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36、夜思

　　夜雨又起。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外竹叶上，沙沙作响。

　　庭月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今天这一日实在繁芜。庭月本应困倦不已，但心中纷杂，又许是喝了咖啡，直到子夜已过，她仍思虑难平，毫无困意。

　　庭月回想这一日见闻：在这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城，有闹市喧嚣，有繁花似锦，有江南雅致，有她的心上人。张家长辈平辈待她也都和气。只是，目观这几位太太，似乎少有读书；平辈年纪幼小，唯一能聊得来的二姐又不得久居。念及此处，庭月心里倒是愈发生出些对北平故土和家里亲朋的眷恋之情。

　　这也罢，反正她心中早已笃定，毕业后就要和绍贤在一起，再不分开，那么若他在南京，她便也心甘情愿来南京。只是……庭月想起这一年在清华园读书的日子，虽然艰辛，却也着实大开眼界。真心讲，她在学业上如此努力，只不过因为自小要强，倒也未必是真想去做什么高深的学问，更无心成为教授口中“汇通东西精神的博雅之士”。但是，若毕业以后，就在这张府豪宅中，让她做一个生活精致、打牌为乐的军官太太，懵懂中又仿佛并不是庭月想要的生活。

　　可话又说回来，身边这些人，别说是她，就是大伯母、母亲、莺、默琳……任凭性格万千，嫁为人妇后，不也都是一样专注家庭、相夫教子？那么父亲说的“女子应该做她自己”，到底什么才是“做自己”？庭月一时也想不明白。

　　她一个翻身，又想起来这一路上千山万水，甚是辛苦。绍贤每次去北平，定然也是这般跋山涉水、戴月披星。念及此处，她瞬时思绪豁然开朗——既然自己和绍贤两情相悦，认定彼此这一生一世，其他纠结与未知，又有什么重要的？

　　这样一想，庭月不觉嘴角微微扬起。她记起来方才从张宅到酒店的路上，绍贤在月色下背着她慢慢地走，他们一路说了那样许多家常的话。彼时月华如水，树影朦胧，他在合欢树下吻了她……庭月脸上不禁一红，但倏忽又想起，绍贤回去的时候，那寂静的泥洼路上，却只有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她心念至此，忍不住就想要立刻奔过去陪在他身边。

　　窗外雨声渐骤。庭月在黑暗中不由得想：绍贤一定早就到家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去年叔那里喝酒？

　　这一夜庭月时睡时醒，待到第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大亮。

　　庭月一看手表，已然七点多了，便慌忙起身梳洗。才换好衣裳，就听见玉桂来敲门请她下楼用早餐。待到庭月梳洗完毕出得门来，又已过了一些时候。她走下楼梯，到一层小餐厅，只一进去，便看见绍贤竟端坐在那餐桌后面。

　　他穿着件雪白的衬衫，手里拿着张报纸，正看得认真，身后便是小餐厅宽大的落地窗。窗外日已高升，那耀眼的金色阳光透过雪白的纱帘满洒在他身上，只映得他虚幻得就像一场梦境。庭月一时停下了脚步。没想到正在此时，绍贤忽然一抬眼，看见她立在那里，便放下了报纸，冲她粲然一笑。

　　庭月腼腆一笑，走进餐厅。

　　“怎么这么晚才下来？”邱夫人坐在长桌一端，用手帕擦了擦唇边，对庭月说道。

　　庭月脸上一红，快步走到长桌前坐下，羞赧道：“马四伯、爸爸和大伯母都用过了？”

　　绍贤笑道：“四舅起早练功，一早就和姨母用过了；邱二伯吃好才上去。”

　　庭月又问：“大哥也吃好啦？”

　　邱夫人一撇嘴：“早回去了。”

　　庭月低头一笑，不好意思地轻声说道：“哎，我成了最后一个了。”

　　“不碍事！”、“那可不！”绍贤和邱夫人同时说道。这异口不同声，当下三人都笑了。

　　邱夫人站起身，说道：“你快些吃，还要换衣裳。十点就要往饭店去了。”

　　庭月点头称是，邱夫人方上楼去了。

　　不多时，一名侍者便端上来一碗鸡汤小馄饨、糕团，并几样精致小菜。他放在庭月面前才退身要走，却被绍贤叫住。只听绍贤说道：“给我也上一份。”

　　庭月奇道：“你还没吃？”

　　绍贤一笑：“我陪你一起吃。”

　　庭月问道：“刚刚大伯母怹们没招呼你吃？”

　　绍贤笑道：“那时不饿，现在却突然饿得很。”

　　庭月抿嘴一笑，把馄饨推到他跟前，说道：“你先吃。”

　　绍贤一伸手，又把那碗推回来，笑道：“这不是来了。”

　　庭月一回头，果见那侍者另端了一份早点走进来，样式都和她的一样，只不过碟碗都大了一号。她对绍贤笑道：“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绍贤舀起一只馄饨放进嘴里，笑道：“昨晚有人要我早些来，我一早起来生怕晚了，这时却又嫌我来得早。”

　　庭月抿嘴一笑，从自己碗里舀出几只馄饨放到绍贤碗中，笑道：“害二少爷挨饿，对不住了。”

　　“你怎么不吃，”绍贤连忙止住，“不合胃口？想吃些什么，让他们现做。”

　　庭月摇摇头：“我哪儿吃得了这么许多。”

　　绍贤一笑，说道：“南京的馄饨和北平的不同，这么一碗总共也没有多少只，你快好好地吃了，我看着。”

　　庭月拿起汤匙，舀起那馄饨，一尝之下，发现果然小巧可喜，不似北平的馅厚。她和绍贤相视一笑，心中都甚感甜蜜。

　　窗外一阵风吹起，扬起白色的落地纱帘，窗外耀眼的阳光便斑驳地铺洒在早餐桌上，那银色的餐具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股宁静的青草馨香伴着桌上水果的香甜味道缕缕散开，时光仿佛停留一般驻足在这里。

　　绍贤很快吃好了，他看了看手表，笑道：“时间还早，你慢慢吃。”

　　“一会儿你从这儿走？二姐和绍宜昨天还说要来，顺便把昨天改好的衣裳带来。”

　　“我从这儿走。”听见庭月问，绍贤笑道，“衣裳一早程裁缝已经改了送来，我帮你带来了。”顿了顿，他又笑道，“我爹昨晚回来了。四弟和五弟也趁着周末从学校告了假，一会儿你便都能见到了。”

　　庭月低头嗯了一声，拿勺子轻轻搅那馄钝汤，一点点青绿的葱花在油汤里浮起来又落下去，冷不防绍贤伸手罩在她那纤细的手上。庭月一抬头，只见阳光里他眼角飞扬，对她说道：“别怕。我陪着你。”他对她灿烂一笑，她便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