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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日绝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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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味,永远是同一种配方。
苏晚星坐在诊室里,盯着医生开药方的笔尖,脑子里却跑偏到“这味道是不是全宇宙通用”的荒谬联想上。窗外的梧桐叶正黄得灿烂,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切出一块温暖的光斑。多好的秋日啊,适合写生,适合约会,适合喝杯热奶茶坐在画室窗边发呆——而不是坐在这里,等着宣判。
“苏晚星?”
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稀疏,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联合国决议。
“在。”苏晚星下意识坐直,仿佛回到美院被导师点名的课堂。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顿了顿,翻着手里的报告,“‘时空细胞衰竭症’,听说过吗?”
苏晚星眨了眨眼:“时空……什么?医生您是不是拿错报告了?我是来复查胃痛的。”
“没有拿错。”医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进行性疾病,目前全球记录在案的病例不超过二十例。简单来说,你的细胞……正在失去与当前时间轴同步的能力。”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晚星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我昨天还吃了两碗米饭,上周熬夜赶毕业设计稿,上个月……上个月还在暗恋隔壁建筑系的林学长。一个细胞正在“失去时间同步能力”的人,能干这些事?
“医生,”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确定这不是科幻小说里的病?”
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这是国际罕见病研究中心发来的病例对照分析。你的基因测序显示,你的细胞端粒……出现了异常波动。具体机理很复杂,但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从今天起,你的生命倒计时是九十天。”
“九——”
“九十天。”医生重复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这已经是基于现有医疗手段能给出的最乐观估计。没有特效药,没有成熟治疗方案,我们只能尽量减轻你的痛苦。”
苏晚星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低头看着手指——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画笔,画过石膏像,画过人体模特,画过凌晨四点的校园路灯,画过林学长打篮球时跃起的侧影。现在医生告诉她,这双手的主人,只剩下九十天可活。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我爸妈知道吗?”
“还没有通知家属。按照规定,需要先告知患者本人。”医生推过来一张名片,“这是心理咨询室的预约方式,我建议你——”
“不用了。”苏晚星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谢谢医生,我先走了。”
她抓起背包冲出诊室,走廊上排队候诊的人纷纷侧目。一个老大爷关切地问:“姑娘,你脸色好白,没事吧?”
苏晚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是……就是胃有点疼。”
是啊,胃疼。普通的、常见的、吃两片药就能好的胃疼。
而不是什么鬼“时空细胞衰竭症”。
走出医院大门时,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苏晚星眼睛发酸。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朋友圈推送弹了出来:
【林深:遇见你是最美的意外[心]@顾婉】
配图是两只牵在一起的手,背景是市美术馆的门厅——苏晚星上周末才去过的地方,为了看一场敦煌壁画数字展。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熄灭了屏幕。
真好。暗恋了两年的人,在她确诊“科幻绝症”的当天,官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晚星,毕业设计初稿评审结果出来了。评审组觉得你的《时空叠影》系列‘概念过于超前,表现手法不够成熟’,建议你重选主题。最晚下周给我新方案。”
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
胃痛检查,查出了绝症。
暗恋的人,官宣了。
熬了三个月做的毕业设计,被毙了。
这是什么倒霉蛋三连击?编剧写剧本都不敢这么编吧?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星星啊?”妈妈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菜刀切菜的哒哒声,“检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苏晚星喉咙一紧:“妈,我……”
“是不是胃炎又犯了?我就说让你别老吃外卖,你非不听。对了,你爸今天去老房子那边了,说有个中介来看房,价格还不错……”
“妈!”苏晚星打断她,“你们要卖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哎呀,就是看看行情嘛。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给你在城里凑个首付……”
“凑首付?”苏晚星的声音发颤,“还是凑医药费?”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话那头传来的、母亲压抑的呼吸声。
“星星,”妈妈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强装出来的轻松,“你别多想。医生到底怎么说?”
苏晚星抬头看天。秋天的天空蓝得透彻,几缕云丝像被谁随手抹开的白色颜料。
“胃炎,”她听见自己说,“慢性胃炎,开点药就行。”
挂断电话后,她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坐了整整半小时。
九十天。
九十天能做什么?她的毕业设计才刚刚开始,她的画家梦还没迈出第一步,她还没谈过恋爱,没赚过钱孝敬父母,没去过敦煌看真正的飞天壁画。
她甚至连奶茶自由都没实现——上周还在纠结要不要加珍珠,因为加珍珠要多三块钱。
而现在,她不用纠结了。九十天后,她连喝奶茶的器官都没了。
“什么科幻绝症限定buff啊……”她喃喃自语,“我一没拯救世界二没穿越时空三没得罪外星人,怎么就被选中了呢?老天爷这是怕我毕不了业,直接给我发‘永久休学通知’?”
