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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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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冬。
邱庭月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离开上海。
天阴沉而混浊,没有一颗星。火车是晚间的,还没到。
庭月一个人站在月台上,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点无聊的神色。一个月前,父亲邱德礼在上海书局的任期结束了,举家迁回故乡北平。因邱德礼急着回北平上任履职,便和邱夫人带着庭月八岁的妹妹庭雪、五岁的小弟庭竹先行离沪。庭月要完成女中最后两门功课,故此落了单。
彼时从上海到北平要两三天光景——先坐京沪线到南京下关,渡轮过江,在浦口车站换浦津线到天津,最后再转平奉线到北平。虽说在上海当值的邱五爷可以送庭月上车,但时局动荡,邱夫人到底不放心庭月一个年轻少女孤身一人在火车上这许多天,便计划邱德礼赴京安顿后,再返沪接回长女。
可不曾想邱德礼一回北平,一连几日同仁旧友为他接风洗尘,烟酒不禁,竟勾起了旧时胃疾。饶是邱德礼家中长兄邱德义是京城名医,为他号脉开药很快见好,但终究二爷年纪大了,一时竟也不能再起身赴沪舟车劳顿。
正在发愁之际,可巧邱德礼早年一名叫林北辰的学生,捎来书信,说不日要赴京拜访恩师。原来这林北辰正准备赴法留学,因要护送昆山寡母到北平大哥家安顿,故有此一说。
林北辰年少在北平求学,虽然后来回乡继续学业,但与邱德礼常有联络,和庭月也算有过几面之缘。邱德礼知道这位学生性格极为稳重妥帖,又有老母一并,不由心下一动,和夫人商定后,便询问他是否可以护送庭月来京。林北辰欣然应允。于是说定他们母子二人从昆山上车,庭月由邱五爷在上海站送上车后,与林氏母子在火车上汇合,一并赴京。
月台上只零落着几个旅人,人们大多都躲到候车室去了。庭月厌恶那里面香烟缭绕,又怕五叔和茶房去送行李回来寻不到她,便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等。
已经是十月底的天气,南方的寒气一点点无生息地浸润过来,让庭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兀自把薄呢绒大衣上的白绒线围巾又紧了一紧,顺势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却刚好碰到里面一个小巧的青花糖袋子。她便打开来,捻了一颗糖放进嘴里。酸涩之后,那一点熟悉的甜意旋即在舌尖化开。对庭月来说,对这座生活了两年寒暑的城市,最清晰的留恋,大概只有这江英糖果店的梅子糖了。
月台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和对面月台那一盏遥遥相望。在烟雾茫茫的夜色里,那伶仃的光点,没有一点温暖似的,同清冷的月色浸在一处,彼此努力挣扎出一点点暗淡的黄晕。月台上小小的乘务员休息室里倒是灯光雪亮,朦胧的热气铺在窗子上,晕出一个胖胖的人影,从外面看,那里简直就是一个不可企及的光明圣地,而肥胖的乘务员就好像那圣地里的一尊佛祖,悲悯地遥望着红尘中一个个匆忙来去的灵魂。
庭月看了看表,早过了发车时间。她向铁轨的方向望了望,一点儿火车的影子也没有。她又扭过脸,朝着对面月台望了望,那边也是兀自冷冷清清,诺大个月台上,只隐约看见一个穿大衣的年轻军官正坐在行李箱上吸烟,那人一身戎装,背对着光,看不清面目。暗淡的月色只为他勾勒出一个雕塑般的剪影——唯有他手上的一截香烟,忽明忽暗,在黑夜里发出一点点橘色荧光。那样微弱的光,却仿佛永远不会被暗夜吞噬。
庭月遥望着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橘色,不由得有些出神。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在妈妈房里睡,半夜里迷迷蒙蒙地醒过来,看见妈妈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绣花。她的目光越过那大大的后背去找油灯的光——也是一点点橘色的微弱的光,在静谧的北平寒夜里发出让她觉得温暖的信号。
“呜~”忽然,一阵刺耳的汽笛声蓦然传来,倏忽而来的火车仿佛庞然大物一般,顶着巨大雪白的车头灯徐徐而来。车进站了。光明瞬间照澈天地,庭月还来不及回头,对面那军官却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就在这片刻里,一涌并不带暖意的明亮伴着雪白色的蒸汽云雾袅袅而来,吞噬了所有或留恋、或来不及说的再见。就在那哐珰哐珰的刺耳喧嚣里,旅客们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带着噪杂的吵嚷声,霎时涌满了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