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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鸿门宴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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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澈设宴相邀,杨简若是不答应,那他便不是杨简了。
当夜,他的确遵照杨云逸的嘱咐趁夜离开了天心山,却又在天色将明未明前溜进了迎仙楼后院的柴房。
如此一来,既可兑现对杨云逸的承诺,又可保全与方澈的情谊,两全其美,妙哉妙哉。
如此想着,杨简躺在柴堆上,酣然进入了梦乡。全然未发觉在几步之遥的墙外,一蒙面黑影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悄无声息踏月而去。
正午,日头当空,迎仙楼作为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酒楼,喧嚷热络、宾客盈门,楼内各包房皆座无虚席。
杨简睡眼惺忪,提着包袱,报过名号,便被小二一路领着挤过人满为患的大厅,一路爬到顶楼的天香阁。
刚走到最后一个楼梯口,就有一阵丝竹弦音飘来,绕梁盘桓,周遭脚下立时由沸反盈天转为雅致清幽,颇有一番误入世外桃源之感。
“贵客,请。”
小二恭敬地拉开阁门,一阵勾-人的酒菜香蓦地扑鼻而来。
杨简揉揉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内,朱帷流丹,锦帐罗绮,交叠错落,足足八尺宽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佳肴与美酒。
桌子两端,四名婀娜女子分别手执一支玉笛、一张锦瑟、一把琵琶、一管牙笙,分列两侧,低眉信手,吹弹吟哦。
细细分辨,唱的竟是“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杨简哪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不禁呆道:“小二哥,咱们没走错吗?”
“贵客既然姓杨,还执剑而来,那便无错。”小二笑道,“这天香阁可是咱们迎宾楼最好的包房!哦,对了,设宴的那位富家公子还托我给您带个话,说他昨日夜里吃醉了酒,应会晚到半个时辰,您若是来得早,可先行用饭,不必等他。”
方澈昨天走后还去喝酒了?怎么没听他说起?
谢过小二,杨简蹑手蹑脚踏入包房内。
他坐在桌子旁,先是等了一会,然而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方澈前来。
又等了半晌,实在被酒菜饭香勾得肚子直叫,索性添酒执筷,捻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烧肉,放进嘴里。
“四位姑娘弹奏了这么久,饿不饿?要不坐下一起吃?”
一个人吃饭实在太孤独,杨简边吃边招呼桌边四人道:“这儿的红烧肉非常好吃,你们不来尝尝真是可惜了!”说着又夹起一块。
乐声乍止,奏乐的四人皆面面相觑,包房内霎时静得只听得见杨简响亮的咀嚼声。
片刻后,为了不让客人尴尬,执笛女子率先开口道:“多谢郎君体谅,只是乐妓们有行规在身,婢子们献艺时,不可与尊客同席,我等恕难从命。”
“这也太严格了!你们今天弹很久了吧,吃午饭没?真不饿吗?”
杨简说着,将碗筷沿桌边摆好,再次招呼四人道:“四位姑娘也看到了,此处现在只我一人用餐,没有别人。我那设宴的朋友生性洒脱,想必也不会介意这许多,快来快来,这一-大桌子好酒好菜,若是凉了岂不可惜?”
执笛的女子却并未再瞧他一眼,徐徐笛声如行云流水,起落悠然,对杨简所言充耳未闻。
倒是那瞧着年龄最小的鼓瑟女子止了吟唱,支支吾吾道:“婉儿姐姐,蝶儿从寅时起便滴米未进,已快弹不动了,这位郎君既是好意,不若我们......”
“不可!挨饿事小,规矩事大,若是我等与宾客同席的事传了出去,妈妈责怪下来,谁能担待?!”执笛女子放下笛子,神情严肃。
鼓瑟女子咬紧下-唇,垂下头,十指重又抚上丝弦,因着挨饿的缘故,指尖奏出的绵绵瑟音愈发飘忽无力。
“蝶儿姑娘是吧,”杨简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默默舀了一碗羹汤,走到蝶儿身旁,“给,赶紧吃吧。杨某平生最见不得人饿着肚子工作。”他原来也经常因为加班太狠吃不上饭。
名唤蝶儿的女子怯怯望了一眼执笛女子,却见执笛女子径自吹着玉笛,并未看着自己,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接过羹汤。
“多谢郎君。”小声咕咚,慢慢饮下。
其他两人见状也齐刷刷向杨简看过来,于是杨简又默默舀上两碗羹汤分别递给二人。
“方澈人呢……到底做什么去了?”
