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一定成蝶》流逝旳青春

5、当年真相

　　送走王佳佳后，赵青青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她家椅子上，平静地说出那个计划时，赵青青几乎要相信她了。相信她是纯粹的受害者，相信她蓄谋已久的反抗，相信她们能联手把那个叫王强的恶魔送进地狱。

　　但此刻，独自坐在昏暗的玄关里，理智像潮水般回涌。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能设计出如此冷酷周密的计划？

　　赵青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刚才的王佳佳，而是八年前姐姐赵晚晚崩溃时反复念叨的那些呓语：

　　“佳佳是好的……”

　　“不，佳佳骗了我……”

　　“那孩子眼睛真干净……可她说谎……”

　　那时的赵青青以为姐姐疯了，胡言乱语。现在她知道了，“佳佳”就是王佳佳。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能把一个大她十几岁的老师逼到精神失常？

　　除非，那个孩子从来就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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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倒退回一个月前，她刚当上四班代理班主任不久。

　　批改作业时，她在王佳佳的本子最后看到一段长长的“班级情况汇报”，细致到同桌张阳每天带什么零食、后排李明的篮球鞋是什么牌子。起初她觉得有趣，这孩子观察力惊人。

　　然后，某一天的留言里，王佳佳写了这么一句：

　　“赵老师，您跟我认识的一位老师好像。她也姓赵，名字也是叠字。她叫赵晚晚。”

　　那一刻，赵青青手中的红笔掉在地上，墨水溅脏了裙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视线模糊。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花了一整天调查——王佳佳的入学档案显示，她小学就在柳城就读，时间线与姐姐在此任教完全重叠。

　　巧合？还是陷阱？

　　她强迫自己冷静。如果这是王强设计的另一个圈套呢？用“赵晚晚”这个名字来试探她、钓她上钩？

　　第二天，她斟酌了很久，才在王佳佳的作业本上回复，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真巧啊。那这位赵老师现在在哪教学呢？有时间一定要约她一起吃麻辣小龙虾，到时候把你也带上，你不是一直想尝尝味道吗？”

　　她在试探。如果王佳佳是受人指使，背后的人会教她怎么接这句话。

　　但王佳佳的反应自然得可怕。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聊“晚晚老师”——那些细节真实到让赵青青心脏抽痛。

　　她说晚晚老师社恐，却会在学生听不懂题时，耐心地一遍遍重讲，直到嗓子沙哑。

　　她说晚晚老师最爱吃卤好放冰箱冰两个小时的大肘子，说那样更有嚼劲。

　　看到“冰镇肘子”这四个字时，赵青青的呼吸停了。

　　那是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姐姐奇怪的癖好。父亲总说刚出锅的肘子最香，姐姐却偏要等它冰镇后，享受那胶质凝固的独特口感。赵青青为此笑话过她很多次。

　　这个细节，做不了假。

　　王佳佳真的认识姐姐，而且观察得细致入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注意到老师吃东西的习惯？除非……她一直在观察，像观察猎物一样观察着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赵青青感到一阵寒意。她开始重新审视王佳佳之前所有的“班级汇报”——那不是普通孩子的分享欲，那是情报收集。她在记录每个人的习惯、弱点、关系网。

　　这个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测绘她生存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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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留言中断了。

　　整整三天，王佳佳没有在作业本上写一个字。赵青青每天翻看，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直觉要出事。

　　第四天，留言回来了，却是一颗炸弹：

　　“赵老师，你能来我家里家访吗？”

　　“我的父亲王强是一个变态。如果我不把老师带回家中，他不会放过我。”

　　“我身上有很多伤，都是他打的。”

　　赵青青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冰凉。她想起档案里王强的照片，一张圆脸，看起来甚至有点憨厚。任老师说他“更喜欢女儿”，“在家办公也能挣钱”。

　　她强迫自己用最冷酷的逻辑思考：这会不会是王强教女儿写的话？用受害者的姿态博取同情，诱骗女老师上门？

　　她回复了，问得直接而残忍：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报警的吗？”

　　她在等。等一个漏洞，等一个能证明这是陷阱的破绽。

　　王佳佳的回复来得很快：

　　“是。以前报过警，回到家他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得更狠。”

　　“后来我学会了讨好他。我知道他喜欢漂亮女人。他让我去骗漂亮小姐姐回家，我会帮他。这样他就不会打我，还会给我吃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读到这里的瞬间，赵青青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瘦小的女孩，被父亲训练成诱饵，用天真无辜的脸，把像姐姐那样的年轻老师骗进家门。

　　她颤抖着写下那个她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赵晚晚是你骗的其中之一吗？”

　　发送前，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如果答案是“是”，她该怎么办？恨这个孩子吗？可她又分明是个被父亲扭曲的工具。

