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风不识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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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多少钱？”
“两万五千金。”
“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你当我是藏剑的？”
摆渡人瞥来一眼，挑眉不言。
意思是，就你这寒酸模样，也好意思跟藏剑的少爷们相提并论？
穆玄英被瞥得窘迫，小狗似的眼睛垂下来，委委屈屈地被挡在额发之后。
他久病初愈，身上穿的还是去北天药宗的那套棉服，如今已然泛白起球，皱皱巴巴的。
摆渡人看他这样，难免就软了语气：“看你长得眉清目秀，那再给你个八折吧。”
八折，就是两万，两块金砖。
去无相楼的买路钱要两块金砖。
穆玄英咬咬牙，果决掏出钱袋扔过去。
“成交！”
02.
如今天下大乱，英雄豪侠辈出，无相楼本隐匿于永宁湾一隅，也渐渐在江湖上多了几分盛名。
听闻无相楼善戏偶、精伶影，更有传闻说，现任无名与无相楼有脱不开的关系。
蜚语流言之下，想要来永宁湾一睹无相楼真面目的侠客，自然如过江之鲫。
因此前往无相楼的买路钱，也是水涨船高。
摆渡人打量穆玄英：“你们这些游侠，来寻无相楼究竟为何？我此月渡了两百人，能留在无相楼学艺的人数，你可知是多少？”
穆玄英正享受着晴日海风，反问：“多少？”
摆渡人抹了把山羊胡：“是零耶。”
听起来像骂人。
穆玄英笑答：“在下此次来，并非想要拜师。只是听闻顾先生制作伶影的手艺巧夺天工，因此想来定制人偶。”
“定制人偶？”摆渡人若有所思，“这种简单要求，想必无相楼不会拒绝。”
穆玄英心中松了口气，点点头又强调：“只要能做好人偶，钱不是问题。”
“那你把我给你打的八折先还给我。”
穆玄英：“……”
03.
船只停靠后，穆玄英只身走入深山。
无相楼依山而建，殿宇辉煌，门前却无人看守，只悬挂着一只鎏金伶影。
穆玄英走近，伶影的眼珠忽然咕噜一转，黑曜石的两颗瞳仁瞬间锁定在他身上，怪有些吓人。
“有这般惟妙惟肖的动作，看来是找对人了。”
穆玄英按了按扑通直跳的心脏，安慰自己。
他鼓起勇气靠近，作势要去抚摸伶影的脸颊，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当初他在蔷薇列岛被莫雨误伤，好几月都没个清醒日子，只知道莫雨常搂着昏迷的他说话，絮絮叨叨讲两人小时候的事情。
“没想到雨哥也有话这么多的时候。”穆玄英虽无法言答，心里却是高兴的。
后来他前往北天药宗治伤，莫雨功力尽失，去长峰山修习红尘武学，硬生生断了联系。
两地路远，穆玄英就算寄去书信，也要等好久才收得到回音。
“兄无碍，独独念你，夜常不能寐。”
临近冬至，送来信笺的鸿雁翅膀都落了霜，书信的收尾却字字发烫。
穆玄英的指尖从落款上滑过，尚在出神，却听陈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时候就知道，你俩关系最好。”
穆玄英慌忙想把信收起来，只可惜身上只穿一身单衣，怎么都找不到地方塞。
“别藏了。”陈月走进来，熟稔地坐在他床边，“我是来给你诊脉的。”
“多亏小月，伤已经大好。”穆玄英听话地将手伸过去，却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不是这个，是心脉。”
“心脉？”
陈月颇具深意道：“你心里有事，睡不安稳，若不趁早解决这心病，在药宗调养再久也不见好。”
穆玄英眼神躲闪：“我哪有……”
陈月建议道：“你幼时怕黑，还好有莫雨送你的布娃娃，每晚抱着才睡得着。要不，我寻人再给你做一个？”
“我已经不小了，哪里还需要那个！”穆玄英脸都涨得通红。
“真不需要？我看药宗周边的孩子们，也要抱着娃娃才能入睡呢。兴许在思念他人时，有这么一个娃娃，总觉得是那个人也在身旁。”
穆玄英心中蓦动，问：“对睡不着的人来说，有个娃娃相伴，会更有帮助吗？”
陈月抿唇笑：“最好那娃娃还得和所想之人肖似。我给你选个长发的？长相俊俏的？”
穆玄英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这次是怎么都不肯搭话了。
等到翌日，他仔细将自己收拾整齐，认认真真去向陈月告别。
陈月理解地没有多问，只将宗内的补品不要命似的往他包袱里塞，又遣来马车，慢悠悠送他南下。
只是穆玄英不知道，不久后莫雨的书信再度寄到北天药宗。
回信的人换成陈月：“我放他南下去了，好像是去什么……永宁湾？”
七日后，她只收到一封满是“？？？”的回书，最后落款颇为潦草，像是书写人匆匆离去之前留下。
应该会见面吧？陈月托腮算着两人的路程，最后伸个懒腰。
“要我说，娃娃哪有什么用？还是得两人见面才能治好这心病哪。”
04.
