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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尽今生天样遐远 “后路被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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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灯火昏暗。元玥亲自照料宇文泰,日夜不离,衣不解带。
她为他擦拭伤口、换药、喂水、喂药,眼底的红血丝缠着眼尾,却始终守在宇文泰的床边。
夜深人静时,她会轻声在他耳边说话。
元玥坐在榻边,指尖先替他拂去额角沁出的薄汗,又轻轻抚过他蹙着的眉骨。
“宇文泰,你总说前世永安宫初见,你一眼便看到了我,可你知道吗?那日我也看到你了呢。”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紫藤花架下拂过的风,指尖轻轻绕着他额前的碎发,慢慢道来:“那时是暮春,永安宫的紫藤开得泼天漫地,碎金似的阳光落下来,我捧着书坐在石凳上,眼角余光其实早瞥见了花影外的人。总听人说你是沙场上拼出来的,杀伐果决,少年持重,临事不乱,有将帅之姿,初见时果然如此。你穿着湛青色的劲装,玉带束腰,袍角还沾着点风尘,该是刚从校场过来,立在那片姹紫嫣红里,竟半点不融,像块淬了冰的铁,眉眼冷硬,连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霸道的凌厉。”
“我当时心里还怯呢,想着这位关西大行台左丞果然是不好相与的,捧着书的手都悄悄收了收,只想快点看完离开,别惹上你这尊冷菩萨。哪想得到,廊下的铜灯突然砸下来,我竟愣得忘了躲。”
她的指尖顿了顿,抚上他依旧带着薄凉的手背,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去,似要替他暖一暖,声音里漾开一点浅浅的、带着涩意的软:“是你冲过来的,快得像一道黑影,用后背挡了那铜灯,劲装的凉意透过衣料蹭到我胳膊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你厉声呵斥那宫人,声音冷得像冰,却把我护在你身侧,一只手按着我的肩,把我往安全的地方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这冷硬的人,也有这样护着人的时候。从前总觉得,你是权臣,我是宗室,我们之间隔着君臣的分寸,隔着朝野的纷扰。你说你从那时便把我放在心上,可我呢?我也从那时起,眼里再也忘不掉那个立在花影外的冷硬身影,忘不掉你那一次毫无预兆的护佑。前世总隔着太多,君臣之别,乱世风雨,我看着你南征北战,看着你护着关中,看着你除去了我的皇兄,以为你冷酷无情,心中只有大业,现在想想,我其实早在前世就对你动了心,只是不愿承认。”
她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声音里掺了点哽咽,却依旧温柔,像在和他撒娇,又像在祈求:“这一世重逢,你还是那般霸道,总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我担心权谋下无真情,但心里也清楚,这乱世里唯有你会这般护着我。如今你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我才知道有多怕,怕你就这么睡过去......”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替他理了理微敞的衣襟,露出缠满纱布的胸口,眼底的疼惜漫出来,呢喃着:“宇文泰,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还想和你一起看永安宫的紫藤再开,想和你一起守住大魏,想听你亲口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灯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映在帐幔上,依偎着榻边的身影,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藤。
第二日,清晨的微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在宇文泰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元玥的睡颜——她趴在床边,眉头微蹙,唇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是做了个好梦。宇文泰看着她,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涩。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沙哑而温柔:“玥,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元玥被他的动作惊醒,看着他睁开的眼眸,泪水瞬间掉了下来,又惊又喜:“宇文泰,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这次竟没叫他“宇文公”。宇文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心疼与欢喜,心中的愧疚与爱意,再也无法掩饰。他想起自己暗恋她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的笨拙与别扭,想起她不顾危险,冲进战场救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平生那点孤傲与沙场上挣来的矜贵,尽数敛去,只紧紧攥着元玥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泛白,似怕一松便失了这世间唯一的珍宝,指尖却又怯生生地发着颤,连眼底都凝着从未有过的真诚与忐忑,字字恳切,剥去了所有的伪装:“玥儿,我心悦你。自永安宫那一眼见着,这颗在刀光剑影里磨硬了的心,便再由不得自己了。”
他顿了顿,喉间微哽,似是将那些藏了许久的顾虑,一股脑儿倒出来,半点不遮掩自己的怯懦:“我怕让你知晓这份心意,怕你瞧不上我这粗莽武人,怕我在沙场上挣来的那点骄傲,到了你跟前,竟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更怕的是,一旦说破,连这般相伴的光景都成了奢望。”
“故而才偏生装出冷脸,故意惹你不快,用那霸道的法子将你拘在身边。”他的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自己都觉可笑的笨拙,攥着她的手又轻了几分,似怕捏疼了她,“旁人只道我专断蛮横,却不知,我这粗人,竟只懂这一种留住人的法子。”
