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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悬停的万宝龙 ...

  •   九点整。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末日般的昏暗。
      相反,荣盛大厦的千禧宴会厅此刻亮如白昼。
      数千盏水晶吊灯同时亮起,光线折射在香槟塔、鲜花墙和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上,营造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极度饱和的喜庆氛围。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百合花的香气和昂贵香水的味道,甜腻得让人窒息。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也是一场精心粉饰的葬礼。
      台下坐满了人。穿着阿玛尼西装的投资人、画着精致妆容的券商代表、满面红光的监管官员,还有那些拿着长枪短炮、随时准备记录“历史时刻”的媒体记者。
      每个人都在笑。那种笑容标准、客套、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和对权力的谄媚。
      直到大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门口的鲜花一阵乱颤。
      楚云梦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那件风衣还没有干透,上面沾着昨晚机房里的灰尘,领口和袖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散发出一种陈旧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脖子上,像是一个醒目的白色路标。
      在这个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场合,他就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出来、走错了片场的死人。
      或者说,像是一个闯入婚礼现场的劫匪。
      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惊讶、嫌弃、疑惑、恐惧……无数种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但楚云梦没有停。他面无表情,因为没有眼镜而视线模糊,只能凭着直觉和那个红色的舞台背景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 U 盘。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他的炸弹。
      “Vincent!你怎么搞成这样?”张启明快步走了过来。他今天戴了一条红色的领带,看起来喜气洋洋,但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怒。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副样子你是要给谁看?赶紧去后台换件衣服!别给毕振丢人!”
      “丢人?”
      楚云梦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张启明。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黑。“Richard,人早就丢光了。”
      楚云梦的声音沙哑,平静,“剩下的,只有鬼了。”
      张启明愣住了。他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冻得退了一步。
      楚云梦绕过他,走向舞台。舞台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桌。陈志远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笑得像尊弥勒佛。
      看到楚云梦这副惨状,陈志远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愧疚。
      相反,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狠厉。
      “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那是胜利者的眼神。楚云梦走到长桌前,在最左侧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上摆着一个名牌:签字注册会计师:楚云梦。名牌旁边,放着四份装帧精美的招股说明书,和一支崭新的、黑金相间的万宝龙签字笔。
      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彻大厅:“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让我们有请荣盛科技董事长陈志远先生、高石资本执行董事谢京华先生、毕振国际首席合伙人张启明先生,以及我们的签字会计师楚云梦先生,共同签署上市文件!”
      掌声雷动。镁光灯疯狂闪烁,将舞台照得惨白。
      陈志远率先拿起了笔。唰唰唰,签下了名字。张启明紧随其后,签得飞快,仿佛怕钱跑了一样。
      然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被推到了楚云梦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摄像机的镜头拉近,对准了他。
      楚云梦看着那份文件。那上面印着 “40.5 亿元” 的营收数据。
      那是一个巨大的、光鲜的、却充满了腐烂气息的数字。
      只要他在下面签上“楚云梦”三个字。这一切就合法了。那 40 亿就洗白了。陈志远就胜利了。张启明就赚翻了。
      而他,就会成为这个共谋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彻底沦为这台机器的零件。
      楚云梦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他拿起了那支万宝龙。笔身很沉,是纯铜镀金的。触感冰凉,像是在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由于右手断了,他只能用左手拿笔。姿势别扭,手指僵硬。
      但他握得很紧。
      咚、咚、咚。
      心跳声在他耳边放大,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战鼓。
      他慢慢地,将笔尖移到了那条横线的上方。
      周围的世界仿佛消失了。欢呼声、掌声、快门声,都在这一刻褪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台下的人群。
      他在找一个人。
      在模糊的视野里,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中,他找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谢京华。
      他站在第一排的最角落里。他今天没有穿高石的那套灰色战袍,而是换了一套深黑色的西装。剪裁依然完美,但颜色沉重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他没有看台上的陈志远,也没有看那个即将上市的敲钟台。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楚云梦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漫天的闪光灯,隔着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楚云梦看清了谢京华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没有了精英的冷酷,甚至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只有恐惧。一种深不见底的的恐惧。
      谢京华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那不是警告。那是在乞求。
      “别签。”
      “也别反抗。”
      “跟我走。”
      “Vincent,把笔放下。我们走。不管去哪儿,哪怕是下地狱,我带你走。”
      楚云梦读懂了。
      那个在暴雪夜里守了一宿的谢京华,那个在车里哭泣的谢京华,在这一刻,把所有的尊严都抛弃了,只求他能活下来。
      楚云梦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那是比断指还要剧烈的疼痛。
      Julian,我也想跟你走。我也想扔掉这支笔,扔掉那个 U 盘,像个懦夫一样躲进你的怀里,躲进你给我编织的那个金丝笼里。
      但是……
      楚云梦低下头,看着那份洁白的文件。
      他仿佛看到了林小渔那张哭泣的脸。看到了那盆枯死的仙人掌。看到了昨晚机房里那双擦得铮亮的皮鞋。
      如果他走了,这些就都白费了。那些被踩碎的尊严,那些被吞噬的良心,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对不起,Julian。
      路太滑了。我回不去了。
      楚云梦闭上了眼睛。一秒。两秒。三秒。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吸尽这世间所有的寒冷。
      然后,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笔尖落在了纸上。
      沙——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接触声。但在楚云梦的耳朵里,那声音像是一声枪响,震碎了他的耳膜。
      世界突然“静音”了。一种尖锐的耳鸣声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
      那是系统过载的警报。是他作为“人”的那部分程序,正在崩溃的尖叫。
      他听不到陈志远的笑声,听不到张启明的催促,也听不到台下的欢呼。他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时,那种纤维断裂的声音。像刀片划过皮肤。楚云梦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左手不熟练,而是因为他在抗拒。他的身体在抗拒,他的灵魂在抗拒。
      笔尖停在了那里。没有滑动,没有写字。只是死死地抵在纸面上。
      因为用力过猛,金色的笔尖微微分叉了。饱满的黑色墨水,顺着笔尖的缝隙,缓缓地流了出来。一滴。两滴。墨水在洁白的纸张纤维上洇开。它不受控制地扩大,吞噬了周围的白色,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黑点。
      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又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它在那里缓缓地蔓延,触目惊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那只颤抖的手,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眼角的肌肉开始抽搐。
      张启明的眼镜反光变得锐利,身体前倾,似乎想要冲过来抓住楚云梦的手。
      台下的谢京华闭上了眼睛。他不忍看。他知道,那一笔落下,无论签的是什么,楚云梦都已经碎了。
      那个干净的、执着的、会在便利店里跟他讨论 0.02 元的楚云梦,在这一刻,死了。
      楚云梦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个黑点。那是深渊的入口。
      签,就是同流合污。
      不签,就是粉身碎骨。
      他的手依然在抖。那滴墨水依然在洇开。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诅咒,正在一点点吞噬这最后的一点白。
      世界在那一秒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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