“别碰它，会咬人。”泠然声线传来，唤回穆玄英的心神。
他闻声望去，见一白发青年斜倚在无相楼门边，抱臂朝他冷冷看来。
穆玄英：“……”
王玄砚：“……”
穆玄英真诚道：“您在这里不用蒙面吗？无名大人？”
两人早就对彼此底细心知肚明，但王玄砚没料到对方竟然直接戳破，当即无措。
他色厉内荏道：“这是我家！在这里叫我王玄砚就好！”
穆玄英：“哦。”
两人相顾无言。一阵冷风吹过。伶影摇摇晃晃。
穆玄英有点尴尬了，挠挠头：“不带我进去？”
王玄砚这才冷哼一声，朝他挑挑下巴后，自顾自往前走。
穆玄英连忙跟上，心道以往见这新任无名高深莫测，没想到私底下这么孩子脾气，也不知是被谁娇纵出来的。
他思索时不看前路，不料王玄砚忽然停下，当即闷头撞上对方后背。
“抱、抱歉！”
王玄砚浑不在意，只打量着他：“你这次来，有何目的？”
听起来像要赶人。
穆玄英挺委屈，语气硬了几分：“我又不是来找你，拜访无相楼，只是为了求制偶而已。”
王玄砚一听更不得了，眉毛都要竖起来：“求什么制偶？还是求偶？”
穆玄英：“……你年纪不大，耳朵怎么这么背？”
王玄砚不悦：“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那人惯常喜欢乖小孩，你这种——哼哼。”
哼哼又是个什么意思。穆玄英无言。
他带病南下，光是来这山门就花了两砖，如今还要被王玄砚堵在此处阴阳一番，属实有点火冒三丈，很想就此扭头离去，免得再吃这无相楼的闭门羹。
但转而眼前又浮现出莫雨的身影，长峰山终年飘雪，也不知道雨哥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夜里无眠要如何熬过。
穆玄英的心被揪了一下，火气散去，老老实实地朝王玄砚鞠礼。
“我此次前来，只是想定制人偶。如今天下纷乱，朝不保夕，因此我想为重要之人定制人偶，倘若某天……某天我离去，所幸还有个念想。”
总不能再像当年枫华谷，自己纵身一跃落得个清静自在，把煎熬苦楚全都留给莫雨。
他认真说完后，王玄砚许久都没说话，像是怔在原地。
“我懂了。”王玄砚忽然道。
“嗯？懂什么？”穆玄英眨巴着眼睛看他。
却见王玄砚摆摆手：“我师父因伤昏迷多年，如今虽醒，但还需调养身子，你的人偶，由我来做。”
“不是，等等？”穆玄英慌了，“你能做吗？要不然我去找林姑娘？或者江楼主？”
王玄砚不耐烦道：“我师从顾尘，自然做得出来！还是你在质疑我师父教徒的能力？”
我哪里敢啊！穆玄英几乎要大声喊冤。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王玄砚转身就走：“你在此居住二日，我做好自然会来寻你！”
“等等！我还没说……”穆玄英连忙想拉住他。
但王玄砚身形诡谲，向来出没似一阵风，还不等穆玄英把后半句说完，此人已不见踪影。
这下可如何是好？穆玄英脸色发青地站在原处。
他都还没说要做怎样的人偶啊！
05.
二日后。
王玄砚扯着一个巨大的人偶走出来，穆玄英的脸色又青了。
人偶的确惟妙惟肖，眉眼微阖，神色冷淡，一阵风吹来，竟衬得如同活物般。
但那个人偶长着的，是莫雨的脸。
“你怎么擅自做了雨哥的人偶？！”
王玄砚施施然：“你当初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朝不保夕，所以把心上人留在身边，时刻有个念想。”
我是这个意思吗？我请问呢！
穆玄英深深呼吸：“退钱！来无相楼的两砖也退给我！”
“别啊。”王玄砚苦口婆心，“这可是按照少谷主的尺寸等身做的，再没人能做这么精细。”
穆玄英气得要心脏病发作：“我不是要这个！退钱！”
王玄砚深吸一口气：“你不要逼我。”
穆玄英怒从心生：“我要去找顾先生告状！”
“哦？”
王玄砚挑眉，抽出利剑：“听说你病还没好完，武功不济？”
“…………”
穆玄英牵着人偶，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走在山路上，人偶沉默跟在身旁。
穆玄英一时有些迷惘。
这么大一个人偶，藏也不好藏，如今身上钱财也快没了，该怎么办呢？
带着人偶回浩气盟？恐怕传出去的谣言能把他淹死。
等等，雨哥的仇家众多，要是看到这人偶，势必会来寻仇。
穆玄英悚然，赶紧将背上的斗笠取下来，微踮着脚给人偶戴上。
在穿戴笠帽时，一人一偶距离极近，随着穆玄英仰头凑近，人偶也安静地注视着他。
像是在等待他的索吻。
明知是制造出的假物，可那双眼睛竟跟真人似的，沉如深渊，像要将人神魂吸入进去。
穆玄英被盯得窘迫，赶紧戴好后，又牵着人偶往前走。
也不知王玄砚用的何种工艺，那只手干燥温暖，竟然真如同莫雨一般。
穆玄英心中蠢蠢欲动，左右看看，见深山无人，便悄悄换了手势，缓缓与那只手十指相扣。
掌心贴紧，指节缠绕，穆玄英甚至都不敢看向人偶那边，自己已经羞得满脸通红。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以左手捂住脸，心里乱糟糟收拾不起来。
06.