话落,他抬眼望进她的眼底,那双眼眸里,没了往日的凌厉,只剩滚烫的真心与期盼,一字一句,撞着人心:“只因这乱世风雨飘摇,遍地刀光剑影,我只想护着你,陪着你,与你彼此搀扶着,走过这兵荒马乱,岁岁年年,永不相离。”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待,像个惶惶不安的少年郎,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最真实的心意。他喉间哽着,竟说不出那三个字,只一双眸子死死凝着她,盛满了期盼,像个等考官判卷的考生,怕听到不如意的答案,又盼着听到想要的回应。
元玥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中带泪,凑到他耳畔,轻轻吐出五个字,温软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漾开一圈圈暖意:“我也心悦于你。”
话音未落,宇文泰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绷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蹭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听着她清晰的心跳,方才心底那些翻来覆去的揣度、藏了许久的惶惑、怕被拒绝的怯懦,尽数化在了这相拥的暖意里。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这乱世里唯一的安稳,手臂收了又收,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元玥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却略显慌乱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坚实与温热,心底的那些忐忑、迟疑、不安,此刻都成了绕指的温柔,满是甜蜜——原来这兵荒马乱的世间,真的有人愿意为自己褪去锋芒,真的有人愿意与自己并肩,走过这风雨飘摇的岁岁年年。
乱世里的温情本就是偷来的,军鼓的余震隔着重帐渗进来。元玥轻轻推开宇文泰,想起身,可宇文泰偏不肯。手臂反倒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气息里带着未散的颤意,像个怕丢了糖的孩童——他是沙场上能一枪穿喉、能定关中安危的都督,是眼底藏着刀光剑影的权臣,偏在她面前,卸了所有铠甲与锋芒,只剩这点执拗的、不肯松手的脆弱。
“就片刻。”他声音哑得发涩,指尖攥着她的衣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料子捏碎,“玥,再让我抱片刻,就片刻。”
元玥没再挣扎,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眼底藏着几分无奈,又裹着化不开的柔:“我不走。你护我,我陪你,可你不能攥着我不放,误了大事。”
元玥指指铺展在楠木案上的舆图。
他顺着她的指尖扫过那方案几,眉峰蹙得更紧,手却没松,反倒突然扣住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受伤的身子微微倾着,低头便唇瓣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是带着强占欲的吻,温热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粗粝的指腹按着她的后颈不肯放,将所有的克制、执拗与贪恋,都揉进这一个吻里,呼吸烫得她唇瓣发麻,连带着心底都烧了起来。
这一吻来得猝不及防,霸道得让她无从躲避,待他稍稍松了力道,唇瓣仍流连在她唇角,吻完还不舍的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眼底翻着暗沉沉的光,声音里带着得逞的沉哑与一丝餍足:“这才够。”
元玥心头一烫,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透了红,再也顾不得他的不舍,挣开他环着的手臂,腾的一下从榻边起身,羞得不敢看他,脚步轻急地走到楠木案前,背对着他站定,指尖慌乱地拂过唇角,肩头还微微发颤。
宇文泰靠在榻上,望着她泛红的耳尖与紧绷的背影,眼底漾开几分暗哑的笑意。这一个吻,却似解了连日来的焦灼与不安,连胸口的伤都似轻了几分。
元玥立在案前,背对着他稍稍平复了呼吸,待脸上的热意稍褪,才缓缓转过身,羊毫笔沾着朱砂,在华州、潼关、上洛三地圈出重重红痕。
“说正事!你看,霸上居长安东郊,北距蒲坂百里,西离潼关不足八十里,正是居中策应的要地。”元玥的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渭水,玉指轻点霸上,“关东军三路来犯,高欢亲率主力扼蒲坂,窦泰攻潼关,高敖曹趋上洛,看似合围,实则三路相距甚远,难以呼应。我们兵力寡薄,若分兵死守,必被各个击破,不如将主力屯于此处,进可驰援三路,退可守护长安,进退皆有余地。”
帐内炭火燃得温吞,混着淡淡的药香。
她抬眼,看向半倚在榻上的宇文泰,锦袍松松垂着,露出颈间的肌肤及胸膛缠着的白纱。元玥脸一红,眼底带着几分征询:“达奚武骁勇且缜密,令他率轻骑数百乔装关东军士卒,深入其境探听虚实,粮草屯地、行军速度、兵力多寡,摸透了才能对症下药;苏绰善理民政,让他主持后方坚壁清野,将百姓与粮草迁入城中,既免了被关东军劫掠,也能勉力从偏仓调拨粮秣支援前线,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断不能让前线士卒饥腹作战。”
宇文泰望着她,眸底盛着化不开的欣赏与珍视。她指尖沾着一点舆图上的墨色,眉峰微蹙时竟有几分将帅的英气,全然不是寻常公主的娇弱,那些话字字切中要害,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添了几分周全。他抬手招她至床边,从枕下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指尖的墨痕:“夫人所言,正合我意。”
第二天,他取过虎符,唤来传令兵,一道道指令从帐内传出,落定成御敌方略:“令达奚武率轻骑五百,乔装关东兵,即日启程深入其境,探三路敌军虚实,遇窦泰部细作,可暗传口信,言其子安然,若肯归降,孤愿授其骠骑大将军,保其阖家平安;令苏绰为关内大行台,总领后方诸事,推坚壁清野,迁民入堡,调拨偏仓粮秣分送华州、潼关,不得有误;令独孤信守潼关,可示敌以弱,诱窦泰军深入,待其入谷,伏兵尽出;令王罴守华州,严防蒲坂之敌,若高欢来攻,闭城坚守即可,不必硬拼;孤自率主力万余,屯于霸上,居中策应三路!”
