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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代·同窗 ...


  •   越接近年末,严熙越觉得生不如死。

      学堂内每月一小考,每季一大考,年末放假前还有终考。考得频繁也就罢了,成绩单还要带回府去给长辈过目,不签名上来,来年定做不了数,得重新考过。

      当然,若考核不合格,只得了丁等,不论家长如何溺爱,也是要重考的。

      算起来冬月月底有一月考,腊月二十五还有一终考,这两场考完即可归家,虽然离过年还有些日子,严熙却急得不行。

      终考倒也罢了,火还没烧到眉毛,月考才是真要命——若考了末等,排个倒数,等清算时是要扒了裤子趴在板凳上挨打的,丢死人了!

      严熙进国子监时,成绩还说得过去,不然也不会考进来了,等入了学天高皇帝远,没有他那个户部侍郎爹严加管教,立刻原形毕露,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处,越学越是差劲。

      后来和沈季相交,在他的督促下,勉强像了个样子,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心烦意乱之际,严熙连饭都用不下几口,趁午休时间回座,继续背他的书。

      国子监生活枯燥,清晨梆声响起,还未用过早饭,便得到讲学堂内参与晨诵,待伙房备好伙食再停歇去用餐,用完餐回来继续听夫子们授课。

      午休时间为一个时辰,过后又得听课,直到日落西山,方可回到斋舍。一天下来学子们大抵无精打采,无甚精力再贪玩乐,可谓磨人心性。

      然人与人到底是不同的,严熙带书童小知回此,打算趁午休偷偷用功,自觉毅力非常,进讲学堂时,却见乐陵执笔勾墨,已经练完两篇小字。

      为离乐陵近一些,严熙捧书占了方行的位置,乐陵见他进来,轻轻把笔搁下,仰脸笑问:“和光为何不去休息?”

      和光是严熙的字,乃家中长辈亲取。乐陵字子佩,幼时母亲便为他定下。

      乐陵看一眼对方手中的书,当即明了,便道:“这点时间记也记不得多少,不如养精蓄锐,好听谢夫子的课。”

      “子佩你不懂,再不抱佛脚,我可就完啦。”严熙摇头,以书支起下颌,目光空空,简直心如死灰,“这上面的东西,我连背都背不熟呢,也是愁人。就算背熟了,不怕考墨义,经义也得要了我的命,更别说终考要考策论、诗赋了。”

      这么一说,乐陵对他的水平大抵了然,勉强安慰道:“关关难过关关过,经义其实并不难,你若实在无法,不如也死记硬背,先应付再说。”

      他的嗓音亲和动听,如山涧泉鸣、陌上飞泓,入得严熙耳里,却比平时夫子的激励更动人心,凭白多了几分迫切求学的冲动。

      “其实夫子讲的我都有好好听,笔记更是记了不少,可惜一离了书就两眼抓瞎,什么都记不住。”

      乐陵无奈,摇摇头道:“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不去参悟理解,将道理放在心上,光是听说读写一番怎么行。”

      严熙接着叹气,眉头简直皱在了一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困难,什么孔圣人、孟夫子讲的大道理,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这话却是把乐陵逗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小知也感叹:“公子总是这般孩童心性,不知何时才会长大。”

      严熙道:“我就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趁早家去,另作一番打算,捐个官也是好的嘛。在这国子监内读书,和坐牢有甚区别!”

      “怎能如此,捐的官和考的官能一样么?和光若真这么想,十来年读书耗费的光阴,岂不可惜?世上无难事,往后你若有不解之处,尽可来问我。”

      乐陵觉得严熙和他交往过的贵族子弟大有不同,这样的性子令他喜欢,也不想再看他打退堂鼓,便说:“课后我做你的小夫子,如何?”

      严熙兴致高了些,乐道:“沈季也是我的小夫子,有你们二人相助,希望我至少不会去挨板子。”

      一阵寒风荡漾,门扉响动,原是文棋端着汤药过来。

      一碗黑漆漆的汁水看得严熙牙齿酸涩,忍不住咽口水,乐陵却看也未看,端起来啜饮,一鼓作气喝个精光,文棋递来手帕,他便接了轻轻拭过唇角,复将空碗、手帕放在案内。

      严熙好奇问道:“子佩,你这是吃的什么药?约莫要吃几副?若吃完了,是不是还要下山重新抓去?倒也是个麻烦事。”

      国子监每十日放一天旬假,时间说紧也不紧,要说充沛,却不见得。更何况这个时节诸事繁多,吃药想来是不便的。

      乐陵笑了笑,不过多解释,只说:“我这病从娘胎里带来,已经许久,喝药喝习惯了。久病成医,我懂得医理,现在的药方都是自己写下,再让文棋到药铺抓药。”

      “好厉害!”

