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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开机 ...

  •   幸好裴伊很忙,早餐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他对江逢灯说了句抱歉,起身到客厅去讲电话。
      江逢灯悄悄松了口气。

      一顿早饭的功夫,他接了不下三个电话。

      等终于结束最后一通电话回来时,江逢灯正托着腮,望着窗外架子上的葡萄藤发呆。几串青果隐在叶间,小小的,硬硬的,还没到甜的时候。
      裴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面晃了晃,“吃完了?”

      江逢灯早就坐立难安,只是觉得不告而别太失礼。她立刻站起来,“我该回市区了,今天还有事。”

      张姨探出头:“这就走啦?不再坐会儿?山里空气多好啊。”

      “下次一定。”江逢灯笑得有点仓促,视线掠过对面的人又移开——裴伊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倒让她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小题大做。

      裴伊放下水杯,语气寻常:“乔可马上就到。昨晚我们都喝了酒,今天不适合开车。”

      江逢灯这才想起这茬,“啊……对。”

      “直接送你去工作室?”裴伊问。

      江逢灯本来确实这么打算,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裴伊昨天见了黄女士,那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该回家一趟,“我去我妈那儿报个到。”

      裴伊只说了句“也好”。

      窗外山景的绿意层层叠叠,可江逢灯只觉得都是与己无关的鲜活,这沉默再延续下去,尴尬都要有了形状。

      她决定自救,挑起最安全的话题:“你公司宣传片的模型跑得怎么样了?”

      “还在调整。”裴伊的注意力从窗外收了回来,“第一版有点过度煽情,会影响信息传递。”

      “那倒是。”江逢灯点点头,顺着话往下接,“等你们调整好了发我看看。”

      聊到专业,裴伊的话明显多了些,江逢灯听着,心里的尴尬浅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合作氛围。

      等红灯时,裴伊忽然问:“你下午有安排吗?”

      “怎么,裴总要给我加派工作?”江逢灯开玩笑道。

      前方信号灯即将变绿,他语气随意,“也算吧。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选一下婚戒。”

      “婚戒?”江逢灯重复了一遍。

      裴伊转过脸,眼里带着很淡的笑意:“结婚总得有戒指。除非你觉得不需要?”

      “需要,当然需要。”江逢灯赶紧说,念头没怎么过脑子就直接从嘴里钻出来,“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结?”

      ……

      “明天?!”葛瑞思的声音掀翻能屋顶。
      江逢灯生无可恋地点点头,又赶紧补充:“我拖了一天,后天。”
      葛瑞思看了她足足十秒钟,扑过来抓住她肩膀摇晃:“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别摇了别摇了,我妈刚揍完我你又来。”江逢灯头晕。
      葛瑞思松开手,双手抱胸,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老实交代,是不是怀孕了?”
      “怎么可能,我们很清白的!”江逢灯差点跳起来。
      “哦——”葛瑞思拉长声音,眼神更狐疑,“那裴伊为什么急成这样?裴家家变需要冲喜?”
      “你小说看多了吧!哎……我也不知道。”江逢灯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葛瑞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想了想又反方向翻了回去:“也行吧,早点尘埃落定也好,省得夜长梦多。”她忽然推了江逢灯一把,“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天色不早了,今天赶紧去——”
      “我今天还有个约。”江逢灯打断她。
      葛瑞思愣住:“什么约比准备结婚还重要?”
      “我和眼睛约了见面。”江逢灯看了看手机,“时间快到了。”
      葛瑞思难以置信:“这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思网友见面?”