酒过三巡,酒足饭饱,三人几乎将桌上酒菜分了个干净,却仍未见到设宴之人的身影。
方澈平日最是体面,如此怠慢客人,倒真不像他的作风,难道真生他的气了?
日头西落,杨简撑着桌子,眼皮耷拉,一边猜测,困意渐渐涌起...…
再醒来时,是在一团呛鼻香气的包裹中。
杨简缓缓撑开眼皮,头顶火光昏暗,十分陌生。
动动手腕,手脚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醒了?”酥媚陌生的女声蓦地响起,“这下倒好,倒省得脏了奴家的手。”
杨简晃了晃脑袋,眼前景象渐渐清晰,“你是何人?为何要绑我?”
眼下所在似乎是一处-女子闺房,房中摆着梳妆台、贵妃榻,花窗下的瓷瓶插着盛开的鲜花。
妖冶的紫衣少女折下一只明黄-色的花朵,斜靠在房间中-央的圆台旁,扬起下巴看着他。
“我是何人?哼,奴家倒想问你,你是何人?”
少女扔了花,猝不及防扑上前,掐住杨简的脖颈,左右掰弄打量,“姿色嘛,倒是有几分,和我比起来却是如此平平无奇,凭什么方公子会对你这种货色青眼有加?”
“方公子?方澈?”尖利的指甲陷进了肉里,杨简疼得直吸气,“你到底是谁?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方澈的?”
“哼,奴家是西域公主阎魔罗,自小便仰慕方公子,与他乃是中原皇帝钦定的娃娃亲,此事整个中原皆知,你难道不知么?”
“你是说你是方澈的未婚妻?”杨简惊道,“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当然是真的!”阎魔罗似是被踩到了痛脚,甩开杨简的脖子,叉腰骂道:“三日前我接到探子回报,说方澈和一个破落侠客十分亲近,当时我还不信,没想到他今日竟大摆宴席宴请你!哼!不要脸的男狐狸精!他都还没请过我呢!”
“我和他是正常的朋友交往!”说谁狐狸精呢?!
杨简火冒三丈,要是他真和方澈有什么就算了,这完全就是泼脏水好吗?
蓦地又想到什么,冷哼道:“等等,你是说你们定了亲,他都没有请你吃过饭?你真的不是在自导自演?”
“你!你!”阎魔罗气急败坏,指着杨简大喊道:“方澈他清冷喜洁,从不宴请什么朋友,也从不与他人肢体相接,我尊他敬他,没想到竟被你一个男狐狸精捷足先登!”
“哼,实话告诉你吧,方澈昨日因为要和你分道扬镳跑到酒楼买醉,现在已经落在我的手里了,今日,奴家便要在这花月楼生米煮成熟饭,叫他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至于你——”阎魔罗瞪着杨简怪笑道:“便去喂我的沙鹰吧,哈鲁比!”
一个雄壮的长发汉子自横梁上跳下,跪在少女面前,“是,公主。”
“刚才那几个汉人乐妓可有让你尽兴?若是尽兴了,就把他们一起丢进‘兽牢’!”
“多谢公主赏赐,汉人女子的滋味比我西域的差远了,属下这就去办。”
“哈哈,很好,接下来,便轮到奴家与方澈尽兴了!”
阎魔罗大笑着离开,旋即一阵天旋地转,杨简被哈鲁比粗暴地提起,用黑布蒙上双眼丢进了一处奇臭无比的地方。
“喂!回来!放爷爷我出去!”
杨简挣扎了一路,好几次尝试用内力冲破-身上麻绳的束缚,可却手脚软麻,怎么样也提不起劲。
“别挣扎了,酒楼饭菜里放了软筋散,一日之内,你用不了武功。”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蓦地响起。
这声音十分熟悉,杨简不由得疑惑道:“婉儿姑娘?”
“郎君好记性,难得有客人能记住我们这些乐妓的名字,只可惜,如今我们五人都要葬身于此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酒菜里会有软筋散?姑娘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其他三位姑娘也在此地?”
“她们都中了软筋散,昏过去了。郎君此言,可是怀疑软筋散是我放的?”
