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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光阴且向闲中过 “绝不反悔 ...

  •   这暗道,像是被岁月啃噬出的,嵌在长安城夯土城墙的骨血里,不见天日。

      黑暗是浓稠的、未被拓印的碑帖,裹着垩土的腥、腐苔的涩,还有黄河渗水漫进来的咸冷,密不透风地压下来。岩壁上的钟乳垂着经年的泪,一滴,又一滴,砸在积着淤泥的地面上,在死寂里敲出细碎的、带着回响的节拍,像地底亡魂未歇的低语。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渭水夜潮的寒,卷着硝石与铁锈的余腥,在逼仄的甬道里打着旋,把元玥手中火折子的残焰吹得明明灭灭,岩壁上投下的影子便跟着扭曲、翻涌,像蛰伏在暗处的、蓄势待发的兽。

      暗道里只听得见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壁上渗水的滴答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撞出回音。独孤信始终横枪走在前面,将元玥牢牢护在身后,丈二长枪的枪尖垂在身侧,但凡暗处有半分异动,便能瞬间挑出致命一击。

      走到尽头,只见水门已被事先打开,寒夜里的河风裹着水汽灌进来,独孤信先探身出去,目光如鹰隼扫过河岸芦苇丛,确认四下无叛军巡哨,才回身向元玥伸出手。

      他的掌心还带着薄茧与余温,只稳稳托住元玥的手腕,便将人从水门里接了出来,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檐下的雀鸟,嘴里只低低一句:“小心脚下淤泥。”

      岸边拴着两匹早已备好的乌骓快马,马蹄都用厚布裹了,踩在地上只发得出闷响。

      独孤信先扶着元玥踩住马镫,掌心在她腰上轻轻一送,便送她稳坐鞍上,随即解下自己肩头的墨色披风,裹在她身上:“夜里渭水风紧,裹上,莫要受寒。”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了另一匹战马,长枪一摆,低喝一声“走”,两匹马便如离弦之箭,沿着渭水岸边的羊肠小路,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沉沉如泼墨,长安外城的街巷里,处处是叛军巡夜的火把,梆子声、喝问声隔着河岸遥遥传来。两人专捡荒僻小路走,绕了不知多少弯,身后还是传来了追兵的马蹄声与呐喊声,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了一条火龙,越追越近。

      “你先走!往西北角角门去,苏绰的人在那里接应!”独孤信猛地勒住马缰,长枪一横,硬生生调转马头,挡在了元玥身后。他抬手摘下鞍侧的长弓,搭箭拉弦,只听“咻咻咻”的三声锐响,追兵最前面的三支火把应声而灭,阵脚瞬间乱了。

      元玥也勒住马,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急声道:“要走一起走!”

      独孤信回头看她,月光落在他银甲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笑了,像当年他弯弓射落猎物时那般意气风发:“我独孤信,难道还要你一个小女子挡刀?放心,我随后就到。”

      他话音未落,已催马迎着追兵冲了上去,长枪如龙,在夜色里舞出一片寒芒。元玥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终究咬了咬牙,策马往皇城角门疾驰而去——她知道,她只有先到安全之处,才不会成了他的拖累。

      一炷香的功夫,元玥刚到角门,便听得身后马蹄声渐近,回头望去,正是独孤信单骑而来,银甲上沾了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只是左臂微微垂着。

      接应的禁军开了角门,两匹马一前一后驰入皇城,七拐八绕,终是进了尚书省后院那处僻静的暗院。

      月光是淬了夜露的薄绢,从尚书省飞檐的鸱吻角漏下来,疏疏落落铺在院里。那棵老槐树是前朝遗下的枯笔,皴裂的枝桠向墨色夜空伸着,像要抓住些什么,落了一地被夜风揉碎的槐叶,是散在青灰砖地上的、未写完的断句,每一片都浸着秋夜的凉。

      蹄声刚落,独孤信先翻身下马,银甲上沾着的渭水夜露顺着甲片滚落,砸在槐叶上碎成细珠。他伸手去扶鞍上的元玥,左臂刚一使力,肩背的筋肉便顺着伤口猛地抽紧,他身形微微一顿,喉间死死压下了一声极轻的闷哼,连气息都没乱半分,只把那点钻心的疼,尽数咽进了沙场磨硬的骨血里。

