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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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城市看起来像另一种海洋，沉在蓝底里，几盏楼灯不肯睡去，像航标。
江逢灯陷在椅子里，面前是三面屏幕，像将她包围的小小舷窗。
葛瑞思敲了敲她后背：“配乐小样听了没？陈老师说如果没问题，他下周交全片谱子。”
“告诉陈老师，第二主题进得太早，情绪还没沉下去，别急着推。”
葛瑞思在身后笑了一声：“也就你敢这么挑他。人家拿过绿洲最佳原创音乐。”
“所以他更该知道问题在哪儿。”江逢灯终于从屏幕前转过椅子，乱七八糟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江导，要不你先回吧？”助理小吴顶着同款熊猫眼，“最后这段音效明早……不对，今早十点前我肯定监督大家调完。”
江逢灯拍拍她的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九点前发我。”
“你不是九点有约？”
“所以九点前。”她推开门。
车驶出办公楼时，天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天际线吐出一点点白。
江逢灯瘫在后座睡过去。
早上8点47分，司机把车停在桐园，江逢灯感觉自己的脑子还在路上没跟过来。
摇下车窗，她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脸也没来得及洗。
推门下车时腿一软，不得不撑着车门站住，等那阵晕眩过去。
下车处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冠在空中合拢，滤下阳光。
这地方开发不过五六年，因有山有湖，被圈成了僻静的居住区。当年裴家投了资，地产商按裴伊的意思建了毗邻的两院。裴伊打通后，一边自住，一边作了非正式的工作室。
院子宽敞得近乎奢侈，江逢灯第一次来时就感慨：“这么大的地方，不养条狗可惜了。”
走到门口，裴伊的总助乔可走了出来，二人打了个招呼后乔可离开。
穿过前庭，后面还藏着一处水庭。空旷，孤零零摆着一架钢琴。
江逢灯第一次来曾随手弹过一段《小星星》，裴伊啧啧称奇，说真是给黄河清老师丢人现眼——黄河清是江逢灯的母亲，是位钢琴家。
左转是工作区，右转是住处。
江逢灯差点一头撞在从右边出来的打扫阿姨身上。
阿姨准备离开，正在穿外套，看了她一眼吓一跳：“姑娘你这是……”
“活着，还活着。”江逢灯摆摆手，踩着飘忽的步子往左走。
“有人吗——”江逢灯拖着声音喊了一句。
“这儿。”声音从最里面传来。
江逢灯晃过去。这边的空间全被打通，没有门，只有几处矮墙划分区域。整面落地窗将远处的湖景框成一幅活画，阳光慷慨地泼洒。
裴伊坐在一张宽阔的桌后，身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摆着一个生态缸，几尾宝莲灯鱼在在水草间悠游。
裴伊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跟她打个招呼——
结果这一抬就再没放下去，他忍不住笑：“你看起来像被连夜审讯了三天。”
江逢灯走过去坐他对面，脑袋直接搁在桌子上：“差不多。刚把新片的第三幕磨完。”
“《无声火》？”
“嗯。”她有点意外，“你知道片名？”
“你工作室的公众号上周发了预告海报。”
江逢灯脑袋还是不抬：“裴总真是眼观六路。”
一个纸袋被推到她手边，传来烘焙香，她勉强撑起一点，扒开袋子，是个杏仁可颂。
裴伊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江逢灯接过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哪家的？”
“我自己烤的。”
她差点噎住。
裴伊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骗你的。邻居送的。”再把一个黑色的咖啡纸杯推过来，“好吃吗？”
“好吃啊，我说呢，你要是有这手艺早改行了。”
“改行卖面包？”他顺着她的话。
江逢灯没接茬，因为注意力全在那杯“咖啡”上。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我可能太累了……这是什么咖啡啊？我怎么喝不出来味道。”
“是热水。”
江逢灯难以理解，一杯热水打包在这么高级的纸杯里干什么，也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意思呢？”
裴伊面色不改：“你眼下的乌青告诉我，再摄入咖啡因，你的心脏就会跳出胸腔。”
“夸张。”但她还是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竖起拇指，“放心，撑到跟你聊完没问题。”
