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与獠牙之上》任山春

11、偶遇地头蛇

　　处理伤口不能去正规诊所。凌有经验，知道这种城市的地下脉络。他需要一个不记录身份、不问来路，且技术足够处理可能含有特殊能量残留伤口的地方。

　　灰烬城西区，靠近废弃反应堆缓冲带，有一片自发形成的、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这里被称为“焊疤区”，聚集着非法义体医生、黑市零件商、信息贩子和亡命徒。秩序由几个地头蛇维持，前提是别惹大麻烦。

　　凌穿过散发着古怪气味和焊接火花的狭窄通道，最终停在一个挂着破烂霓虹灯管、灯管扭曲成近似骨骼图案的棚屋前。门口倚靠着一个半张脸覆盖着劣质金属护板、眼神浑浊的男人，懒洋洋地剔着牙。

　　“疤医在吗？”凌的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

　　男人抬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面具和衣服上的破损血迹停留片刻，啐了一口：“里面。规矩懂吧？现金，或者等价的‘货’。别惹事。”

　　凌推开门。里面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金属熔液和某种生物组织防腐剂的味道。空间不大，杂乱地摆放着各种二手或自制的医疗仪器、义体零件和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标本。一个身形矮壮、穿着沾满油污皮质围裙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在一盏强光灯下用精密的焊枪修补一条机械臂的神经接驳线。他光头，后颈到肩膀布满狰狞的、像是严重烧伤愈合后的增生疤痕。

　　听到动静，他没回头：“排队。或者滚。”

　　“急单。”凌说，“处理刀伤和可能的能量灼伤。现金。”

　　疤医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关掉焊枪，转过身。他的脸比后颈好不了多少，左眼是廉价的红色光学义眼，右眼倒是正常的，但目光锐利得像解剖刀。他上下打量凌，尤其是在那副獠牙面具上多看了几眼。

　　“面具摘了。躺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蒙着脏污皮革、却连接着不少监测设备的躺椅。

　　凌犹豫了一下，摘下面具。疤医看到他真实面容时，右眼微微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凌躺下。疤医的动作熟练而粗暴，用冰冷的消毒喷雾冲洗他腰侧和手臂的伤口，镊子探入，夹出细小的金属碎片。“震动刃割的，切口很细，但伤了肌理。能量灼伤是脉冲武器，轻度，你体内抗性不错。”他一边处理，一边像在自言自语，“打架的对象挺专业。不是街头混混。”

　　凌沉默。

　　疤医给他缝合伤口，用的是可吸收的生物线，又涂上一层散发着凉意的凝胶。“这凝胶能中和残留能量，促进愈合。二十四小时内别剧烈运动，除非你想伤口炸开。”他顿了顿，洗了洗手，“现金。三百点。”

　　凌从怀里取出钱，数出相应数目。疤医接过，看也不看扔进一个铁盒，然后忽然问：“你身上有‘违和’的能量读数，很微弱，但没逃过我的仪器。不是植入体故障……你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凌心头一凛，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装着幽蓝晶体的口袋。疤医的敏锐超乎寻常。

　　“没什么。”凌说。

　　疤医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了：“随你。不过提醒你，在灰烬城，带着不该带的东西乱跑，容易惹祸上身。尤其是……当某些大公司的猎犬鼻子特别灵的时候。”他意有所指。

　　凌坐起身，重新戴上面具：“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生存法则。”疤医转过身，重新摆弄他的机械臂，“最近灰烬城多了些生面孔，穿着灰衣服，行事低调，但装备精良。他们在找东西，或者找人。出手阔绰，买消息，也买人命。”他侧过脸，红色义眼闪烁着诡异的光，“你的伤，他们的武器造成的吧？”

　　凌没有否认。

　　“看来我猜对了。”疤医哼了一声，“奉劝一句，如果被他们盯上，要么立刻远走高飞，飞到天涯海角，要么……就找个足够深的坑把自己埋起来。他们的耐心和资源，超乎你想象。”

　　“他们是什么人？”
　　“‘公司’的内部清洁工。专门处理棘手的‘内部事务’，比如……失控的实验品。”疤医的话像冰锥。

　　凌面具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价钱，你付不起。”疤医摆摆手，“伤处理完了，钱货两讫。门在那边，不送。”

