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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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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寒褚观,生于景和,卒于昭华。一生繁华,终归琅嬛。”
我停下手中的清理动作,墓圹里的这行字让我有些恍惚。
褚观,岳朝晚期的世家贵公子。史书记载他少时享尽人间富贵风流,自承“纨绔子弟,极爱繁华”;中年又遭遇国破家亡,从繁华坠入困顿,最终以一部缺了结尾的《琅嬛书》为岳朝存史,又以《漱寒梦忆》追忆前半生所有繁华,成为了后世了解晚岳风华的独一无二的眼睛。
寥寥几笔,就是一个朝代的尾声。
我轻叹一口气,既为他,也为我自己。
相比于他,我这按部就班的人生着实显得无趣。倘若能亲眼见一见他怀念的极致风雅是何景象,能够参与到他的修史大业,在《琅嬛书》上留下我参与的痕迹......
……
“醒了醒了!这姑娘命真大。”
“你们瞧这眉眼,倒生得英气。”
我睁开眼,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围在床边,好奇地打量我。我亦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这是哪儿?”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是在发掘褚观的墓葬吗?我两眼一黑后,这是挖到哪儿来了?
“褚府啊。”一个丫鬟快人快语,“你晕倒在藏书楼后的巷子里,钟嬷嬷心善把你抬进来了。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们家公子正广集天下奇书,府里缺人手整理,不然你这来历不明的,早被送官了。”
褚府...藏书楼...公子。
我猛地坐起。屋内是四面八方挥之不去的书卷气,窗外是层峦叠嶂的飞檐和精心打理的山石花木,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个底蕴极为深厚的仕宦之家。
“请问府上公子的名讳是?”
丫鬟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些许与有荣焉的傲然回答我:
“我们家公子,讳观。”
褚观。
这两字,如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知微,一个知晓他一生的考古人,成了即将在他府中谋生的飘萍。
“现在是哪一年?”
“昭华元年。”
我躺回枕上,望着帐顶的缠枝绣纹,思绪冷静地涌动着。
昭华元年,是景和年间的典型社会结构动荡期。白银的流通愈发普遍,是动荡时最可靠的硬通货;但底层市井,铜钱仍是筋骨。
乱世未至,但必须为乱世计。
“你可是要再歇歇?”
“不必。”我坐起身,“劳烦和管事说一声,我愿意多干一些活,只是我的月钱按三分银兑现,七分给铜钱。”
“好,我替你转答。”
接下来,我靠着勤勉,被安置在了藏书楼做最基础的扫洒工作。
褚家的藏书楼,名曰“梅花书屋”。楼高三层,缥缃盈架,插架三万余卷,自经史子集至稗官野史,无所不包。
如今正是春天,书屋前的西府海棠开得如积了数尺高的香雪,颇为好看。楼侧梅树与山茶相映,西番莲缠绕其下。
我每日的工作倒不难:拂尘、擦架、归整散落的书卷。楼里书卷浩如烟海,许多在后世早已散佚的孤本、抄本,此刻就安静地立在我眼前。因此我擦拭它们时,总是格外地小心。
而日常洒扫中,我总能听见其他仆役低声议论著:
“公子昨日又得了幅宋画,正邀祁家公子、陈家公子品鉴呢。”
“听说城外新起了个戏班,唱腔新颖,公子已经定了日子要去听。”
“蟹社的帖子送来了,就等今秋螃蟹肥了……”
......
只言片语,便拼凑出一个鲜活的正处于人生鼎盛时期的褚观。那个史书里的“纨绔子弟”,在此刻下人们的口中,是精通戏曲、书画、茶道,活得浓墨重彩的多才公子。
而我始终只是安静地听着。在这深宅里,不知哪句话便会引来祸事。
我穿越而来最大的目的,固然是参与他未来那部名垂青史的《琅嬛书》,若连自身都护不住,什么修史宏愿、青史留名,都不过是顷刻即碎的泡影。
我需像一粒尘埃般不起眼,却又必须落在他必经的砚台边。
三日后,一尊青铜爵突兀地撞进我的视线。
上边贴着标签:“商周遗珍,重器。”
我只看了一眼,脚步便钉住了,只因那锈色浮得像雨后青苔。
考古者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我见四周无人,便用指甲轻轻刮开一小片锈斑,底下露出的不是天然矿化的铜绿,而是人为的做旧。而爵身内壁,还带有特定工匠习惯的字符。
我已认出此为何物。
我参与整理过一批“昭华二年苏州潘氏作坊欺君案”的涉案物证卷宗,眼前这种做旧手法和暗记风格,与卷宗里记载的潘家独有的“伪古技法”如出一辙。
那场案子,因潘家向宫中进献伪古青铜爵,震动江南,最后满门抄斩。
而现在,是昭华元年。
这件未来引发血案的赝品,正被当作“破烂”,静静躺在褚观的库房里。
如果我闭口不言,一年后它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御前。届时追查来源,褚府上下,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婢女,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如果我现在说出真相,一个婢女何以识得如此精深的作伪?
