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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前尘 前尘隔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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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号机终于叫到了等待两小时的李洁歆。她赶紧推门进去。另一位病人还在家属的陪同下絮絮叨叨,依依不舍地对医生倾诉苦楚与惧怕。李洁歆不耐烦地兜了两圈,忍不住出言打断:“讲完没有?看完就赶紧走。”
坐在椅子上的中老年妇女回头看她一眼,李洁歆毫不畏惧地瞪回去。一旁的家属一言不发,那位站在一旁、看着生嫩的学生紧张地搓白大褂,欲言又止。一触即发,周寻玉及时制止了一场大战:“行了行了,你按时来打针就行,别自己断药。别太担心。这个病就怕你老是想太多。”
李洁歆阴沉着一张脸目视中老年妇女与她的儿子出了诊室。门砰一声被关上,吓得学生一个激灵。李洁歆一屁股坐在那张属于患者的小方凳上,言简意赅:“周医生,我胸口这里痒,而且有点烂了。想开几支功劳木的什么复合洗液回去敷。”
周寻玉锐利的眼神扫过一遍陪着笑的李洁歆,示意她和一旁的学生到诊疗床上:“脱了衣服,给我看看什么情况。”
李洁歆的心漏跳一拍。果然,这种院内制剂哪有这么好开。上次妈妈来了中医院,敷了这个药之后,胸口浸润溃烂处舒服不少。自然想要再敷一次。她又是上网搜又是打电话,又抓着余敬好一顿逼问,好不容易研究出用的是什么东西。准备去开药时,又到了化疗的时间节点。眼下刘冰艳正在因为化疗副作用虚弱地躺在床上,几近昏迷,打了好几只升白针,哪里能千里迢迢地跑来楚禺?李洁歆干笑着,含胸驼背地拒绝:“没……不用吧,那个,就给我开几支就行了。”
周寻玉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严肃:“你不让我看看,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应该开什么药呢?处方药哪有你说开就开的?”
“我自费,呵呵,我自费……”李洁歆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甚至开始觉得有些烦。这么一小瓶东西都不能开?加管制药品了?“我自己用,不是给别人用。”
周医生已经有赶人之意,李洁歆在心里绝望地大喊不要。屁股一挪,久经风霜的方木凳嘎吱一声。她急忙搬出余敬来:“那个,您学生叫我来找您的,他说……他说了,您可以开这个。”
中年女医生一只手一指禅地输入病历,另一只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年轻人,头也不抬:“我好多学生,谁叫你来的?”
“那个……姓余。”李洁歆捏着包带,往前凑去。“您就帮我开……两支,行吗?”
“余什么?”
“余、余敬,他说他读博的时候是跟您的,您是他小导。呵呵……就,他介绍我来的呀,他说您……说您人特别好,可厉害了。”
周寻玉终于看了一眼李洁歆,眼神是李洁歆看不懂的复杂。那位学生往后撤了一步,结果撞到什么东西,不大不小“砰”一声。周寻玉眉毛挑了一挑,扭头看看闯祸的学生——学生紧张地缩着脖子往回走——又回头看她:“余敬?他早都不干医生了,还能介绍你过来啊?”
人脉不够硬的后果就是现在尴尬地在医院陪笑。李洁歆在心里怒斥余敬自作多情老以为自己多重要,连刷个名字开药都不行,但表面依旧谦卑平和:“那个……他现在也不能干医生啊?医院……也不要他吧,呵呵。您真的就给我开两支,就两支,行吗?”
周寻玉愣了愣,没接李洁歆的请求:“他咋啦?”
“嗯,呃……您不知道吗?”李洁歆也讶异了一瞬,下意识选了当年张艾芳的说法,“他……眼睛……高度近视……现在不太方便……所以不干了呗。”
周寻玉听到之后沉默了,连敲病历的动作都停了。学生瞪大眼睛,欲言又止第三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李洁歆不死心地又问一次:“那个……能开吗?真的,就开两支。”
“唉……”良久,周寻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示意李洁歆:“不行,这个我们医院有规定的。你没有这个症状,就不能乱开药。不过你加一下我的微信吧,我到时候跟你联系。你是帮家里人开药?”