说完才完全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视线清晰后，她看清了裴伊今天的样子。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头发大概是早上洗过，看起来很清爽。
像个正常作息的人类。
这对比让江逢灯更困了。
可不能困！一堆事儿等着她呢。
于是江逢灯自顾自燃起来，还拍了一下桌子：“开始上工！”
“你们Pupil新季度的宣传片，我准备了三个方向。你先选择一下哪一个，我们再来聊对应的剧本。”
“第一个方案是……第二个方案是……第三个方案比较特别，是让模型自己来拍这部片子。”她解释道，“我们设定一个主题，比如离别与重逢，然后让模型组合出它所以为的爱的表达。”
裴伊：“就第三个。”
江逢灯抬起头：“确定？这个方案最抽象，没有剧本没有演员，甚至没有导演的掌控。成果有一半取决于模型的能力。”
“Pupil下个月要发布情感计算模型3.0，这个版本的突破就是让AI拥有审美偏好。这个片子不用解释技术，只用展现当机器尝试理解爱时，它所看见的世界。”
江逢灯坐直身子，从包里翻出电脑：“那行，那我们聊聊预算和周期……”
她叽里呱啦说了快五分钟。
“江逢灯导演。”裴伊打断她。
“嗯？”
“你下午还有事吗？”
江逢灯愣了下，看眼时间，9点40分，想了想今天的日程表，下午三点半点要和制片人开会，五点得去片场看布景，晚上七点……
“没事。”她说。
裴伊看着她，江逢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正想再说点什么。
他开口：“你知道人在极度疲劳时，额叶功能会下降，导致说谎技巧变差吗？”
江逢灯扯了扯嘴角：“哈！我演技没那么糟吧？”
“相当糟。”他站起身，“我带你去对面的客房睡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再聊剧本。”
“我真没事……”
“你的瞳孔在散大，这是脑供氧不足的表现。再聊下去，我担心你要么晕倒在我这儿，要么答应一些清醒后肯定会后悔的预算条款。这对你我都不划算。”
江逢灯还在拒绝：“不行不行，你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我知道你日程排得满，明天又要飞苏黎世开会……”
“我下午没事。”裴伊说。
“你上周还说你这季度忙得想把自己复制成两个。”
“那是上周。今天下午刚好空出来了。去吧，别在这儿硬撑。”
江逢灯挣扎了三秒钟。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专业，至少把合作要点过完；但身体很诚实，她现在看裴伊都有重影了。
她又一阵晕眩，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裴伊已经拿着她的杯子往外走：“床单刚被阿姨换过。衣柜里有干净T恤，自己拿。”
江逢灯挣扎了三秒：“就两小时，两小时后叫我。”
“不叫。你醒了就自己过来。”
“裴伊……”
他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江导，你再磨蹭，宝贵的睡眠时间就要在讨价还价中耗尽了。”
住处的风格和对面相似，但多了生活痕迹。
这一户虽然是住处，但也只有两间房，一间主卧一间客房，好认，因为主卧关着门、客房敞着门。
江逢灯踢掉拖鞋，和衣倒进床里。
睡醒时听到门外有人聊天。
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能听出是裴伊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男声。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11点40，她居然睡了快三个小时。
江逢灯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边。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男声嗓门挺大：“所以你到底看了没啊？你妈给你选了那么多候选人。”
然后她听见裴伊的声音：“还没呢。”
“那你刚刚那么认真在看什么呢？”男声问。
“剧本。”
“剧本？大哥，你妈在给你选老婆，你在这儿看剧本？”
“项目剧本，江逢灯醒了要找我聊这个。”
“江逢灯！？是那个导演吗？她在哪儿呢？在你这儿？”
“你声音再大点就要把她叫醒了。”
“你居然让人睡这儿了啊？！你留人过夜啦？”
“她熬了通宵来和我谈工作，我借她客房睡个回笼觉。”
男声笑得更欢：“少来！你什么时候对合作伙伴这么体贴了？赶紧的，你带回去见阿姨啊，保准她乐开花。这不正好解了你的围？”
江逢灯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裴伊说：“她不行。”
“为什么？”
“江逢灯有喜欢的人，她应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你知道的，我需要的是互不打扰的合作关系。”
男声没再反驳，裴伊这话很有道理。
