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招吧！老男人》凤弦墨

32、回头看看

　　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叶夏看着对面的人，江烨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讲述往事时的水光，但此刻那水光正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困惑里还夹着一丝警惕，像一只被惊醒的猫，竖起耳朵，观察着四周。

　　“两条时间线。”江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是说，有两个我，两个孙惟，两个沈叶，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两个高老师？”

　　叶夏点点头。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杯子在托盘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看这杯咖啡。”她指了指面前的杯子，“这是拿铁，牛奶多，咖啡少，喝起来温温柔柔的，没什么攻击性。”

　　江烨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没说话。

　　“这杯是美式。”叶夏又指了指他面前那杯，“黑咖啡，苦，涩，喝下去像在跟自己较劲。”

　　“还有卡布奇诺。”她继续说，“奶泡厚厚一层，看着很丰盛，其实底下还是苦的。”

　　江烨的眉毛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

　　叶夏深吸一口气。

　　“十八岁的我，是卡布奇诺。”她说，“看起来热气腾腾的，奶泡堆得老高，其实一吹就散。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以为只要够喜欢、够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后来被拒绝了，奶泡散了，底下还是苦的。”

　　“二十八岁的我，是美式。”她看着那杯黑咖啡，“那时候我已经不指望什么了。上班，相亲，浑浑噩噩过日子。不甜，也不热，就那么活着。直到——”

　　她顿了顿。

　　“直到穿越回2003年，成了高老师。”

　　江烨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现在的你呢？”他问。

　　叶夏看着那杯拿铁。

　　“现在的我，是这杯拿铁。”她说，“十八岁的灵魂，十九岁的身体。还有二十八岁的记忆——另一个我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冒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江烨。

　　“那个另一个我，就是高老师。”

　　江烨没有打断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叶夏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38岁的沈叶告诉我，她没有穿越的记忆。她收到那封信才知道，原来自己曾经回去过。”叶夏慢慢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那条时间线里，高老师是真实存在的，做了那些事，影响了你们，然后消失了。”

　　“在我这条时间线里，高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和我的交集只是那几个月。”

　　江烨的眼睛眯了眯。

　　“但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很慢，“你在听我讲那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画面。”

　　叶夏点头。

　　“那是高老师的记忆。”她说，“不是我的。是她的。但它们现在在我脑子里。”

　　江烨沉默了，看着手中的咖啡杯。咖啡杯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斜斜地横在那里。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很快又远了。

　　“所以，”江烨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到底是哪个时间线的？”

　　叶夏想了想，按照自己的分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两条线。

　　“我原本是B时间线的沈叶。”她说，“十八岁告白失败，穿越到2025年，成了叶夏。而在我穿越之前，也可能之后？”

　　她顿了顿。

　　“B时间线的28岁沈叶，穿越到了2003年A时间线，成了高老师。”

　　“然后呢？”

　　“然后A时间线的高老师做了那些事，影响了你们，最后——”叶夏的声音轻下去，“最后去世了。”

　　江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她的记忆，”叶夏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我脑子里。就在刚才，你讲那些事的时候。”

　　江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两条时间线。那高老师去世之后，她去了哪里？”

　　叶夏愣住了。

　　“她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线？”江烨问，“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彻底消失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叶夏心上。

　　她不知道答案。

　　“你刚才说，38岁的沈叶收到了那封信。”江烨继续说，“说明在A时间线，高老师确实存在过，做过那些事，最后离开了。但在B时间线，她没有穿越，所以那封信不存在，枫叶书签也不应该存在。”

　　他停了一下，似乎也在思考。

　　“那你收到的枫叶书签从何而来？？”

　　叶夏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上来。

　　江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奇怪，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真是个死脑筋。”

　　叶夏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孙惟的眼神。”江烨说，“那种明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是忍不住要跟上去的傻劲。还有你对知途的理解，对教育的那一套说法......”