      元玥借着他递来的力道落了地,靴底碾过细碎的槐叶,掌心触到了一片黏腻的湿冷。她猛地顿住动作,低头借着檐角漏下来的月光一看,自己摊开的掌心,竟染了满手的血。

      她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在他的左臂上——那处的银甲早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顺着小臂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也不知流了多久。

      “你受伤了?!”元玥的声音瞬间失了稳,伸手便要去掀他的护臂甲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方才在暗道里、在马背上,他护着她、断后杀敌,竟半点都没露出来,硬生生扛到了现在。

      独孤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胳膊,想藏到身后,脸上竟露出几分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嘴里还在强撑着笑:“不妨事,不过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打紧?” 元玥抬眼瞪他,眼里却先漫上了一层水汽,她不由分说按住他的胳膊,指尖解开了护臂的系带,又连忙回身从暗室里拿出随身的伤药与干净布条,“站好,别动,我给你包扎。”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簌簌作响,四下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梆子声。

      “你不该来的。”元玥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太危险了,一旦被叛军发现,你连长安都出不去。”

      独孤信靠在槐树上,抬眼看向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你单枪匹马闯梦回楼,就不危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玥儿,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

      元玥的心猛地一沉。

      “这次河桥撤军,我知道我铸成了大错。”独孤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看到那封血书,乱了心神,可我也知道,就算没有那封血书,宇文泰也容不下我太久了。”

      他抬手拍了拍树干,说起了那些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字一句,都带着武川宿将的无奈:“我镇守洛阳的时候,发掘了贺若敦,那孩子能开三石硬弓,箭无虚发,我亲自向他举荐,为他讨要军功,转头他就把人挖到了自己麾下;柳虬、裴诹之,是我一手从荒废的洛阳城里请出来的人才,委以重任,河桥一战刚结束,就被他收进了相府。他明面上敬我是武川同乡,是八柱国的老大哥,暗地里,早就把我身边的人,挖了个干干净净。”

      “还有王思政。”独孤信笑了一声,笑得苍凉,“他堂堂开府大将军,放着河南重镇不守,非要跟着我镇守洛阳,名为助战,实则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监军。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天都有人一字不差地报给他宇文黑獭。”

      元玥怔怔地看着他,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没想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防着我吗?”独孤信抬眼看向元玥,目光灼灼,“一半是怕我功高震主,拥兵自重,动摇他在关陇的根基。另一半,是因为你。”

      元玥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应是早就发现了,我和你之间,互生爱慕。”独孤信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元玥的心上,“他是大魏的大行台,是关陇的共主,他想要的人,怎么容得下别人惦记?他防我,忌我,挖我的人,削我的权,一半是为了江山,另一半是因为嫉妒。这次河桥之战,他把我放在右军主帅的位置上,却让他的嫡系李远来督战,就是算准了我会出乱子,等着抓我的把柄,好名正言顺地收了我的兵权。”

      夜风吹得更紧了,槐树叶落了一地。

      元玥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终于懂了,兰主的局之所以能成,从来不是因为她的计谋有多天衣无缝,而是她算准了宇文泰的猜忌,算准了独孤信的牵挂,算准了这乱世里,人心才是最不堪一击的东西。

      “那你现在……”元玥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事。”独孤信挺直了脊背,他终究是武川镇出来的硬汉,哪怕身处绝境,也没有半分颓丧,“我欠他的,欠大魏的,我会负荆请罪,用以后的军功来还。只是玥儿,”他往前一步,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你要小心。宇文泰的猜忌,从来都不止对我。这乱世里,情之一字,能救人,也能杀人。”

      夜风卷着槐树叶,簌簌落在二人脚边,远处皇城的更漏敲响,三更天了。

      元玥听着他这句话,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在梦回楼的刀光里、在追兵的马蹄声中强撑着的镇定,竟在他这句温软的担忧里,瞬间碎了个干净。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轻轻抚上他左臂包扎好的布条,声音软得像渭水畔的春柳,却又带着藏不住的颤:“你自己都身陷泥沼了,还先想着顾我。”

