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
-
喧嚣是君等喧嚣,与我无干。
我俯身一礼:“雅集清音,婢子粗拙,唯恐污耳,请容退避奉茶。”
离我不远的琼秀正在布茶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垂下眼继续忙活。
此次赏玉大会,府中特意将常与珠宝打交道的琼秀临时调来,协助记录玉器名录。原本有专门奉茶之人,不知为何她要抢着干这活。
石知府假装没听见,好奇地叹道:“竟有此事?姑娘也懂玉?”
好一出双簧。
辨得出,便是“婢女竟有此目力”;辨不出,便是“褚观识人不清”。
褚观一笑,接话道:“她不过略识些金石纹路。玉器一道,水深得很。”
参议却不肯放过:“哎,宗子过谦了。能得你一句‘眼力尚可’,岂是等闲?姑娘,但说无妨,今日赏鉴,本就是各抒己见嘛。”
我向褚观投去求助的眼神,可他正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向我递来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算了,男人果然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我只好走到人群中,先向石知府与参议行礼,然后接过那枚青玉珮细细端量起来。玉佩入手沉甸冰凉,玉质确是上好的和田青玉。
此珮形制大气磅礴,确有元初宫廷气象。元代玉器受蒙古文化影响,常喜用大幅度的深层立体镂雕。此珮的龙纹与云纹倒颇合此风。
不过呢,我曾听匠人提过,古玉经年累月由人手盘玩,包浆如脂膏,匀透入骨。此物龙纹精巧,但细观龙鳞转折处,光润如一,未见深浅滋养之痕。
我心下有了答案,将玉珮小心放回锦盒中的软垫上。
刚抬起头,正见参议与周遭几位宾客交换眼色,嘴角噙着一丝笑。
“如何?” 石知府问。
我缓缓开口:“此玉佩纹样古雅,只可惜……”
话在此一顿,我望向他腰间的真玉带钩,于是话一转:
“与大人日常佩的羊脂玉相比,光泽稍欠润养。若要长久把玩,还须多用心神。”
参议闻言捻须一笑,眼底精光微闪。
“姑娘好眼力。此物确是早年收来把玩的玩意儿,龙纹朴拙,倒也别致。这玉把玩时日尚短,比不得褚公子家传羊脂之温润。今日雅集,竟得此品鉴,亦是妙事一桩。”
我垂眸恭敬回他:“大人海涵,婢子僭越了。”
一直未开口的褚观顺势举杯,笑着岔开话题:“石大人雅量。说来,您方才所论前朝画意,倒让我想起一桩趣闻……”
于是,赏玉会的话题又被引回了风花雪月,我赶紧退回了角落中,悬着的心落下。
我这人最会下台阶了。
见一寸,能下三寸。
不过,我却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我循着视线望去,果然撞上琼秀的目光,那眼神让我有些看不明白,我也无意看明白。
宴散人稀时,我留下做着收拾,褚观行至我身侧时,脚步一顿,衣袖不经意掠过我手背,留下轻如耳语的一句:
“今日欠我的台阶,改日可要还。”
怎么还?
以身相许吗?
我刚抬头,却只看到他青衫一角转过屏风。
当夜我回到耳房,在窗台又见到一碟新点心,是洒了糖霜的松仁鹅油卷。旁边,却多了一本蓝布封面的薄旧册子。
我翻开,里面是工笔手绘的各种玉器图样,旁边蝇头小楷注释名称、年代和特征,墨迹新旧不一。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
“玉德温润,锋芒内敛。今日之言,恰如其分。”
册子无名,但我早已熟悉他的字迹。我好生收藏着这本蓝色册子,捏起一块鹅油卷放入口中,甜咸酥香在口中化开。
我的食欲淡不了一点,我是饕餮。
--
日子总是流逝得那样快,当墙角的荼蘼开至最盛时,夏天便有了实感。
日头一日毒过一日,连穿堂风都带着燎人的热气。府中的冰供应渐紧,除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处,便只有褚观读书的“不二斋”能日日用上冰鉴。
那方寸之间的沁凉,成了整个东院最令人向往的所在,婢女仆从们都抢着干褚观书斋的活。
与之相反,我的耳房热得像蒸笼。
这样的夏天,只有银钱能让我冷静。
我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将窗开到最大。世府内的夏也是这样美,是我在现代社会少见的夏景。
这一日,我整理一批新收的故纸时,却在箱底触到一份不一样的物件。
那是一份工楷誊抄的试卷,纸色已黄,边角却保存得极平整。题头是“景和四十七年绍兴府试”,署名处是一个神采飞扬的“褚观”,年岁栏里写着“十六”。
朱红的批圈密密麻麻,最后的评语是“理明辞达,气贯长虹,取为案首”。
吸引我的倒不是这耀眼的成绩,而是试卷边空白处有一行略显青涩却锋芒毕露的草书批注:
[ 八股陈腔,困蛟之锁。他日得志,当破此桎梏。 ]
我几乎能想象出,十六岁的少年褚观在收到这份誉满乡里的试卷后,如何在无人处提笔,写下这份不为外人道的狷狂。
那时的他,尚未被“褚宗子”的风流盛名所困,心气直冲云霄。