李洁歆含糊其词,加了微信后一味道谢,快速退出了诊室。
回家的路上,她又给新加上的微信发了长长一段话,深情阐述为什么自己需要那两支药液,还套了套近乎。中午十二点半,距离她发消息三个小时十七分钟,周寻玉终于回复:【洁歆,这个我们有规定,走医院系统是真的开不到给你。】
李洁歆的心跌落谷底,周寻玉的下一句话把她托了起来:【不过这个药有代替的市售药物,你可以先试试[链接]】
链接是一家私立中医院的线上买药系统,价格比起公立医院略贵一丝,李洁歆只怀疑了一瞬什么介绍提单抽成模式,立刻下单。正输入密码,周寻玉的消息又发来:【余敬现在在哪里呀?】
她输完密码顺手回复:【您要我帮您联系一下他吗?】
【不用,谢谢,他是不是眼睛看不到了?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李洁歆犹豫了,在余敬的自尊和卖掉余敬换便利中纠结地选择了后者:【算是……吧?就干按摩呗,中医康复啥的。他还能干啥,总不能一天到晚呆着啥都不干,人会呆傻掉的】
周寻玉:【哦哦,好啊,谢谢你啊洁歆,你怎么和他认识的?他现在在哪里?】
李洁歆轻描淡写:【多去几次就混熟了。还行,挺好的,看他能自己出门。他在芳源堂那里,我帮您给他发个消息吧?他提起您的时候特别自豪,说自己很高兴能跟您读博呢。】
周寻玉:【不用,不用,谢谢】
李洁歆:【好的,有需要您联系我哦,我跟他关系还是不错的~】
微信聊天就此中断。周寻玉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床上。上完了夜班后又出门诊,照理应该疲惫得沾枕就睡,可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又拿起手机,给余敬的微信发了消息,还是被拉黑的红色叹号。第一条红色叹号是两年多以前。
她带过很多学生,但余敬大不一样。医脉从陈英传到周寻玉,又从周寻玉交给那位勉力的、热爱的男仔。师门传承让周寻玉与余敬除了导师与博士生之外,多了一层师父与弟子的关爱。余敬长什么样来着?周寻玉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个头高高的,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做什么都醒目又勤力,还有在最苦的时候也依旧山盟海誓地说要奉献医学——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发消息过去竟然被拉黑了,明明前一日还见着他在病房耐心地查房。
查完房后,下班前,余敬说了什么吗?记忆和关系一样陡然断裂,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余敬这个人。
世界上已经没有余敬医生了。
*
地铁四十分钟的距离说长不长,等到她发现自己在干什么时,她已经站在地铁出站口了。芳源堂距离地铁站大概步行十分钟的距离,门面很大,因此很显眼。周寻玉在这间铺头前兜转了三四遍,终于下定决心。
墙面上“芳源堂”三个大字古香古色,前台收得很空。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前台,胸口别着的姓名牌写着“祖儿”,看到她后立刻起身,笑脸相迎:“您好,要做什么项目?”
“看看,看看。”周寻玉含糊其辞,“这里有没有一个姓余的年轻师傅?”
“有啊有啊,小鱼哥,有人找你!——是他吗?”祖儿热情万分,“您要他帮您做吗?我们这里是项目制,指定技师是不收费的。”
“嗯,呃,不、不确定,等他……等他出来看看。”周寻玉勉强笑了笑。
“好的,好的,您稍等。”祖儿扭头往后看,“小鱼哥!”
周寻玉其实想过,这么多年了,余敬到底有没有变化。病痛导致人的性情大变或形销骨立的事情,她在医院见得多了。但她更无法想象失明会如何磋磨他。纵使相逢应不识,她甚至没想好自己能不能记起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或许那位师傅根本不是余敬,或许她认不得了。或许——
年轻的师傅终于从屋子里出了来,走得不快。他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没戴眼镜。这张清俊、严肃的面庞和记忆深处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重合,周寻玉在一瞬间湿了眼眶。那声呼唤就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可还未等她想好到底要怎么出声,他反而先小心翼翼地笑了起来:“您好?您找我?”
“嗯……余敬,你……”她哽咽了。
“嗯……呃……您是……?”余敬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我认识你……吗?我不认识您吧……呃……?”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余敬医生了,他真的看不到了。仿佛一盆冰水从天而降,周寻玉全身一个激灵。他原本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变成了无神的玻璃珠子,师徒二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在笑,一个已经蓄满了眼泪。
“没事,我认错了。”她喃喃自语,“我今天有事,明天我再来,明天再来。”
说完,周寻玉转身就走。陈祖儿“欸”了一声,起身相送:“您慢……”又被余敬打断,他急忙给自己找补,试图挽留:“我记性不太好,有点没记住,之前您是不是来过啊?还是您找我有什么事,不好意思,我认人的本事不是很……”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又回弹,晃了几下。陈祖儿“啊”了一声:“她走掉了。“
“……算了,走掉就走掉吧。”余敬叹了口气。“随便她。”
”哦……哦,那也行。就是那个阿姨走的时候看起来突然很伤心。她咋了?”陈祖儿摸了摸下巴,“小鱼哥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吧。”余敬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怎么了。她长什么样?”
“就……中年阿姨,和三姨差不多年纪,比三姨高点,挺瘦的,戴个眼镜。”陈祖儿挠头,“眼睛不是很大,脸长长的,扎个马尾,嘴唇薄薄的。小鱼哥,她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你说的人我没印象。可能之前真的来过按摩吧。别管她了。”余敬打断她,往反方向转身,“你少熬夜,都熬出青年痴呆了,记忆力下降这么厉害。”
陈祖儿还在嘀咕“不对吧,来过的话我怎么没印象”,余敬已经回了休息室。
刻意挺直的背脊一节一节弯下去,他在黑暗中蜷起身,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草木精油的香气又苦又甜,他想起很多年前——或许只是两三年前,跟同事在医院值班室里分甘草片,周寻玉一人一巴掌骂他们乱吃药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