　　如果答案是“不是”……那姐姐的遭遇，又该如何解释？

　　第二天，答案来了。只有五个字，却像五把刀：

　　“对不起，是我骗的。”

　　赵青青坐在办公室里，周围同事聊天的声音变得很远。她盯着那五个字，第一次对王佳佳产生了真实的恨意。就是这个孩子，用“大肘子”的邀请把姐姐骗进了地狱。

　　她几乎要立刻冲去报警，把作业本摔在警察面前。

　　但她没有。

　　那晚，她彻夜未眠，查询所有相关的法律条文，打电话给学法律的同学。冰冷的现实一次次浇灭她的冲动：

　　证据不足。时隔多年。主要受害人已死亡。仅凭孩子作业本上的话，无法立案。

　　更可怕的是，如果打草惊蛇，王强会不会对王佳佳下毒手？或者，毁灭所有可能的证据？

　　她被困住了。明明知道了真相，却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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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事情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失控。

　　周二下午，她刚上完公开课回到教室，就目睹了那场骇人的霸凌——王佳佳被一个金黄头发的女孩按在地上殴打。那女孩下手极狠，眼里有种疯狂的恨意。

　　赵青青冲上去制止时，无意中对上了王佳佳的眼睛。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不是纯粹受害者的恐惧。

　　那眼神深处，有一种计划正在推进的、近乎冷酷的镇定。她在挨打，但她在观察——观察同学们的围观，观察老师何时介入，观察这一切造成的“效果”。

　　这场霸凌，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吗？

　　这个念头让赵青青脊背发凉。

　　更让她不安的是校长的话：“安抚好受害者家属，别让他们闹事。多好的苗子，别被一颗老鼠屎毁了。”

　　校长关心的只是学校声誉。没有人真正在意，那个“老鼠屎”为什么会发疯，那个“好苗子”为什么会被盯上。

　　赵青青决定去家访。不是出于对王佳佳的信任，而是出于一种更复杂的冲动——她想亲眼看看那个叫王强的男人，想看看那个毁了她姐姐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晚的家访证实了一些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王强的表演无可挑剔，但赵青青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油腻和算计。王佳佳在家里的状态，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表演”——乖巧、顺从、沉默。

　　而王佳佳送她下楼时最后那个眼神，让赵青青确信：这个孩子没放弃。她还在筹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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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在今天早上，李萍跳楼了。

　　那个昨天把王佳佳按在地上打的女孩，死了。

　　赵青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拉起的警戒线，感到一阵眩晕。一切都太巧合了。王佳佳刚被李萍暴打，李萍就自杀？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她想起昨天询问时，学生们提到李萍的母亲“去年死了”。而王佳佳的留言里写过，她帮父亲骗过的“漂亮小姐姐”中，会不会也包括李萍的母亲？

　　一个恐怖的网络正在她脑中成形：王强、王佳佳、李萍的母亲、她的姐姐赵晚晚……所有人都被无形的线绑在一起，线的中心是那个叫王强的恶魔，而王佳佳，既是线上的傀儡，也可能是握刀的人。

　　直到下午，王佳佳敲开她的家门，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地说出那句“李萍死了”。

　　然后，说出了那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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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赵青青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把这一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王佳佳不可信。她曾是父亲的帮凶，她可能间接导致了姐姐和李萍母亲的悲剧，她设计霸凌事件来推动自己的计划，她甚至可能……对李萍的死负有某种责任。

　　但——

　　王佳佳也是受害者。她身上的伤是真的，她眼中的绝望是真的，她活在人间地狱里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唯一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赵青青需要证据，需要王强亲口承认罪行的录音，需要能将他定罪的铁证。而只有王佳佳能把她带进那个家，能制造出获取证据的机会。

　　王佳佳也需要逃脱，需要有人在外接应，需要有人在她失败时伸出援手。

　　这不是信任，是共谋。

　　是两个被同一个恶魔伤害的人，在绝境中达成的危险同盟。她们各有所求，互有戒备，但目标一致——让王强付出代价。

　　赵青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远处的街灯连成昏黄的光带。

　　她想起刚才塞给王佳佳的手机和喷雾。那不只是帮助，也是一个标记——从现在起，她正式走进了这个女孩的计划，走进了姐姐八年前走进的那个房子。

　　她会去。不是因为相信王佳佳，而是因为她已经无路可走。

　　姐姐在水渠里肿胀变形的脸，八年来夜夜出现在她梦里。现在，终于有机会让制造噩梦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要与魔鬼同行。

　　赵青青打开手机，找到王佳佳的号码，发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信息：

　　“计划照旧。我会去。”

　　发送。

　　然后她删除了记录。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无人知晓某个六楼的小房间里，一个老师刚刚签下了与危险共谋的契约。

　　而那条通往真相的路，依旧幽深黑暗。

　　但这一次，她决定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