“这......”杨简默然,执笛女子是唯一一个没碰酒菜的人,他很难不怀疑。
“不错,的确是我。”婉儿凄然一笑,语气坦然:“只是我没想到,即便我这样做了,我们四人还是难逃一死。”
“真的是你?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也是受人胁迫,你见过那个紫衣的女人了吧,不久前,她把花月楼,也就是这里,买了下来。我们四人是楼里最好的乐妓,因一同往酒里放软筋散不肯接客得罪了妈妈,于是当她要找人害你的时候,妈妈便将我推了出来。”
“我当然不肯害人,可那女人跟我说,只要我肯配出能废人武功的软筋散,便可饶过我们四人性命,如若不然,就要拖我们出去接客,等到成了残花败柳,再将我们送来喂鹰!”
“可是现在我们就要一起喂鹰了。婉儿姑娘,你这是助纣为虐。”杨简愤愤道。
吱嘎——
似是回应他的话似的,木窗被推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旋即三声凄厉鹰叫响彻整个房间。
“去吧,沙克尔,今日-你的晚餐十分丰盛,去享用吧!”是侍从哈鲁比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郎君可是恨我?呵呵......”婉儿忽然冷笑道,语气愈发木然,“实不相瞒,我刚刚已被这狗蛮人玷污,如今只求一死解脱,对不住了郎君,你去地下再恨我吧——”
蓦地高声尖叫道:“来啊!你这畜生!吃我啊!快来吃我!”
高昂的振翅声立时向下扑来,重重地砸到人的身上,婉儿喉管中发出低沉的闷哼,似乎痛极,却又极为隐忍。
“婉儿姑娘,不可!”杨简手脚并用,蚕蛹一般朝婉儿声音所在的方向拱过去。
沙鹰见到动起来的猎物,兴奋地高鸣一声,旋即调转目标,飞扑到杨简的背上。
作为沙漠里的绝对王者,比起一动不动的死物,它更喜欢将挣扎拧动的活物一点点啄食入腹的快-感。
“嘶——”好痛!
尖利的刺痛一下下落在背上,血腥味在鼻间蔓延开来,杨简感到背上的皮肉正被不停撕扯、咬断,他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默念昆玉心法,变着法地想要冲破体内桎梏。
“做得好!沙克尔!咬死他!你是最棒的雄鹰!”哈鲁比兴奋地鼓起了掌,十分高兴。
“郎君!”木然的声音终于染上几分不忍,“你这是何苦,也许它吃了我便饱了,今日还可能会放过你们,明日,待郎君内力恢复,还有机会逃出去的……”
“婉儿姑娘,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主动放弃生命......”杨简一面挣扎,一面道:“何况你们都是弱女子,要死,也是我先死!不到最后一刻,我杨简绝不认命!”
他这条命来之不易,是原主大侠给的,是方澈救下的,更是杨云逸散尽内力护住的,他为了道义可以豁出性命,更该为了道义守住性命。
“郎君,你……婉儿错了,郎君是好人,郎君不该死,不该死……婉儿这就来赎罪,赎罪……”
静默了良久,婉儿终于发出一声崩裂的恸哭。
身躯拖拽之声响起,哭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忽地背上一沉,杨简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要死也是婉儿先死,郎君是受我拖累,不该命绝于此!”婉儿覆在杨简身上,拼命挥动手中物事驱赶沙鹰。
那物事敲中了沙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杨简认出那竟是曾奏着悠扬曲调的玉笛。
嘴下的食物突然朝自己动手,沙鹰被冷不丁拍中,叫声立即变得愤怒高亢,一时间,撕扯啄肉之声沙沙响起,越来越疯狂,杨简背上的身躯也从挣扎、发-抖,伴随着血液的不断流失,一点点没了动静。
“婉儿姑娘!快走!”杨简急红了眼,“姑娘!姑娘!别睡!”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杀一只鸟!
“大……侠……,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带着姐妹们,活着离开这里……”
“不!婉儿姑娘!要活一起活!杨简不会让你死的!”
杨简大喝一声,再次奋力提气,这一次,不知是不是愤怒起了作用,浑厚内力不再绵软,而是在他体内乱窜,终于......终于有了一点冲破束缚的希望。
玩得正兴奋的沙鹰见猎物们扭动得愈发激烈,扑闪着翅膀飞到空中亢奋大叫,扑腾盘旋半圈,正曲着脖子准备将猎物一击毙命之时,一根断掉的麻绳却在一瞬间飞向了它——
“沙克尔!快回来!”
从放出沙鹰沙克尔开始,哈鲁比便一直端着酒杯,站在楼顶欣赏着底下畅快血腥的搏斗,此刻却忽见他那引以为傲的伙伴竟扑腾着落在地上,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受多年狩猎本能的驱使,他立即迅步朝后退去,伸出手想要关窗。
——然而下一秒,他便再也无法关上那扇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