      严熙的关注重点明显错误,这句夸奖虽出自肺腑,真心实意,但要是个性敏多疑的人,恐怕得多心了,乐陵知道他大大咧咧,生性如此,也不计较,便催他念书,少闲谈几句,自己好继续写字。

      ……

      乐陵与方行住在东边斋房,严熙与沈季则在西边。

      酉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房中灯火通明,乐陵独坐在桌前,翻阅棋谱。方行推门进来,他的眼皮便循着声音掀了掀,两人均无与之交谈的念想,目光不过匆匆错开。

      是啊,这间斋房里,何来同窗之谊呢?乐陵明白,要如严熙、沈季那般其乐融融,是万万不能的。

      他到靠床的妆案解开束发,上面一盏昏黄的铜镜,映出动人的面容。

      浅色的眉,苍白的脸色,略显丰盈的唇,黑色的发柔顺地垂下,披散至耳后、肩颈,如此看来,更与长姐乐郁相似了。

      从她去后,乐陵孤寂悲愤,始终难捱。

      家中父亲乐政风流浪荡,声名传遍金陵,从母亲怀上他便在外寻欢作乐,柳宿花眠,甚至堂而皇之地将妓子带进家门。

      小时他不懂,不知母亲郁郁之疾从何而来,到底对父亲存有幻想,母亲病重,他还奢望对方能去探望,终究是他一厢情愿。

      母亲的病痛需要服用五石散才能疏解,自是云烟缭绕、乌烟瘴气,她便不许乐陵接近。

      而父亲乐政沉溺声色美酒,喝得烂醉如泥,他绕过红粉云鬓去阁楼寻他,乐政却枕在妓子腿上睡着了。

      乐陵愤然无言、怒目而视,冲上去掀翻桌案,大闹一通,惹得乐政咬牙切齿地要扇他巴掌,还是乐郁听闻此事,着急忙慌赶来阻止,才免去一场殴打。

      经此一遭,他懂了许多。

      后来母亲离世,不过半年光景,父亲接了外室进来,还带回一个比乐陵都大两月的外室子,他更清楚,乐家他的亲人只剩乐郁了。

      近几年乐政似乎转性,为人处世越发沉稳,受父辈荫庇调回京城后,未曾行差踏错一步,想来是为将来做打算。

      又或者,为他另一个儿子做打算。

      府中如何,乐陵现下不愿计较,自亲姐离世后,他的所有心思皆放在复仇上!

      思及此,他紧紧拽着木梳,眸中带着浓浓的恨意,去瞧方行。

      方行方才看他解发,料想乐陵便要歇息,于是到桌前准备吹灯。

      他并未注意到乐陵正看过来,目光也未往那边去,突然间,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徐徐传来,沉闷难通,并夹带着“嗬嗬”的气音,却见妆案前,乐陵捂着胸口倚靠其上,弯眉紧蹙,贝齿咬着红唇,似是哮喘发作。

      他掌着灯大步而去,不知此病该做何解,匆忙把灯放在妆案上,大掌去拍乐陵的肩背。

      又看他坐立不住,扶着乐陵的双臂,让人稳稳靠在怀里,乐陵恨他深入骨髓,怎肯接受他的好意,欲拍开他的手挣脱开来,却失了力气,掌心反而攥住方行的衣角。

      这样看去,似乎像是他苦痛难捱,主动依附,方行却十足了解他,冷哼一声,更把人抱紧了些:“你想死我不拦你,但别死在这里,我嫌麻烦!”

      语气冷唳,十足的警告意味。

      和乐陵同住这几日,他见过对方曾从妆案的抽屉里取一味药丸服用,应能应对急症,便如法炮制,倒出两粒摊在掌心,硬往乐陵唇边塞去。

      方才那席话乐陵听在耳里,更不想承方行的情,却也无法,只得服软先伸出舌尖将药含了去。

      方行倒也体贴,怕他哽住,把人稳住之后又倒了杯茶,茶水冰冷彻骨,却也无法,只能将就,乐陵喝了一口,冷气深入肺腑,十分不舒服,立刻不愿再喝,推着杯子躲了开去。

      他现在好多了,方才一通折腾下来,面红耳赤、眼中淌泪,烛火下眼尾通红,犹带泪痕,可怜极了。

      乐陵挤出一个笑来,说出口的话却如那杯冷茶,阴阳怪气,十足不近人情:“方沛之,真是多谢你的好心。”

      方行劳心劳力,没讨到半点好处,心里自然也不痛快,面色多了几分阴鸷,回敬道:“哪担得起,往后你好自为之便是。”

      乐陵就在床边,方行不觉得他会不便,径直吹了灯,将那张昳丽俊美,却始终对自己刻薄的脸隐在黑暗里,又摸黑回到自己床上,这间斋舍安静得彻底,二人再没谁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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