江逢灯家里条件不差，而且她们这种艺术家也不会为图钱而进入婚姻，不然多不艺术。
至于她有喜欢的人这件事——
她的镜头对准世间百态，自然也有无数镜头对准她。
江逢灯几次出来回应不实绯闻时，都表示过，自己心里有喜欢的人。
门外男声换了话题：“一会儿能不能让江逢灯给我签个名啊，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她。”
裴伊说：“你一会儿自己跟她说不就行了？找她签名，问我干什么？”
男声有点不好意思：“你跟她不是合作伙伴么……你说话好使点。”
江逢灯在这时推门出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醒了？”裴伊问。
“嗯。”江逢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虽然她确实刚睡醒，“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没事。”裴伊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周航。”
周航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江导，久仰久仰！我看过你的《雾港》，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我也特别喜欢你！”
江逢灯也笑：“有纸笔吗？我给你签个名？”
周航嗷了一嗓子！然后跟个猴儿立刻一样窜去了另一户拿纸笔。
裴伊淡淡看她一眼：“他来拿之前落在这儿的游戏机。吵醒你了？”
“没有，刚好睡醒。”江逢灯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听你们聊到你妈妈在催你结婚？”
裴伊笑了一下：“老生常谈。”
周航这会儿已经窜了回来，闻言立刻接话：“对，包办婚姻。江导你评评理，他妈给他找了十几个姑娘，他连照片都不点开看，是不是过分？”
江逢灯看向裴伊：“你要被包办婚姻了？”
裴伊抬起眼看她：“没影的事。”
周航把纸笔递给江逢灯再抢答：“那可不是，千儿八百个影子在你身后追呢，你看不见啊？裴伊他妈说他该结婚了。如果他再不主动找，他妈就要给他爸下慢性毒药，每天掺一点在咖啡里，直到裴伊结婚为止。”
江逢灯签完递还，目瞪口呆。
周航幸灾乐祸地补充：“咱们伊阿姨是药剂师出身，说到做到。”
“我想看。”江逢灯脱口而出。
裴伊挑眉：“看什么？看我妈给我爸下药？”
“昂，从催婚到反抗到下毒未遂，裴总，让我免费给你家拍部纪录片吧。”
裴伊看着她忽然鲜活起来的脸，眼里也掠过笑意：“让你费心了，她不会真下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从不在家吃饭，在家里喝的每一口水也都自己倒，防得很彻底。”
江逢灯笑出声，她走到裴伊对面的矮凳坐下，托着下巴：“那你就拖着呗，反正你爸很安全。”
“可能也不行。”他说。
“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航受不了这安静：“因为裴伊再不结婚，伊瞧就要被伊阿姨强制性嫁给裴伊。”
江逢灯怔住。
裴伊的妈妈伊雪晴资助了很多孩子，伊瞧是其一，她去了海南大学读酒店管理，目前在中瑞一边继续学习、一边在裴家的酒店集团工作。
江逢灯曾见过伊瞧一次，伊瞧看向裴伊的眼神里写着爱。
“我记得伊阿姨很喜欢她。”江逢灯说。
“是啊，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裴伊拒过两次，阿姨说，如果找不到更合适的，第三次绝不能再拒。”周航叹了口气，难得正经，“说感情可以培养，但合适的人错过了就没了。”他说完又转向裴伊，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也是的。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有什么用？现在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有什么用，快三十了，还得被包办婚姻。”
“二十八。”江逢灯纠正。
“四舍五入！”周航理直气壮，“再看我，虽然成绩一直很差，大学还差点没毕业，但我找到了soulmete啊！真正的灵魂伴侣啊！”
“soulmate.”裴伊纠正。
“啥啊？”
“你刚说的单词读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航幽幽地说：“裴伊，你这样是找不到老婆的。”
裴伊不置可否：“你还是多学学吧，至少得把求婚时的单词拼对吧。”
江逢灯别过脸，肩膀抖动。
周航愤然抓起游戏机和签名本，告辞离去。
二人回到工作室那边，不到一点就理清了剧本框架。
江逢灯收拾东西时顺口问：“一起吃午饭？”
裴伊摇摇头：“一会儿我妈过来喝下午茶。”
话里有送客的意思，江逢灯却没动，她站在那片充沛的阳光里，声音轻快：“裴伊，你看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