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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婉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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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叶夏开始留意。
她不是刻意打听,只是把听到的碎片拼凑起来。茶水间的闲聊,午餐时的对话,偶尔提到的往事。
周二中午,她和陈静一起去公司附近的越南粉店。等餐时,陈静刷着手机,突然说:“诶,苏婉要去非洲了。”
叶夏抬头:“苏婉?”
“我研究生同学,也是好朋友。”陈静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Instagram页面。用户名是“Susan_Su”,最新一张照片是机场柜台,配文:“Next stop: Nairobi.”
照片里的苏婉戴着草帽,笑容灿烂。
“她去非洲做什么?”叶夏问。
“无国界教师组织。她离婚后一直在做教育公益,这次是去肯尼亚的乡村学校支教两年。”陈静收回手机,叹了口气,“她前夫也是我们同学,当年可是系里公认的金童玉女。”
叶夏的筷子停在碗边:“为什么……离婚?”
陈静看她一眼,笑了:“怎么,小姑娘也对八卦感兴趣?”
“这么漂亮又厉害的姐姐,太可惜了。”叶夏低头搅动碗里的粉。
“是可惜。”陈静托着下巴,“他们结婚三年,聚少离多。男方创业,整天忙得不见人影。苏婉呢,本来在斯坦福做教育研究,为了支持他辞职去了硅谷,结果去了才发现,那人心里只有工作。”
服务员端来春卷,话题暂时打断。
陈静咬了一口春卷,继续说:“苏婉试过沟通,但你知道有些男人,他们觉得只要挣钱养家就是尽责任了。情感需求?交流陪伴?那都是‘不重要的事’。”
“后来呢?”
“后来苏婉提了离婚。男方当时很震惊,他觉得他们没什么大问题,没吵架没出轨,怎么就过不下去了?”陈静摇头,“但他不懂,婚姻最怕的不是暴风雨,而是日复一日的荒芜。像一片土地,没人浇水,慢慢就沙漠化了。”
叶夏想起孙惟的眼睛。那双冷静的、理性的、把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和他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那男方现在……”她轻声问。
“还是那样呗。公司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像台工作机器。”陈静喝了口冰茶,“不过说实话,他也不是坏人。就是……太冷了。像冬天的石头,你捂不热。”
吃完午饭回公司的路上,叶夏一直沉默。
秋日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枫树红得像火。可她却觉得冷
原来孙惟这样的少年,也会辜负人,会让爱他的人心冷,会在一段关系里只付出自己认为“重要”的部分,却忽略对方真正的需要。
她想起高中时的自己,那么热烈地喜欢着他,以为只要足够真诚,就能融化他。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的心不是冰,是石头。冰还能融化,石头只会硌疼你。
周四下午,她在档案室找一份旧产品报告。资料柜很高,她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盒文件。盒子很重,她用力一拉,整个人往后踉跄。
盒子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她赶紧蹲下收拾。大多是技术文档和会议纪要,她快速整理着,直到捡起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2022年8月。下面是手写的两个字:“离婚”。
叶夏的手僵住了。
她不应该看。这是私人物品,不该出现在公司档案室,可能是谁误放的。她应该合上,放回去,当没看见。
但她没有。
她打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双方姓名:孙惟,苏婉。日期:2022年8月15日。财产分割、债务处理,条款清晰简洁,像一份商业合同。
第二页是一封信。手写的,苏婉的字迹。
“孙惟:
这是我们冷战的第三个月,也是我决定离开的日子。
昨晚你又在公司通宵,早上我收到系统自动发送的加班打卡邮件。这半年来,这样的邮件我收了四十七封。平均每周两封。
我试过和你谈,你说忙完这阵就好。忙完融资,忙完产品上线,忙完团队扩张。永远有下一件‘重要的事’,而我们的婚姻,永远排在待办清单的最后一项。
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但爱不是一句承诺,爱是每一天的选择。选择回家吃晚饭,选择周末不工作,选择在我说话时放下手机看着我的眼睛。
这些选择,你很少做。
我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你会在我做presentation前帮我改PPT到深夜,会记住我喜欢的咖啡口味,会在我感冒时请假陪我去医院。那时我觉得,这个冷静理性的人,原来也会温柔。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温柔,是责任。
你觉得男朋友‘应该’做这些事,所以做了。就像现在你觉得丈夫‘应该’挣钱养家,所以拼命工作。
但爱不是履行责任,爱是情不自禁的牵挂,是非你不可的偏袒,是即使很忙也会抽空想‘她在做什么’的惦念。
这些,你给不了我。
你说我太感性,说我需要太多情绪价值。也许吧。
但婚姻不就是两个人彼此供给情绪价值吗?如果连这个都没有,我们和合租室友有什么区别?
我累了,孙惟。
我不想再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话,不想再在需要你时只得到‘在忙,稍等’的回复,不想再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生日。
我要走了。
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做一个被需要的人。
祝你的公司成功,祝你的算法改变世界。
但很遗憾,它没能改变你。
苏婉”
信的末尾,日期是2022年5月20日。
一个本该甜蜜的日子。
叶夏坐在地上,背靠着资料柜,很久没有动。
苏婉坐在桌前书写这份信时该是多么得心碎,这是份细水长流难道不也是苏婉用真心填满的河流么?
如今却被放在这种地方,淋灰蒙尘。
纸张在手中微微颤抖。她读着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像细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孙惟的婚姻。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细水长流”的爱情最后的模样:干涸的河床,裸露的石头,和两个渐行渐远的人。
她想起面试时他说的话:“教育最重要的是那种不放弃的劲头。”
可是他自己,在婚姻里放弃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坚持过。他把婚姻当作一个项目,完成了求婚、结婚这些里程碑,就觉得可以移交运维了。
他不知道感情需要持续投入,不知道爱人需要时刻在场,不知道“细水长流”的前提是,那水得一直流,不能断。
档案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苍白。叶夏慢慢把信折好,放回文件夹,再把文件夹放回盒子。她把所有文件整理整齐,放回架子顶层。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柜子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那个曾经那么坚信“只要足够喜欢就能打动他”的女孩。她跨越二十年时光来到这里,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却发现自己爱上的那个人,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去爱。
他是一本艰深的书,她读不懂。
他是一座遥远的山,她爬不到顶。
他是一道无解的题,她算不出答案。
窗外天色渐暗,档案室没有窗户,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叶夏坐在黑暗里,任由眼泪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
她掏出来看,是周明哲的消息:“叶夏,孙总让你把用户画像的最新数据发他一份,急用。”
她擦了擦眼泪,回复:“好的,马上。”
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她扶着柜子缓了缓。走到门口,按下开关,灯亮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下,两下,直到皮肤刺痛。
然后她走回工位,打开电脑,找到文件,发送。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很稳。没人知道她刚才在档案室哭过,没人知道她心里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下班时间到了。她关掉电脑,收拾背包。经过孙惟办公室时,她停了一下。
门关着,但玻璃墙里透出光。他还在工作,侧对着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叶夏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他还是那个让她心动的样子。专注的眉眼,微抿的唇角,思考时微微偏头的习惯。二十年来,这些细节像刻在她记忆里,从未褪色。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光鲜背后的裂痕,知道了完美之下的残缺。
她需要学习着,去爱一个不完美的人。爱他的冷漠,爱他的笨拙,爱他在感情里的无能。就像他试图用算法理解每个不完美的学生一样,她要试着理解这个不完美的他。
这很难。比穿越二十年时光还难。
但沈叶从来不怕难。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