      ……

      二人约在一家胡同里的咖啡厅,江逢灯到得早,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斜望出去能瞥见一缸静默的荷花。

      她刚打开电脑准备边工作边等,对面椅子就被拉开。
      抬眼,居然是伊瞧。

      “不好意思这位置有——”
      话音未落,一把红伞被放在桌上。

      阳光恰好移过来舔上伞面,红伞在光下显得鲜艳,像被强行按捺住的火焰。

      伊瞧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有回避江逢灯的视线,“光光。”

      江逢灯没说话,看着那把红伞又抬眼看伊瞧。
      初时的惊愕褪去,她没动也没碰那把伞,只眼神复杂地打量起对面的人。
      伞承着夕阳,在她和伊瞧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眼睛。”江逢灯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伊瞧承认得干脆,“对不起,上次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什么?”江逢灯心里其实并不太意外,当红伞出现,当伊瞧以这种方式到来,许多线索便在瞬间串联起来——黄河清提到伊瞧反常的追问,公园那个紧绷的身影,还有此刻伊瞧眼中的疲惫。

      伊瞧直言不讳:“没准备好面对你,也没准备好承认。毕竟我们看起来是两个不相干的故事。”

      江逢灯沉默片刻:“那你现在是想说什么?想为故事画上句号?”

      伊瞧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聊‘眼睛’的,我是来告诉你裴伊的故事。”

      店里安静下来,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只剩下晚风搅搅缠缠。

      “我们出去边走边说吧?”伊瞧问。
      江逢灯合上电脑:“好。”

      两人沿着店后方的小径散步,小径两旁种着玉簪和金边瑞香,还未盛放,只有零星的几簇吐出花苞,香气似有若无,像欲言又止的隐喻。

      伊瞧扯了扯江逢灯,示意她往另一条路拐:“裴伊跟你提过他的小时候吗?”
      “没有。”江逢灯如实答,“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预感正在心底缓慢成型。

      暮色在伊瞧脸上转圜,让她的表情显得浪漫,浪漫到难以捉摸。

      小径蜿蜒在灯下,白日里喧闹的蝉鸣已歇,只剩下夏夜特有的窸窣声,不知是风过竹丛,还是潜藏的小生灵在活动。

      伊瞧半晌没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江逢灯正想着如何自然地转换气氛,侧面茂密的花丛里就窜出来一条狗,狗在扑鸟,因此闯入地忘乎所以。

      江逢灯猝不及防,惊得后退半步,脚下鹅卵石又一滑,伊瞧反应快扶住了她,两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抱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肇事的小狗浑然不觉,摇着尾巴,一溜烟又钻回了花丛阴影里。

      江逢灯心跳还有点快,为了掩饰尴尬,她仰头去找那只被狗惊飞的鸟,鸟儿落在不远处,缩成一个小小灰影。

      伊瞧为她解惑:“那是麻雀。”
      “欸?这么暗你都认得清?”江逢灯惊讶。

      “因为印象深刻。”伊瞧的视线从枝头收回,“我小学时被伊阿姨资助,离开山村来到裴家的第一天,她带我进书房,指给我看玻璃柜里一只麻雀的标本。”

      江逢灯脚步慢了下来。

      “她说那是裴伊八岁时在院子里捡到的,因翅膀受伤飞不起来,他给麻雀做了个小窝,每天喂水喂食,清理伤口。”

      江逢灯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裴伊,蹲在院子里照顾一只受伤的麻雀,画面温柔。

      “后来麻雀的伤好了,裴伊却把它关进了笼子。”

      江逢灯的想象暂停。

      “他外婆问他为什么,他说,‘它飞出去可能会再受伤,而在我这里它很安全。’那只麻雀在笼子里活了两个月,裴伊把它照顾得很好,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扑腾翅膀,也不再试图啄开笼门。”

      “后来呢?”

      “后来麻雀死了,外婆想埋了,裴伊不让,而是把麻雀做成标本,放在了书房的柜子里,直到现在还在。”

      江逢灯脑子里小小的裴伊,忽然变成了小小的伊瞧——那个刚刚从山村来到庞大家宅,面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的小女孩。她不禁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伊瞧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那时候你才多大?”江逢灯带着责怪开口,“伊阿姨为什么要带你看那个?她也真是的。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伊瞧没料到这个问题,表情有些怔忡,一时没回话,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伊雪晴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呢?
      或许是担忧,或许是寻求分担,像一个家庭里要让女儿提前理解沉重现实的母亲一样——将年幼的伊瞧领到那个玻璃柜前。

      江逢灯忽然想起之前裴伊对她说过的话。
      裴伊说:“实际上还有一种可能,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母亲为你选择嫁给我,而替你担心。”
      当时她以为那是玩笑。
      现在才懂似乎是坦白。

      江逢灯做不到背叛裴伊,也无法与伊瞧争锋相对,只好换了话题,一个相对安全的,“裴伊是外婆带大的吗?”