      独孤信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这辈子,纵横沙场十数年,弯弓能射落天上飞雁,横枪能挡万马千军,武川镇的老兄弟都道他是铁打的硬汉,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可偏偏元玥这轻轻一句话,这指尖隔着布条传来的温软触感,竟让他那颗在沙场血火里泡硬了的心,瞬间化得一塌糊涂。

      他往前又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连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他不敢碰她,只敢垂着眼,目光温柔地裹着她的脸,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了这深夜的静:“我这条命,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丢了也没什么可惜。可你不一样,玥儿,这乱世太苦了,我不想你被卷进来,更不想你因为我,受半分委屈。”

      元玥猛地抬眼,撞进他那双盛着月光与深情的眸子里。

      世人都道独孤郎俊美无俦,是关陇第一的玉人,连骑马走在街上,都有满城女子掷果盈车。可只有她知道,这副俊朗皮囊之下,是怎样一副铮铮铁骨,又是怎样一颗温柔真心。河桥大雾里,他因一封假血书乱了心神,铸成大错,可她比谁都清楚,那乱了的方寸里,藏的是怎样的惦念。

      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却伸手,轻轻拽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粗糙却温热,被她指尖碰到的瞬间,猛地绷紧了,又小心翼翼地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力道都放得极轻,生怕捏疼了她。

      “独孤信,”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清脆脆,撞在寂静的院子里,“你说情之一字能杀人,可你知不知道,也是这情字,在梦回楼的刀光里,在追兵的马蹄下,甚至在我从高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那些日子里,撑着我走到了现在。”

      他的心脏狠狠一跳,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了几分,连呼吸都沉了下去:“我听人说你又被高澄扣在府里,日夜不得脱身,到底受了多少苦?”

      元玥垂着眼,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在安抚他骤然绷紧的情绪,声音轻缓,却藏着九死一生的险:“高澄那人,看着桀骜不驯,心思却比谁都细,邺城府邸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我被他扣了两个月,连东柏堂院门都出不去。他总说,只要我肯留在他身边,他便给我皇后之位。可我心里清楚,他要的是元氏公主的名分,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我若真应了,便再也没机会回关中,更没机会……见你了。”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月光都揉了进去:“后来是借着为前线大军凑齐了军粮的由头,他带着亲卫出去,我买通了一个侍卫,换了他的衣服,混在运粮草的车队里,才逃出了邺城。那一路从河北到河南,到处都是关东军的巡哨,我白天躲在山洞里,夜里才敢赶路,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好几次差点被巡兵抓住,最险的时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得活着,活着回来再见你一面。”

      独孤信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她的手完完全全裹在掌心。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厉害:“傻丫头,怎么不早传信求救?你可知,我接到血书,知你被高澄扣在邺城的那刻,魂都快丢了。”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懊悔,像终于把藏了许久的心事,尽数倒了出来:“那时候我刚解了洛阳之围,连盔甲都没卸,单枪匹马就往邺城方向冲,连侯景拦我都没拦住。我沿着官道一路找,找了整整半个月,驿站、渡口、山坳,但凡能藏人的地方,我都翻遍了。我总想着,再往前找一点,就能看见你了,可……”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满是怅然,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竟擦肩而过了三次。”

      元玥猛地睁大眼睛:“三次?”

      “是。”独孤信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第一次是在汤阴的驿站,你跟着粮队走,天不亮就动身往西去了,我辰时到的驿站,还问过驿卒,有没有见过一个孤身的年轻女子,驿卒说人刚走,我追出去二十里,连人影都没看见。”

      “第二次是在洛阳城外的邙山渡口,那天下着大雨,你撑着一把破油纸伞,在渡口等船往南岸去,我骑着马从北岸过来,要往邺城方向去。我老远就认出是你,可是雨太大了,我怎么喊你你也没有回头。”

      元玥的呼吸猛地一滞,她记起来了。那一日邙山渡口的大雨,她浑身都湿透了,缩在檐下等船,确实见到远处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银甲将军,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只是雨太大,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匹马的鬃毛,白得像雪。