正当我沉浸思考对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下一秒,我被狠狠一撞,身体失衡又撞在了旁边一架多宝格上。
“哗啦——”
书册、卷轴、零星器物,纷纷砸落在地。
而那尊青铜爵,从我手中脱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令人绝望的弧线。
这青铜爵一落地,无论真假,我都成了毁了“主家珍宝”的罪人。
“咚——”
我几乎是用扑的姿势跪摔下去,双手并拢,在它底沿即将触地的毫厘之间,硬生生用手心接住了。
铜爵重重砸在我并拢的手心,震得我双臂发麻,指骨剧痛。
铜锈和尘土沾了满手,手心已渗出了血。东西没碎,但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下一刻,我和兰心被押到藏书楼管事钟嬷嬷面前,双双跪在地上。
兰心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嬷嬷明鉴!奴婢只是路过,知微自己脚滑撞了书架不说,还牵连了奴婢!”
我面无表情地平复着心跳,听见这甩锅也只是瞥了她一眼。
我们淡人就是这样,不嗔不怒,不怨不恨。但也不代表好欺负。
“作死呢!”钟嬷嬷脸色铁青,她心疼地夺过铜爵仔细查看,目光如刀剜在我身上: “这库房里的物件,也是你们能——”
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翻看时,手指无意识抹过了我刚才用指甲刮过的地方。那一小片本就虚浮的“锈”,被她蹭掉了更大一块,露出底下更大面积的新亮铜色。
换做任何人,都明白这“一蹭就掉”的锈,意味着什么。
果然,我见嬷嬷的愤怒化作了惊疑不定的骇然。
“这…这是…”她声音都变了调。
机会来了。
若她为了推卸责任,咬定是我摔坏了古物,我百口莫辩。但若这东西本身就是假的,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嬷嬷息怒。”我面上假装带着惶恐,心中却已完全冷静下来,“奴婢路过此器物便觉锈色有异,正想禀报。兰心姑娘那一撞,奴婢为了护住东西,反倒…反倒蹭掉了些虚浮的皮壳。”
“此物恐怕并非真正的古器,乃是有人刻意做旧。若留在此处,他日被行家识破,追查来源,嬷嬷您掌管库房清册,恐怕难辞其咎啊。”
最后一个“啊”字轻轻落下,钟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攥着那铜爵的神情,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库房混入来历不明且真伪存疑之物,这干系远比处置一个笨手笨脚的婢女要大得多。
“你怎看得出来?”她厉声问,气势已弱了几分。
“奴婢家道中落前,家父曾喜好此道,耳濡目染,略知一二。”我给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此类浮锈,遇潮易泛,指甲可刮,绝非历经千年土蚀应有的质地。且内壁刻有暗记,似是作坊标记…”
“够了!”钟嬷嬷打断我,她盯着铜爵,又看向我还在渗血的手,眼神复杂变幻。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跪着,谁也不许动!”她攥紧那铜爵,转身往藏书阁的前厅方向离去。
我知她是去寻能定夺的人了。
我的呼吸竟也无意识地放轻了。
杂物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兰心。
兰心脸上也带了点惊慌,我猜她大概没想到,她那一撞,会引出“做旧”这么大个罪名。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书卷,大脑飞速运转着。若来的人真是褚观,我该如何应对才能继续留在这府中?或是干脆放手一搏,让他知道我能成为他修史的助力。
“装什么,大难临头了想哭便哭罢,等会儿公子把你赶出府,心许还会心软几分。”兰心开口讥讽。
“一,此物为赝,入库即有。二,你推我。三,我若因此受罚,此物来源必被彻查。”我的语气毫无波澜,此刻若真因为她的话动怒失了冷静,那便着了她的道了。
“所以,你猜,待会儿该会先被赶出府?”
兰心的脸“唰”地白了。
真是不经吓。
我不再看她。在这里等待的每一息,开始变得漫长而焦灼。
终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低着头,一双青缎面方头履停在了我的面前。
接着是一道清亮含笑的年轻男声:
“抬起头。”
我依言缓缓抬头,面前之人月白色的袍角上边绣着疏落的竹叶暗纹,腰间悬着一枚镂雕玉佩。最后,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当真是好看,不笑时也像含了三分春水笑意。但这双眼,此刻正带着些许探究,落在我脸上。
褚观,褚宗子。
史书里的名字,笔记里的传奇,此刻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我心中那簇纯为历史而燃的火苗,忽地被这活色生香的风,吹得轻轻一晃。
而我,正跪在地上,手心染血,披头散发,满身尘土。
我忽而有些遗憾。
我原以为和这样的传奇文人初见,必是瑶林玉树、谈吐生风。
“就是这东西?”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的茶点。
“回公子,正是。”钟嬷嬷战战兢兢递上铜爵,“这丫头说…是假的。”
褚观接过,指尖在被我刮过的地方轻轻一抹。
又一抹绿锈脱落。
他挑了挑眉,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淡去。他将铜爵举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端详内壁的刻痕,手抚过纹饰。
整个杂物房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良久,他放下铜爵,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如何看出来的?”
我伏下身,将之前对钟嬷嬷的说辞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说到内壁暗记时,我补充道:“此等简笔标记多见于坊间作坊,意在区分匠作批次,绝非古制。且刻痕新锐,无千年氧化之层叠包浆。”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审判。
可他却轻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随意:“这东西撤了吧。库房册子记一笔‘伪古,弃置’。至于来源,你自行查清。”
“是、是!”钟嬷嬷连声应下。
“还有,你叫什么?”他问。
我悄悄抬头,猝不及防地坠入了他的眼眸。
“知微。” 我答。
“知微。”他念了一遍,眼中起了玩味。
“明日不必再来洒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