顶着一张在江湖赫赫有名的脸，穆玄英实在拿不出勇气带人偶去住店，只好在入夜后，于山内驻营。
篝火升起，火星如萤虫在半空飞舞，照亮一隅空地。
他其实现在也还怕黑，如今看向夜色，心里有些发憷。
穆玄英忍不住往人偶身旁靠近几分，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和人偶腿贴着腿坐着。
他下意识要拉远距离，但转念一想，身边只不过是个人偶而已，遂又不动了。
或许是方才的动静让人偶摇晃，那只手忽然垂落下来，恰巧覆在穆玄英的手背上，像是安慰。
穆玄英看着人偶与莫雨无二的眉眼，叹息道：“雨哥以往总对我冷言冷语，倒是像他的人偶，反而会善待我。”
话匣子一打开，接下来的话就更好说出口了。
“先前在蔷薇列岛，我虽重伤昏迷，但雨哥做的事、说的话，我都是知道的。明明雨哥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还要千辛万苦为我求医求药，我感动之余……又觉得难过。”
穆玄英翻腕，将人偶的手握进掌心：“雨哥，会不会……都是我的错啊？”
“是我让你有了心魔，也是我让你东奔西顾，我虽一心想你好，但又不曾为你多做些什么。就连现在，你远在长峰，我本想为你定制人偶，以疗失眠之疾，却还是被我搞砸了。”
穆玄英心中酸楚，忍不住吸吸鼻子：“可我还是想留在雨哥身边。”
“在药宗的时候，我也很想你，晚上总睡不着。有时候也在想，要不直接去长峰山找你吧，又怕耽误你修行，平白给你添麻烦。”
像是雨倏然滴落，啪嗒声响传来，穆玄英的手背多了几滴水痕。
于是他拿湿漉漉的手背，去擦自己湿漉漉的脸。
“这些话，要是当真见到你，我倒还说不出口——”
“有何说不出口？”莫雨的声音突兀传来。
“……哎？”
穆玄英愣住，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偶。
这是人偶说话？还是他听错了？
穆玄英怔住，半晌没反映过来。
却见面前的人偶忽然转过头来，含笑道：“吓到你了？毛毛。”
“啊！闹、闹鬼——”穆玄英连滚带爬想跑。
然而对方的动作极快，迅速锢住他的手腕，又把人给拽回来。
一只手贴上穆玄英的侧脸，是暖的。
莫雨眨眨眼睛，虹膜在火光的映衬下温润如水。
现下穆玄英回过味来了，当即大怒。
“王玄砚竟然骗我！他竟然对你动手脚！”
莫雨抿着唇笑，但扣在穆玄英腕间的手一直没松开。
“不怪他，他提前和我说过的。”
穆玄英不高兴地别过脸：“那就是雨哥联合他一起来诓骗我。”
莫雨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毛毛。”
“前段时间，我在长峰山给你写信，才从小月那里得知你南下。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此处你人生地不熟，身上的伤复发了怎么办？”
穆玄英心虚道：“我本意是想先做好人偶，再告诉你的。”
“那这段时间我更睡不好了。”
穆玄英愧疚道：“对不起，雨哥。”
莫雨无奈地笑：“为求个心安，我擅自离开长峰山，想来永宁湾寻你，没想到竟比你早到一日。”
“所以，你才想了这个法子和我见面？”
莫雨有些尴尬：“中途伤势复发，无相楼喂我服下药，但因药力影响，我当日无法自主动弹，口不能言。”
穆玄英恍然：“就像是人偶那般？”
莫雨点头：“王玄砚不愿我打扰他师父，又不知如何处理，正巧你来了，所以……”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这是被王玄砚嫌弃得多彻底啊……一时俱是心有戚戚。
“不过，能听到毛毛说这么多话，也算是意外之喜。”莫雨噙着笑道。
“我、我刚刚乱说的！你忘了吧！”
“不行。”莫雨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我可清楚记得，毛毛说，人偶都比我善待你？”
“啊这啊这……”穆玄英头晕目眩，又想跑了。
而后他却听莫雨语气格外柔软，附过来低声道：“那从今而后，我都只对毛毛好，再也不会让你难过，可好？”
穆玄英怔然未言，却见莫雨已经凑近过来。
篝火暖光中，两人的倒影重叠。
07.
穆玄英尚有繁务，莫雨还得回长峰，因此翌日，两人于永宁湾告别。
“记得写信，记得想我。”莫雨摸摸穆玄英的头发。
“那我想你的话，能来长峰寻你吗？”穆玄英乖乖被他揉搓，问。
莫雨笑了起来：“自然……求之不得。”
长峰路远，但未来还长，两人今后想必是都不会夜不能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不识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