　　凌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要买一个‘干净’的身份，和离开这里的‘安全通道’，找谁？”

　　疤医头也不回：“‘焊疤区’最深处的‘生锈铁砧’酒吧，找酒保‘老烟囱’。告诉他疤医介绍的。他能办，但价格……看你运气。”

　　“谢谢。”凌推门离开。

　　靠在门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凌迅速融入棚户区复杂的光影中。疤医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公司”的清理部队已经到了灰烬城，并且正在积极活动。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老烟囱”。而是先找到了一个更隐蔽的、由废弃排水管道改造的临时藏身处。确认安全后，他才拿出那块幽蓝晶体，仔细端详。

　　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内部的幽蓝光点缓缓流转。他尝试再次将它靠近面具。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样剧烈的信息冲击和痛苦。但当晶体与面具距离足够近时，晶体表面的光芒会微微增强，而面具内部会传来一种更清晰、更稳定的嗡鸣，仿佛在建立某种稳定的连接。

　　凌尝试主动引导自己的意识，去触碰那晶体。

　　一种奇异的、类似“内视”的感觉浮现。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感知。他“感觉”到晶体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复杂、层层加密的能量结构或信息图谱。以他目前的状态，无法破译，但能感觉到它的“不完整”——它像一把钥匙，但似乎只是其中一部分。

　　更让他惊讶的是，当他握着晶体，静心凝神时，之前战斗中消耗的体力似乎恢复得更快，伤口的疼痛也略有缓解。这晶体在某种程度上，能温和地增强或协调他的生命体征。

　　“钥匙……和补给品？”凌若有所思。看来这晶体至关重要，不仅关乎记忆，也可能关乎他这具身体的秘密。

　　他小心地将晶体收好。当务之急，是获取新身份和离开的渠道。他必须去“生锈铁砧”酒吧。

　　夜幕降临，焊疤区反而更加喧闹。劣质霓虹、焊接火花、酒精和荷尔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凌换了一身更破旧、带兜帽的工装，将面具藏在衣服下，走向区域深处。

　　“生锈铁砧”酒吧很好找——它是这里少有的、用厚重钢板和铆钉搭建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砧招牌，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工业噪音音乐和喧嚣声。

　　凌推门进去。声浪和混杂着汗味、烟味、酒精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改造程度各异的佣兵、眼神闪烁的走私犯、浓妆艳抹的流莺、以及更多面目模糊的底层劳工。中央有个小舞台，一个全身覆盖发光纹路的舞者正在扭曲身体。

　　凌径直走向吧台。酒保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布满皱纹和烧伤疤痕的男人，正用一条脏毛巾慢吞吞地擦着杯子。他缺了左小臂，接驳着一只功能简单的机械钳。他就是“老烟囱”。

　　凌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疤医介绍。”他压低声音说。

　　老烟囱擦杯子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了看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喝什么？”

　　“水。”

　　老烟囱倒了杯浑浊的过滤水推过来。“疤医的老顾客？需要什么？”

　　“一个身份。一条离开灰烬城、不经过官方检查站的通道。”凌开门见山。

　　老烟囱打量了他几秒，慢悠悠地说：“身份有。垃圾处理公司的外围雇工，刚从外地调来，资料简单，经得起一般核查。通道也有，明晚有一批‘矿石’要运出缓冲带，走一条老路，可以加个‘货’。价格不菲。”

　　“多少？”
　　“身份，五百。通道，八百。合计一千三。预付一半，事成付清。只收硬通货或等值信息。”老烟囱报出价格。

　　凌现在手头的现金不够。他沉吟了一下：“我用信息抵一部分。”

　　“哦？什么信息？”
　　“关于‘公司’清理部队在灰烬城的活动范围和可能目标。”凌说。他不能透露自己就是目标，但可以给出部分真实情报换取信任和折扣。

　　老烟囱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说具体点。”

　　凌将自己在酒吧遭遇灰鸢小队，以及从疤医那里听到的消息，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隐去了自己的具体遭遇和晶体。

　　老烟囱听完，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这消息……值两百。你还需支付四百五现金。”

