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于无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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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在书房写了一天的公文，站起来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缓了一会儿才把写好的公文告示拿起来，摞成一堆递出去：“把这些送到门下督那里去。”
小厮接过应是，拿着东西走到门口时先往左边转，又停下想了想，欲盖弥彰地往右边走了。
“看来告示这次不用门下督亲自张贴了。”陆议给孙权递过去一杯茶，“二公子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孙权接过茶抿一口，神情平淡无奇，他把书柜中留存的往日公文拿出来，按日期一一放在桌上，铺满了大半张桌子。公文类型多种多样，涵盖了吴郡几乎所有的事务：“我没想过，我只知道正确的事情，都不需要解释。”
夜幕四合，最后一牙圆日也消失在山头，黑夜如同涌动的暗流，攀附在东吴的上空，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可掩盖的，孙策翻着小厮送来的公文，少年对权谋的操控透过文字的缝隙，毫不掩饰地外露出来。
每一份公文都看似平常，却都给出了千丝万缕的讯息。
令：今伏牛山、云梦乡两处及周边，因洪涝封路，修缮未毕，开通另告。往来者可由清溪道绕行。
令：云梦乡水灾，募粮衣若干，可由清溪道运至府衙。
令：黑风寨匪首灭王家满门，悬赏金五十镒，擒献者得。
该走哪条路？该什么时候走？又或者谁该杀？杀了有什么好处？——孙策把三份公文并排放在一起，答案在公文上都写得很清楚了。
将军府的朱印盖在右下角，孙策伸手摸了摸，没干透的印泥糊了一手，像周瑜腿上的血，像一团就要把他焚烧殆尽的火。
他久久盯着那个印章，孙权为什么这么做？一开始他想不明白，直到看到这三张公文——权谋之术在于制衡，孙权无非是想世家和山匪互相牵制，让他们没有精力再和东吴作对，然而孙策向来不喜欢和这种人周旋，他永远相信拳头才是破开前路的关键。
伯仲叔季，四兄弟的表字在出生前就已经定好，但仲谋出生时父亲定夺了很久，才定下了“权”字，或许孙权对权谋用计的精妙，是生来就注定的。
孙策只觉得自己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挥挥手把送公文的小厮叫过来。
“去仲谋那里把府印取回来。”
次日城内张贴了新的告示，版幅大得惊人，一并盖住了世家大肆征兵的号召，和所有道路封锁的告示。
孙权重新进入了只用上课写课业的生活，孙策没来问他为什么，也没有任何惩罚，只是默默收回了府印，对此他并没有什么异议，但两兄弟就此陷入了一种奇妙而平衡的对峙。
吴郡的日子如流水一样走过，孙策开始一心休整扩张军队，周瑜则继续频繁带兵剿灭山匪，告示栏中张贴的公文越来越少，最后贴满了周瑜亲手写的一份份捷报。
孙策一直在等孙权主动来找他，然而孙权除了每天送来的课业，并没有任何表示，他渐渐失去耐心，但也只是每天路过书房时，停下来听一会儿屋内的声音而已。
某日午后他照常路过书房，远远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孙策下意识一喜，等到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孙权。
陆议站在书房门口，低头在认真看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扣在衣服上，带起层层褶皱。他被征入府已经三月，比起刚来时长高了一些，明明是三人里最小的一个，看起来反而最成熟稳重。其实孙策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即使是前世那个已经改名为陆逊的人，很多时候也更像一个影子，沉默地跟在孙权身后，孙策想了好一会儿，也只想起来陆议的字很漂亮。
“陆……”孙策一时没想起来他的表字，“在等仲谋？”
“明府。”少年吓了一跳，但面上波澜不惊，“我在等您。”
“仲谋让你来说什么？”
“不，二公子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有话要说。”
这是孙策三个月来第一次和陆议对视，他从陆议的身上读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他们都扛着巨大的责任，稍有不慎就会带着很多人一同跌进深渊——尽管他们都很年轻，尽管他们也在经历着巨大的迷茫和苦痛。
“从我进府以来，一直跟在二公子身边，并没有为东吴做出什么贡献，反倒是二公子勤学不辍，我从他身上学习良多。”
孙策向来不喜欢这样婉转的对话，他沉默一阵，压着愤怒单刀直入：“你在替他求情？”
“陆议作为二公子的伴读，只能按照二公子的吩咐行事；同样的，陆议作为陆家家主，也只能任由明府点拨安排。”陆议仍旧顾左右而言他，“二公子的对错，都只能由您定夺发落。”
“仲谋是我的弟弟。”孙策看着少年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点不安或畏惧来，但那张脸里只有质问和试探，“不论对错，他都是我的弟弟。”
“但是陆议不是您的弟弟，陆家也不是您的亲信。”
“东吴从来不搞迁怒或是连坐那一套，我没那么小心眼。”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阳光被房檐切割成两半，孙策站在光里，陆议站在阴影里，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各自有不同的立场，甚至有着难以言说的冤仇，最终又被孙权这条线拼接在一起，孙策不喜欢陆议，但他承认，他们是一样的人。
“我知道了。”陆议向前一步走到孙策身前，阳光同时把两人都照亮了，“陆议今后也会好好辅佐二公子，为明府效力。”
屋内孙权在喊伯言，孙策没说话，眼神示意让陆议回去，又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不会告诉二公子明府来过的。”陆议行礼，提起衣摆回书房了。
孙策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想陆议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和周瑜一样的世家公子范，宁折不弯，永不松懈。
他急匆匆回到屋内，从抽屉里取出府印，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窗外传来捷报的欢呼声，他松了手，把府印放回去，翻开桌上的公文。第一份就是周瑜的捷报。他大笑出声，提笔批注。
“草寇耳，剿灭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于无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