      “嗯,照顾他到十二岁,因心脏病发去世。”

      江逢灯想起自己外婆去世时自己才五岁,自己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黄女士嚎啕大哭。
      “他很难过吧?”

      “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掉。但从那之后,开始研究人工智能和神经科学。十六岁那年,他租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服务器,开始做一个项目。他要重建外婆。”
      “半年后,他向伊阿姨展示了第一个成果,一个训练出来的语言模型,能模仿外婆的语气和他对话。”

      江逢灯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电脑前,用最前沿的技术,执拗地要留住一条再也回不来的生命最真实的样子。

      “但那只是开始。他不满足于模仿。认为意识、记忆、人格,都是可编码的信息组合。只要数据足够,逻辑正确,就能召回。”伊瞧转身面对江逢灯,灯在她身后,以致于让她的面容陷在阴影里,“伊阿姨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裴伊保存了外婆的一些生物样本。当然,被伊阿姨发现后处理掉了。”

      夜风吹过,江逢灯感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觉得现有的伦理是技术落后的遮羞布。所以建立了一个私人实验室,投入了无法想象的精力和资源,就为了论证他的理论。团队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被他的天才吸引,有些人被他的想法吓跑。他不在乎。”

      “那他成功了吗?”江逢灯听到自己的声音。

      伊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江逢灯困惑。

      “如果你问,是不是让一具血肉之躯重新行走、说话——没有。但他创造出了一个极度逼真、能够学习、互动,甚至拥有时间感知和躯体感知的数字化存在。那个存在住在裴伊打造的服务器里。裴伊称它为‘外婆’。”

      瑞香没到盛放的花期,但晚香玉悄悄开放,它脂粉味浓,此刻闻起来有些腻人。
      江逢灯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土地有些不真实。
      所有的线索开始呼啸着连接。

      伊瞧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融进香气里,绑缚住人的无感,带着诱哄般的节奏:“那你知道,裴伊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结婚吗?”

      江逢灯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伊瞧要凿穿她的冷静,一字一句,力求清晰无情:“因为三个月前,‘外婆’对裴伊说,按照年龄推算,她快84了。按照说法,84是个坎。‘外婆’想在84之前,看到外孙成家。”

      伊瞧说完不再言语,只等待着江逢灯的反应。她预期看到恐惧、退缩,至少是动摇。

      江逢灯的脸上确实出现了明显的吃惊,但下一秒,这惊讶并没有导向恐惧,而是化为生动的幡然醒悟。
      “天啊!”江逢灯倒抽一口气,原地转了小半圈,“他外婆对他这么重要,那他之前还把那颗海螺珠送给我?”
      又猛地转向伊瞧,眉头皱起,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懊恼,“我当时就那么随便地给他推回去了!我的态度是不是显得太不珍惜了?他一回国就陪我去看了我奶奶,把老太太哄得那么开心,可我连他外婆的事都没多问一句……”

      江逢灯自顾自从这惊人的真相里,抓取她在乎的坐标——裴伊在如何笨拙地把他世界中珍贵的东西与她分享。

      下一秒,她将还在愣神的伊瞧紧抱住。

      伊瞧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去推,却被江逢灯柔软的声音止住动作,那声音贴在她耳边,“这也是伊阿姨倾倒给你的对不对?她不应该对还是孩子的你说这些。你其实一直很害怕对不对?”