　　凌掏出所有现金，数了数，只有三百多一点。“剩下的，我用这个抵押。”他取出一枚从顾老爷子数据终端里找到的、材质特殊的加密数据芯片（虽然他现在无法破解，但知道可能有价值），放在吧台上。

　　老烟囱拿起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机械钳上的一个小接口试探了一下（芯片有物理防破解，没有反应），点了点头：“可以。明晚八点，来这里后院。过时不候，定金不退。”

　　“身份凭证呢？”
　　老烟囱从吧台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身份牌和一个简易的电子档案钥匙，推给凌。“名字是‘陈河’。照片自己想办法解决。”

　　凌收起东西。“通道安全吗？”
　　“走那条路，从来没什么绝对安全。”老烟囱扯了扯嘴角，“但比走正规关卡被‘公司’的人堵住要强。提醒你，如果路上遇到麻烦，运货的人可不会保护你。自求多福。”

　　“明白。”凌起身，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转身没入嘈杂的人群。

　　他刚离开酒吧，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准备返回藏身处，忽然，巷子两头出现了四个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灰衣清理部队。这四个人穿着杂乱，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钢管、砍刀等冷兵器，身上有明显的帮派纹身。为首的是个脸上有蜈蚣状伤疤的光头。

　　“小子，面生啊。”疤脸光头咧着嘴，“在‘焊疤区’做买卖，不懂规矩？老烟囱的生意，得先给‘铁疤帮’交保护费。看你这单不小，抽三成，算你四百点。现金，或者值钱货。”

　　原来是地头蛇敲诈。凌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可能把钱给他们。

　　“没钱。”凌简短地说，身体微微调整重心。

　　“没钱？”疤脸光头笑容变冷，“那就用你身上东西抵！我看你怀里鼓鼓囊囊，藏了什么？还有你脸上……戴着什么玩意？摘下来看看！”

　　他们注意到了他面具的轮廓。

　　凌知道无法善了。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面具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再说一次，”凌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冰冷刺骨，“让开。”

　　“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他放放血！”疤脸光头一挥手，四人一起扑了上来！

　　凌动了。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用面具的特殊能力。对付这种街头混混，纯粹的□□力量和战斗技巧足够了。

　　侧身，让过迎面劈来的砍刀，左手擒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扭，咔嚓脱臼，砍刀落地。同时右腿如鞭抽出，扫在另一人膝弯，那人惨叫着跪倒。第三人的钢管砸向他后脑，他仿佛脑后长眼，低头躲过，回身一拳，正中对方胃部，那人立刻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干净利落。只剩那个疤脸光头还站着，脸色煞白，手里的刀都在抖。

　　凌一步步走向他。

　　“别……别过来！我、我是铁疤帮的！动了我，你跑不出焊疤区！”光头色厉内荏地后退。

　　凌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易夺过他手里的刀，然后双手握住刀身，微微用力。

　　“咔吧！”厚实的砍刀，被他徒手掰成两截！

　　光头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坐倒在地。

　　凌将断刀扔在他面前，发出哐当一声。

　　“告诉你们帮主，”凌俯视着他，面具后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叫‘凌’。想收保护费，让他自己来。”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的光头，转身，从容地走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麻烦不会就此结束。铁疤帮或许只是小角色，但闹出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大的注意。

　　他必须尽快准备好一切，明晚离开灰烬城。

　　回到藏身处，他用找到的便携设备，将自己的面部特征略微修改，输入“陈河”的身份档案，并将档案钥匙与身份牌绑定。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他坐在黑暗中，握着那块幽蓝晶体，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暖意。

　　下一个城市会是什么样子？能躲开“公司”的追踪吗？这块晶体和面具，最终会指引他去向何方？

　　还有阿弃和小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前路无尽的黑暗，和手中这点微弱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陷阱的幽蓝光芒。

　　但至少，他还活着，还能战斗，还在寻找。

　　这就够了。

　　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短暂的休息状态，为明晚的逃亡储备精力。

　　灰烬城的夜晚，依旧喧嚣而危险。而在城市边缘的缓冲带之外，更广阔、更未知的废土世界，正静静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