见一见，变心了又怎样，不爱了又怎样，起码梁挽表达了她强烈的爱。
　　“因为她不想要被自己最爱的人怜悯，如果那个人也爱着她，她不希望那个人在失去她的悔恨里渡过下半生。她当初那么决绝的离开，就应该已经想好了自己要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樊天温柔地在宁致耳边说。
　　“我讨厌她这样，为什么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承受，那些对不起她的人，她爱着的人，都应该为她分担，不应该让她孤孤单单！”宁致真的不能接受一个人能这么痛苦地承受所有的事。
　　“因为这个世界上出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人，痛苦就不舍得再分享了。”樊天继续哄着宁致。
　　“狗屁，爱一个人是要分享所有的事，好的和不好的都应该一起承担！自己一个人承担，感动自己，等有一天另一个人知道她曾经有多么痛苦的时候，另一个人的痛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我讨厌这样，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事的人。”宁致推开樊天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身后跟着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痛吗？可是你从来不给我说，不告诉我，我讨厌你自以为是，讨厌你什么都让我猜，讨厌你.......”宁致捶打着樊天。
　　樊天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宁致打。
　　宁致继续吼道：“我爸爸虽然不是你害死的，但是他却因为你而死，我恨你，但是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不爱你，如果我上次就跟你断干净，我爸爸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宁致把放在心里的话全部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樊天心疼地抱着她，说：“宁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讨厌你们........”宁致哭到最后觉得身体都被掏空了，她突然觉得头晕，站都站不稳了。
　　樊天立刻把她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月嫂带着孩子坐在客厅也不好打扰他们，只不过她看着这边吵得这么凶，对面又感觉要死了，这个雇主真是太晦气了。
　　晚上月嫂正式跟樊天提出了辞职，不管樊天怎么挽留，她都不愿意继续干了。他们没办法，只能让月嫂走了。
　　青青看了看梁挽，她精神也不太好，她就没久留，正要下楼的时候看到站在门口的樊天和宁致。
　　“你们两个站门口干嘛？”青青问。
　　“月嫂不干了。”宁致说。
　　“为什么？晚上都不用她带，她还有意见？”青青问。
　　“她嫌我们太吵了！”宁致没说月嫂是因为封建迷信才走的。
　　“那要不明天我重新给你找一个？”青青问。
　　“算了，我能带，老换人对宁致和孩子都不好！”樊天回答。他知道，在G市，很多人都比较迷信，大多人应该都不希望在有病人的家工作。
　　宁致感激地看了看他。
　　“也对，那以后你们的饭什么的就我来送吧，你们俩又带孩子又做饭的挺辛苦的。”青青其实也知道其中的原由，毕竟她也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
　　三个人都很有默契地谁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