窗外蝉鸣聒噪,我盯着那行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在雅集上从容周旋、在长辈面前滴水不漏的贵公子,其实骨子里从未屈服吧。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那篇被导师批注过“年轻气盛,过于理想”的论文选题,此刻读来倒有几分同病相怜。
正出神,春杏端着一盅冰镇酸梅汤进来,额上都是细汗:“知微,公子书房要几本前朝的《会试墨卷》,说是对照着看。你找找,我顺便送过去。”
我应了声,从架上取书,心思却还停在那份旧试卷上。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把那份试卷也理了进去,夹在一摞正经的时文汇编中间。
不二斋外静悄悄的,唯有室内冰鉴散出丝丝白气。褚观只着一件蓝色道袍,歪在临窗的竹榻上,手中书卷半掩着脸,似是假寐。我将书册轻轻放在案头,他也未动。
直到傍晚,那摞书被原样送回耳房。我一本本归位,翻到那份旧试卷时,心猛地一跳。
在那行少年狂言旁,竟多了一行新鲜墨迹,笔意从容悠游,是他如今惯有的风格:
[ 少时狷狂,见笑于卿。
然锁虽在,心可游天外。
——甲子夏日,于蝉声中偶见故纸,遂补笔。]
我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他午后小憩醒来,翻到这份“黑历史”时会是什么模样。
锁虽在,心可游天外。
我反复品味这七个字。这虽是对当年狂言的回应,却意外地吻合他如今的处境。在一切规矩的缝隙里,他编纂《琅嬛书》,执着地游向属于他的那片“天外”。
接下来的日子,我查阅了不少关于明代科举的杂记,越看越心惊:
秋闱连考三场九日,号舍狭窄如笼,夏末余热未消,蚊虫肆虐,更有“水蛊”流行。
许多考生不是输在学问,而是倒在体力不支或病困交加上。
我想起现代备考时那些关于作息、营养乃至心理调节的常识。犹豫再三,最终研墨提笔,用尽可能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写了几条“应试调摄浅说”:
一、入场前,可含老参薄片少许,益气提神,然不可过,过则心燥。
二、遇疑难之题,勿枯索纠缠,当暂舍而就易者,如用兵之避实击虚。
三、夜宿号舍,风寒露重,务必以厚巾裹腹膝。坊间有售暖脐膏,可备。
四、饮食物件,务必洁净。可备紫金锭少许,以辟秽恶之气。
写罢,自己读了一遍,自觉已是将现代知识包装得古色古香。我将纸笺仔细折好,混入一碟梅饼中,趁黄昏送入不二斋。
这一次,他倚在窗前背书,见我进来,目光在那碟点心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我脸上。
他拿起一块梅饼,掰开两半,一半递到了我嘴边:“尝尝看,是不是你故乡的酸法?”
故乡?
我想起来了,由于我穿越过来没有户籍,说来历时我骗褚观说时苏州逃过来的流民。
这一时期的岳朝,战乱愈发频繁,户籍档案损毁严重,远距离去核实一个婢女的具体来历,成本极高。
我接过那半块梅饼,眼神清澈地望向他:“流民哪还有故乡,只记得上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此饼甚好,多谢公子赏。”
希望我的这番可怜,能够让他给我涨点银钱。
“上一个能吃饱的地方......”他慢悠悠重复着这几个字,然后将剩下半块梅饼放入自己口中。
待咽下后,他拿起了案头我写的那张纸笺,用纸沿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那从今日起,你该改记一处了。”他的眼里跳跃着兴味,“给你纸笔、容你多事,还赏你点心吃的——”
“是这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开口时气息拂过纸缘。
“奴婢记性尚可,请公子放心。”
他轻轻笑出了声,收回了纸张,走到书案坐下后,不再看我。
“那以后,便多记些我的事。”
我几乎是从他书斋仓皇出逃。
我在穿越前,与异性沟通能线上便线上。刚才那般距离、那般动作,完全在我的经验之外。
回去路上,我在廊下遇见正指挥小丫头洒扫庭院的琼秀,她今日穿了件水绿夏衫,清爽宜人,见了我,笑着说:
“知微妹妹又去给公子送点心?这般暑热,妹妹真是尽心。”
我亦笑着寒暄两句,便匆匆离去,无意与她多攀谈。
两日后,那瓷碟被送了回来,底下压着那张纸笺。我展开,发现他在我每条“浅说”旁,都添了蝇头小楷的批注。
在“避实击虚”旁,他写:已荐于丹隐、修龄二位,以为破题一法。
在“暖脐膏”旁,他写:此物已命人备下,另有艾绒少许,可驱蚊虫。
最后,在纸笺最下方,他添了一句:
[ 卿之关怀,感念于心。]
这着实让我意外,他的回应如此郑重,甚至分享给了他的好友。
几日后,我如常要去耳房,却被神色严肃的管事娘子拦在了通往不二斋的月洞门外。
“知微姑娘请留步。”管事娘子福了福身。
“二夫人有令:公子备考已至紧要关头,为免扰攘,自今日起,不二斋一应饮食、茶水、笔墨伺候,皆由小厨房与公子跟前原有的老成之人专理。其余各房各院之人,无二夫人手令或公子急召,皆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