公交车来了,她没上。
又一辆来了,她还是没动。
直到第三辆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司机疑惑地看着这个坐在站台长椅上发呆的姑娘。
苏晚星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师傅,”她说,“这车去美院吗?”
画室里空无一人。
下午三点,正是学生们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宿舍补觉,要么在外写生的时候。阳光从北面的大窗户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石膏像静静地立在墙角,大卫、维纳斯、海盗——苏晚星给它们都起了外号:大伟、小维、海盗船长。
她的画架还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排。上面夹着的,正是被评审组否决的《时空叠影》系列草稿。
那是三幅一组的概念设计:用数字绘画技术将敦煌飞天与未来都市叠合,飞天的手臂化作数据流,飘带变成悬浮轨道的弧线。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查了大量资料,甚至自学了基础编程来模拟光影效果。
评审组的评语是:“想法大胆,但技法稚嫩,主题与表现形式存在割裂。”
苏晚星走过去,把草稿一张张取下来,叠好,放进文件夹。
然后她重新夹上一张全新的画布。
纯白的画布在阳光下几乎刺眼。她调好颜料,拿起最常用的那支中号画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画什么?
九十天后的死亡?
未完成的学业?
卖房的父母?
还是那个再也不可能属于她的林深?
笔尖颤抖起来。苏晚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很干净。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那天也是秋天,她在家里的阳台上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云。妈妈笑着说:“我们星星画得真好,以后要当大画家。”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美院,真的每天都在画画。画素描,画色彩,画人体,画风景。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不再是为了“喜欢”,而是为了作业,为了分数,为了毕业,为了找工作。
她有多久没有单纯地、只是为了想画而画画了?
苏晚星放下那支中号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小的勾线笔。
笔尖蘸上深蓝色颜料,在画布右上角点下第一个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没有打草稿,没有构图设计,只是顺着手腕的感觉,让笔尖在画布上游走。深蓝、群青、钴蓝、湖蓝……各种蓝色交织、叠加、晕染。她用白色颜料点出星星,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星云的轮廓。
时间在画室里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金黄,又从金黄转为暖橙。苏晚星浑然不觉,她只是画着,画着,像要把这二十年来对星空的所有想象,都倾注在这方寸画布上。
画到左下角时,她的手顿住了。
那里还空着一块,应该画什么呢?地球?月亮?还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苏晚星瞥了一眼屏幕,是妈妈。
她没有接。
震动停止,几秒后又响起。这次是爸爸。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是个陌生号码。苏晚星皱了皱眉,用沾满颜料的手划开接听。
“请问是苏晚星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礼貌,带着某种公式化的温和。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陈谨言。”对方顿了顿,“关于您的病情,我想和您谈一谈。您有时间见面吗?”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病情?您是谁?医院的?”
“不是医院。”陈谨言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代表‘蔚蓝纪元’基金会。我们……或许有办法延长您的时间。”
见面地点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苏晚星赶到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全息投影设备。
他抬起头,看见苏晚星,微微颔首:“苏小姐,请坐。”
苏晚星在他对面坐下,警惕地打量着他:“您说您有办法延长我的时间?什么意思?”
陈谨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基金会的介绍资料。简单来说,‘蔚蓝纪元’是一个专注于前沿生命科技研究的非营利组织。我们注意到您的病例,认为您可能符合我们的‘时空延续计划’。”
“时空延续?”苏晚星翻开文件,里面全是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这是什么?新药临床试验?”
“不完全是。”陈谨言按了一下桌上的设备,空气中立刻浮现出一幅三维动态图像——那是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银色舱体,内部结构复杂精密,泛着柔和的冷光。
“这是低温维生舱。”陈谨言解释道,“基于最新的细胞停滞技术,可以将人体新陈代谢减缓到近乎停止的状态。配合定向基因修复,理论上可以为您争取到……五百年的时间。”
苏晚星手里的文件滑落在桌上。
“五……百年?”
“是的。在这五百年里,医学科技会继续发展。我们有理由相信,到那时,‘时空细胞衰竭症’将不再是绝症。”陈谨言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她,“当然,这存在风险。技术可能失败,未来可能没有找到治愈方法,您也可能在苏醒后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您活下去的希望。”
苏晚星盯着那悬浮在空中的维生舱影像。银色,光滑,冰冷,像一口未来的棺材。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问,“你们为什么选中我?”
