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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阿月和童墨踏上蜘蛛山腹地的那一刻,空气中无形的蛛丝便绷紧了。

      屋前的空地笼罩在经年不散的薄雾里,影影绰绰。大大小小的身影从树木后、屋檐下浮现,沉默地围拢,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评估。直到那个最娇小也最核心的身影从昏暗的门廊下走出,雾气仿佛为他让路——是累。他站在几步开外,苍白的小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缺乏生机的红瞳直直望向阿月,又很快移开,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的疏离。

      阿月从他别开的视线和紧握的小拳头里,读出了一丝被遗忘承诺的委屈。她心下微软,在这片被鬼环绕的空地上,做了一个在众鬼看来匪夷所思的举动——她轻轻挣开童墨揽着她的手臂,向前一步,对着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下弦之鬼,温柔地张开了双臂。

      “累。”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泉,划破了此地粘稠的杀意与沉默。

      周围的“家人们”几乎要嗤笑出声。这个人类女子,依偎在鬼身边已是荒谬,此刻竟敢用呼唤孩童般的姿态对待他们的“累大人”?简直不知死活。他们等着看累大人漠然无视,或更甚。

      然而,下一瞬,所有的嗤笑与揣测都凝固在喉咙里。

      只见累的身影微微一动,仿佛瞬移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阿月张开的手臂前。他没有扑进去,只是站得极近,仰着头,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丝。

      阿月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她自然地将手臂收拢,轻轻将累拥入怀中,感受到那副小身躯的僵硬,以及飞快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累,真是抱歉,”她低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我来晚了。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怀里的身体僵了片刻,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原谅你了。”

      阿月笑着放开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条项链。那并非女子常戴的纤巧饰品,而是一枚比寻常平安扣大上一倍的深色玉石,温润厚重。最奇特的是,玉石中央镶嵌着一只精心雕刻的蜘蛛形宝石,蛛身墨黑,八只步足的关节处却精巧地点缀着细小的黄金,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而尊贵的光泽。她弯腰,温柔地将项链戴在累的颈上。“这是我的赔礼,希望累能喜欢。”

      累低头,冰凉的手指碰了碰胸前的蜘蛛宝石,又抬头看了看阿月含着笑意的眼睛。他没有说喜欢与否,却极其自然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般,伸出小手,牵住了阿月温暖的手指,然后转身,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全程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位实力滔天的上弦贰大人。

      童墨挑了挑眉,七彩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倒也不以为意,悠然地跟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比想象中简洁,甚至有些空旷,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人类家庭的痕迹,却又因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而显得格外冷清。阿月被累牵到主位坐下,童墨则自发地站在她身侧后方,像一尊华丽而沉默的守护神。

      阿月与累闲话家常,语气轻松地询问他近来的情况。累的回答简短,但指向明确——他几乎只关心他的“家人”。随着他的示意,那些面貌相似的“父亲”、“母亲”、“姐姐”、“哥哥”们依次上前。阿月目光专注地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恐惧,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沉静的观察。她看到了木然、恐惧、深深的疲惫,以及被强大力量扭曲后残存的、属于原本自我的挣扎痕迹。

      她温热的手始终轻轻握着累冰凉的小手。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和,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开口:

      “累,作为人来说,家人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一起生活、互相支持的人。简单来说,是自己最亲近、最愿意彼此守护的那群人。”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鬼,“鬼对家人的定义或许略有不同,但无论形式如何,本质都是基于自愿的‘爱’与‘支持’。”

      她顿了顿,感觉到累的小手微微动了一下。

      “强迫和威逼,是无法得到真正的家人的,心也无法因此获得真正的宁静。” 她终于看向累迷惑的红色眼睛,声音柔缓却如涓涓细流,坚定地冲刷着某些根深蒂固的执念,“放他们自由吧,累。”

      这句话如同一个咒语。累沉浸在阿月掌心传来的温暖和话语带来的奇异抚慰中,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垂下了眼帘。

      无声无息间,某种维系着扭曲联系的“力量”被收回了。

      那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属于累偏执审美的相似面孔,开始像融化的蜡像般发生变化。高矮、胖瘦、五官细节……逐渐回归它们原本的主人。一张张陌生的、带着惊愕、狂喜、茫然,以及深深畏惧的脸显露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累,又惶恐地瞥向阿月和她身后那位始终含笑不语的童墨。

      阿月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希望你们获得自由后,谨记不再肆意杀戮,伤及无辜性命。忘记关于蜘蛛山、关于这里的一切。如果你们敢向外透露半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那就做好迎接最惨烈、最漫长折磨的准备。”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以童墨为中心弥漫开来。那并非针对性的攻击,仅仅是存在本身的无意流露,却已让这些刚刚获得“自由”的鬼如坠冰窟,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们匍匐在地,感激与极致的恐惧交织,连连叩首,然后连滚爬带地逃离了这间让他们做了太久噩梦的屋子。

      转眼间,屋内只剩下阿月、童墨,和望着空荡荡门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单薄的累。那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被抽离了支撑后的茫然与无措,让人心尖发酸。

      阿月松开童墨的手,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累。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冰凉的头发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

      “累,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吗?”

      累猛地一颤,愕然回头,红瞳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阿月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温暖而坚定:“累想我作你的姐姐,还是母亲呢?”

      那层冰封的倔强外壳,终于在这直白而温柔的询问下裂开缝隙。累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他几乎没有犹豫,带着一种孩童找到归属般的急切,低声道:“……母亲!”

      “好。” 阿月笑着答应,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时,一直被忽略的童墨终于不甘寂寞地凑了过来,他极其自然地从身后环住阿月,将下巴搁在她另一侧肩头,七彩眼眸弯起,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顽劣笑意的声音宣告:

      “那我要做父亲哦。因为阿月是我的妻子嘛。”

      累看着这个突然插进来的、实力强大又捉摸不透的“父亲”,小脸又绷了起来,表情有点臭,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十分乐意,但在阿月含笑鼓励的目光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干巴巴地吐出了两个字:

      “……父亲。”

      童墨像是完全没听出那语调里的勉强,反而像是捡起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瞬间进入了角色。他脸上挂起那种过分灿烂、显得格外“慈祥”的笑容,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哎呀,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呢!累,以后要听母亲和父亲的话哦!哎呀,累的发色和我很像呢~” 那演技浮夸得让阿月忍不住想笑,却也奇异地冲淡了方才的沉重与伤感。

      累看着童墨那“其乐融融”的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别开了脸,小手却悄悄攥紧了阿月的手指。

      蜘蛛山核心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屋内的冰冷空旷,仿佛也被这诡异却莫名和谐的新“家庭”关系,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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