　　他摇了摇头。

　　“我早该想到的。”

　　叶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高老师当初为什么对小沈叶那么好？”江烨问，“为什么非要让她进奥数班，非要让我给她讲题，非要让孙惟看见她？”

　　叶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她就是她。”江烨说，“她就是未来的沈叶。所以她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过来的，知道自己有多傻，知道自己有多想被看见。”

　　他往前倾了倾身。

　　“而你，你对他——”

　　“你对他的那种了解，那种默契，那种明明认识没多久却好像认识了一辈子的熟悉感——”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也是因为你是她。”

　　叶夏愣住了。

　　“你是B时间线的沈叶。”江烨说，“但你的灵魂里，正在苏醒的，是A时间线高老师的记忆。”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时间线，在你身上重叠了。”

　　咖啡店里安静极了，只有咖啡机偶尔的嗡鸣，和叶夏抽气的声音。

　　叶夏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江烨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她一直没敢去想的念头。

　　两个时间线，在她身上重叠了。

　　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江烨开口，打断她的思绪，神色恢复了江总的运筹帷幄“高老师当年去世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叶夏，眼神很认真。

　　“她是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线？还是....”

　　他又顿了顿，有些艰涩地说：“还是从此不存在了？”

　　叶夏的手指蜷起来。

　　“如果她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线，”江烨继续说，语气温柔，带着祝福和期盼“那她现在应该38岁了，实现了她的理想，幸福平安。”

　　“但如果她没有回去——”

　　他没说完。

　　但叶夏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她没有回去，那她就在这个时空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除了那封信，和一封封寄出去的枫叶书签。

　　“我们得去查。”江烨忽然站起来，他早该想到的，不过是害怕，不过是逃避，不敢去面对。

　　叶夏抬头看他：“查什么？”

　　“高老师的老家。”江烨说，“她最后去的地方，也许那里有答案。”

　　他拿起手机，有些急切，正要查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scott。

　　江烨看了叶夏一眼，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孙惟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哑，像是熬了很多夜：“江烨，你在哪儿？”

　　“杜克，有点事。”江烨说，“怎么了？”

　　孙惟沉默了一秒。

　　“APP数据出问题了。”他说，“日活掉了30%，留存率也往下走。投资商那边有意见，想撤资。”

　　江烨的眉头皱起来。

　　“严重吗？”

　　“严重。”孙惟说，“你得回来一趟。”

　　江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我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他看着叶夏。

　　“我得回去。”他说，“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

　　叶夏点点头，心里有些乱。她还没理清那些时间线的事，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是那条短信。

　　高老师在巴士上一字一句打下的字句。

　　“你要往前走。往前走，才能看见更远的风景。往前走，才能遇见更多的人。往前走，才能成为那只怒而飞的鹏。”

　　她抬起头，看着江烨。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江烨愣了一下：“你？”

　　“我是知途的见习生。”叶夏说，“而且——”

　　她顿了顿。

　　“高老师希望我们成就一番事业。”

　　江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确定？”他问，“不是为了孙惟？”

　　叶夏想了想。

　　“不是为了他。”她说，“是为了我自己。”

　　江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赞赏。

　　“你真是个傻子。”他说，“和她一样的傻子。”

　　“彼此彼此。”叶夏轻声回敬。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鸽子已经飞走了，台阶上只剩下几片羽毛，在晚风里轻轻打着旋。

　　叶夏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她说。

　　江烨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咖啡店，站在门口。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叶夏裹紧外套，看着远处那个钟楼。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小叶子。”江烨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们发现高老师真的消失了——”

　　他顿了顿。

　　“怎么办？”

　　叶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江烨有些彷徨地神色。

　　“那我帮她活着。”她说，“替她做她想做的事。”

　　江烨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软软的，毛茸茸的，像揉一只小动物。

　　“好。”他说。

　　叶夏愣住了。

　　“走吧。”江烨收回手，转身往停车场走，“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收拾东西。”

　　叶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风里，他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