陈谨言沉默了片刻。“因为您的基因数据显示出某种……特殊的适应性。具体细节涉及技术机密,我无法透露更多。但我可以保证,‘时空延续计划’完全自愿,基金会会承担全部费用,并在您苏醒后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初步协议。您可以带回去和父母商量,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过,”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从医学角度看,您的身体状态在未来三十天内会开始加速恶化。如果要启动计划,最晚要在二十天内做出决定。”
苏晚星拿着那份协议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
街灯次第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星河。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九十天。
五百年。
死亡。
或者一场跨越时间的豪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小雨的微信轰炸:“星星你在哪儿?!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没接电话!急死人了!”
苏晚星打字回复:“在画室。没事,手机静音了。”
几乎是秒回:“我马上过来!你别动!”
二十分钟后,小雨冲进画室,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气喘吁吁:“苏晚星你吓死我了!阿姨说你从医院出来就失联,还以为你想不开——”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画架上的那幅画。
《最后的星空》已经完成了大半。深蓝色的宇宙背景下,万千星辰闪烁,星云如纱如雾。在画面的中心,地球只是一个渺小的蓝点,而比它更渺小的,是一个坐在画架前的人影——那背影纤细,孤独,却挺得笔直。
人影手中的画笔,正点在画布上。
画中画。
“这是……”小雨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的毕业设计。”苏晚星说,声音有点沙哑,“新的毕业设计。”
小雨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幅画。“好美……”她喃喃道,然后突然转头,“不对,你去看病的结果呢?医生怎么说?”
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医院的诊断书,和那份“蔚蓝纪元”的协议,一起递给了小雨。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画室里只有小雨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倒吸凉气的声音。
最后,小雨抬起头,眼睛红了。“星星……”
“我还没决定。”苏晚星抢在她前面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赌。五百年后醒来,父母不在了,朋友不在了,世界全变了……那还是‘活着’吗?”
小雨放下文件,走到她面前,用力抱住她。
“那就画完这幅画。”她在苏晚星耳边说,“把你想说的话,全都画进去。画完了,也许你就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苏晚星没有回宿舍。
她在画室通宵,小雨陪着她。她们点了外卖,喝了奶茶(苏晚星终于加了珍珠),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大一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一起赶作业的深夜,偷偷议论林学长的日子,还有那些关于未来的、天马行空的梦想。
凌晨三点,小雨撑不住,裹着毯子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
苏晚星站在画布前,画笔在手中转了转。
她想起了陈谨言说的话:“这是唯一能让您活下去的希望。”
也想起了医生的宣判:“九十天。”
还想起了父母偷偷卖房的背影,林深官宣的朋友圈,评审组冷冰冰的评语。
最后,她想起了小时候画的那片歪歪扭扭的云。
笔尖落下。
她在画中那个小人影的旁边,添上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瓶子。瓶子里装着的,不是星星,而是一些模糊的、温暖的碎片:一碗热汤,一个拥抱,一只牵起的手,一个微笑。
然后在小人影的另一侧,她画了一扇敞开的门。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另一片星空——更加浩瀚,更加璀璨,有无数的可能性在黑暗中闪烁。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晚星退后几步,看着这幅完成的作品。
《最后的星空》。这是她给它的名字。
画中的小人影背对着观者,看不见表情。但她的姿态是舒展的,笔直的,手中的画笔指向那片新的星空。而在她的脚下,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若有来生,要为自己而活。
苏晚星眨了眨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滑落,滴在画布的一角,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去擦。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八十九天。
或者,五百年。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谨言发来的消息:“苏小姐,考虑得如何?基金会可以安排您和父母见面详谈。”
苏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颜料的手,画出过无数幅画的手,还会颤抖、还会疼痛、还会渴望继续创作的手。
她想起妈妈说的“以后要当大画家”。
想起爸爸偷偷去卖的老房子。
想起这二十年来,她总是在为别人活着:为父母的期望,为老师的评价,为社会的标准,为一个根本不知道她存在的人的喜好。
从来没有一次,纯粹地,只为苏晚星自己。
她拿起画笔,在那滴眼泪晕开的地方,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银色的星星。
然后打开手机,回复陈谨言:
“明天见面吧。带上我父母。”
发送。
晨曦透过窗户,照亮画架上那幅完成的《最后的星空》。画中的星辰在光线下仿佛真的在闪烁,那扇敞开的门后,新的宇宙正在徐徐展开。
苏晚星站在画前,轻声说:
“这一次,我要活下去。”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窗外,秋日的朝阳正冉冉升起。
第一天结束了。
新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