      原来她找了那么久的人,一直就近在眼前。

      “第三次,是在金墉城的西巷。” 独孤信的声音更柔了些,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你刚进洛阳城,躲在破庙里避追兵,我带着人搜捕侯景的残兵,从庙门口过,听见里面有动静,本想进去看看,结果亲兵来报,说东门发现了侯景的踪迹,我只能带着人赶过去。等我再回来的时候,破庙里只剩半块吃剩的麦饼,人已经走了。”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里满是后怕:“那时候我总在想,若是我走慢一点,若是我多问一句,若是我进了那座破庙,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护着你,不让你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可后来又想,幸好,幸好兜兜转转,我总能找到你。”

      元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哭着又笑了:“我总觉得自己的运不好,重活一世还是处处是险局,可原来,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都用在遇见你这件事上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归巢的小鸟,声音闷闷的:“三次擦肩而过,我们都没走散,这乱世的狂风,终究还是会把我们吹在一处。”

      独孤信紧紧抱着她,却又怕勒疼了她,力道放得温柔。他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水,那吻带着温热的怜惜,从眼角到脸颊,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不是运,是命。我独孤信这辈子,生在武川,长在马上,刀光剑影里滚了半辈子,命里注定,就是要护着你,陪着你,从这乱世里走出去的。”

      夜风寒凉,元玥拉着他,往老槐树下的石桌旁走。石桌上还放着白日里用的茶盏,她转身进了暗室,不过片刻,便拎着一小坛酒,端着两碟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出来——是她从洛阳带回来的桂花糕,一路藏在行囊里,竟还留着几分甜香。

      这是乱世里最奢侈的偷闲。城外是叛军的喊杀声,城内是处处燃着的烽火,长安的天还没亮,前路是宇文泰的猜忌,是刀光剑影的权谋局,可这一刻,老槐树下,月光满地,有酒,有糕,有身边人,竟像偷来的一场约会,安稳得不像话。

      独孤信坐在石凳上,看着元玥低头拆油纸,月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连风都放轻了脚步。他想好多两人的甜蜜回忆。特别是当年在城郊的废弃宅院,就是那冥冥之中的一撞一拥一眼,让他记到了现在。

      元玥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又拿过两个酒盏,掀开酒坛的封泥,清冽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她斟满了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受伤不宜饮酒,只此一杯,谢独孤将军今日,舍命护我。”

      “跟我,不用说谢。”独孤信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抵不过掌心握着她的手时,那点烫人的甜。他放下碗,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眼底带着笑,“你从洛阳一路带过来的,你先吃。”

      元玥微微一怔,随即红了耳根,却还是微微张口,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抬眼时,正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那目光里的温柔,像月光一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下颌,那里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她指尖擦过的时候,能感受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骤然放缓的呼吸。

      这亲昵的小动作,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圈甜腻的涟漪。

      “咋吃成了小脏猫?”元玥嗔了他一句,收回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指尖与指尖相扣,严丝合缝。他的掌心温热,牢牢地裹着她的手,低声道:“只要我独孤信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就没人能伤你分毫。哪怕是与整个天下为敌,哪怕是踏遍九州,我也护定你了。”

      元玥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见过太多乱世里的虚情假意,见过太多权力场上的背信弃义,前世她惨死战场,看尽了人性凉薄,重活一世,她一心只想扭转国运,从没想过,会在这烽火连天的世道里,遇上这样一个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比自己的前程都重。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身子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肩背宽阔而坚实,带着铁甲未散的冷硬,却又给了她最安稳的依靠。夜风卷着槐花香,混着酒香,在身边绕着,远处的更漏又敲了一下,四更天了,天快亮了。

      “独孤信,”她闭着眼,声音轻轻的,埋在他的衣襟里,“等长安的乱子平了,等这世道安稳些,你带我去看塞北的草原,好不好?你总说,武川镇的草原,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马跑起来,能追着风走。”

      独孤信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一场梦。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塞北的草原,江南的烟雨,你想看的,我都陪你去。”

      他说着,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槐树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一颤。他心头一动,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一片雪花落在上面,转瞬即逝,却烫得元玥的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抬眼,撞进他满是笑意与深情的眸子里,也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那你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他收紧了环着她腰的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些,看着她美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生此世,生死相随,绝不相负。”

      月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酒坛空了半坛,桂花糕还剩小半碟。

      两个在烽火里浮沉的人,靠着彼此,偷得了这一夜的温柔与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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