      伊瞧推拒的手停在半空。
      江逢灯关心的重点偏离了她的预设。

      这无处着力的烦躁让她攒出力气推开江逢灯,声音激动:“你为什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啊?!我是在告诉你裴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关心我干什么?你该关心你自己!”

      夜色中,伊瞧的眼睛亮烧着怒火,也映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她感到无力。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怕?你为什么还要来关心我是不是怕?
      简直和黄河清一样,让人恼火,让人无所适从。

      江逢灯等伊瞧的呼吸稍缓后,再次把她抱进怀里:“你还害怕吗?”

      怎么可能不害怕?
      一个孩子,听着那些超越年龄理解的事,面对着一个同龄人却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思维模式。
      让她觉得“人”的部分在被无情解析。

      在伊瞧看来,裴伊对于外婆,并非出于孺慕之爱,更像是在面对一个费解的难题。
      如果那能称之为痛苦的话,那他的痛苦并非源于失去亲人的悲伤,而是对于不可控的不认同。
      他做的不是缅怀,而是求解。
      正因如此,伊瞧清楚认识到,裴伊是多么的不相信爱。

      当伊瞧看着江逢灯——看着她鲜活的爱恨,拥有的爱的能力——她不愿江逢灯将一颗充满温度的心,交付给那样一个人。

      “是应该害怕的。”江逢灯的手掌轻轻拍着伊瞧僵直的背,一句句替那个许多年前浑身紧绷的小女孩,说出她未能说出口的颤栗,“那么小的年纪,离开熟悉的地方,来到一个有着阴影的家,面对一些你无法理解的家人。就算伊阿姨资助了你,带你离开了山村,可也给了你新的压力。”
      “你为裴家为伊阿姨付出了很多心血对不对?所以你在意那些战利品。”

      伊瞧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感到一种眩晕的暴露感,以及从未体验过的痛苦——被人理解,并不总是轻松的。

      晚风骤然变得温柔,席卷着晚香玉的馥郁香气,将她们包裹。香气不再甜腻恼人,而像一场宁静的加冕。

      伊瞧看着江逢灯,她的思维像跃动不拘的光。
      但带着还不放弃的要将江逢灯拉回正轨的努力:“你呢?听了这些,你不害怕吗?”

      江逢灯在片场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在异国他乡独自闯荡,她擅长和人打交道,所以她无碍穿透伊瞧叙述的表层,触碰到她的意图。

      其实是应该感到害怕的,江逢灯心里想。
      可是真的没有。

      掠过心头的竟是恍然大悟。
      思绪被拉回到十二年前,她和裴伊真正的第一次见面,那是裴伊的十六岁,是他偏执地复刻外婆的同一年。
      难怪。
      难怪那时他周身弥漫着孤寂,那不是少年愁绪。

      第二重感受很快汹涌而来,漫过了时空联想,是心疼。

      当江逢灯试图想象那个八岁的男孩喂养受伤的麻雀时,当她想到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外婆下葬时,当她想到十六岁的裴伊在服务器前试图重建一个逝去的灵魂时——
      这让她不受控地脱口而出:“裴伊他小时候很孤独吧?”

      愤怒退去,留下空茫。
      伊瞧觉得她们站在不同的岸边,看着同一条河流,一个看到了暗流的可怕,一个却看到了河床的形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也许吧。”

      江逢灯理解每个人的故事都有其独特的脉络与重量。
      她爱着裴伊,但她不会用自己的感受去对抗伊瞧的视角。

      所以她只是对伊瞧展开一个笑:“可能因为我也是一个在某些方面不对劲的人。电影是造梦的艺术,但捕捉那些梦,往往也需要偏执、和钻牛角尖的勇气。所以,对于执着……我或许比你们多一分理解。”

      她心疼裴伊童年的孤独,懊恼自己的疏忽,然后用力地握紧名为珍惜的钥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觉得,我得更珍惜一点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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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马上过年啦,这本就不V了,当作送大家的新年礼物。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生活也高高兴兴。 下一本开《醉氧》《日光》都是小短篇,希望大家点点订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