传令兵抱拳领命,快步出帐,马蹄声踏碎营外的寂静,向着四方而去。
元玥看着他从容部署,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胸口,蹙眉道:“刚能起身,便这般劳心,也不怕伤口崩裂。”语气里带着嗔怪。
宇文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掌心的温热,眸底柔波漾开:“有你在侧,定策如虎添翼,这点劳顿算什么。何况快一步定策,才能护得住关中,护得住你。”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宠溺。元玥的策论是明棋,暗里他却给达奚武、独孤信加了密令,欲借窦泰的两难,将这路关东军精锐一举歼灭,既除强敌,又能震慑高欢。
元玥岂会不知他心中还有暗棋,却不点破,只轻轻点头:“我已让锦书备了温补的汤羹,你歇会儿,我去端来。”她转身时,唇角噙着浅笑,这乱世里的相伴,从不是一方依附一方,而是你有你的谋算,我有我的通透,彼此信任,彼此成全。
帐外,达奚武已点齐轻骑,皆换了关东的服饰,腰佩关东军的腰牌,他接过宇文泰的密令,看罢后眸色一沉,将密令焚于火中,沉声道:“属下定不辱命!”五百轻骑如离弦之箭,趁着暮色隐入山林,向着边境疾驰而去。
三日后,关东境内,窦泰军的粮草营外,达奚武扮作当地的粮官,混在往来士卒之中,目光扫过堆成山的粮袋,眉头微蹙。不少粮袋的封口已松,露出里面的粟米,竟泛着霉斑,捏起一把,指尖沾着潮湿的霉气,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心头一凛,暗忖这定是高欢的手笔——窦泰功高震主,高欢本就想借宇文泰之手除他,如今故意弄霉粮草,既断窦泰的后路,又能嫁祸给关陇,说宇文泰暗中派人污了粮草,逼窦泰死战,好一招借刀杀人!
达奚武不动声色,悄悄退离粮草营,寻了窦泰的暗线,传去宇文泰的口信,而后又率轻骑继续探查,一路记下各路的布防,只待时机成熟,回禀宇文泰。
而长安城内,苏绰正督着官吏清点偏仓粮草,指尖划过粮册上的数字,眉峰越皱越紧。册上记录的粟米尚有三万石,可仓内实际清点,却少了五千石,仓门封条完好,地面无翻找痕迹,显然是内奸熟门熟路,悄悄运走了粮食,看那痕迹,竟像是运往蒲坂方向,定是通了敌军的内奸!
苏绰当即下令,封锁偏仓,暗中派人调查经手粮草的官吏,不露声色,欲引蛇出洞,揪出那藏在暗处的蛀虫。
霸上的主帐内,宇文泰已接到达奚武传回的密报,看着“窦泰粮草发霉,疑是高欢所为”的字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高欢机关算尽,倒省了孤不少功夫。”
元玥一听粮食竟发霉,猜测道:“窦泰本就因儿子被牵制,对高欢心存芥蒂,如今粮草被污,,只是他生性多疑,怕是还要再试探一番。”
“试探便试探,孤有的是耐心。”宇文泰握住她的手,眼底闪过锋芒,“且让他与高欢互相猜忌,孤坐收渔利便是。”
只是这份从容,未持续几日,腊月初十的清晨,霸上军营便迎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红漆封条上沾着烽火的烟尘——高欢得知宇文泰重伤,料定群龙无首,已下令三路大军全线西进,黄河防线,烽烟遍地,三线告急。
黄河东岸的蒲坂,寒风卷着黄沙,刮过连架在河面的三座浮桥,浮桥由巨木拼接,上铺木板,延伸至西岸的华州城下,像三条狰狞的长蛇。
高欢亲率五万主力列阵于浮桥之侧,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每日清晨便擂鼓呐喊,士兵们推着云梯、撞车,摆出一副要强渡黄河、猛攻华州的架势,喊杀声震彻河岸,仿佛下一刻便要踏平华州。
可华州城上,王罴却稳坐城头,手捧一碗热酒,看着东岸的喧嚣,唇角噙着冷笑。
他身披重甲,目光如鹰,早识破了高欢的伎俩:“高欢老贼,故作声势罢了,他若真敢渡河,岂会只擂鼓不进攻?无非是想牵制兵力,让本将军不敢分兵支援潼关,好让窦泰那小子有机可乘。”
身后偏将急道:“将军,大军压境,若真渡河而来,华州兵少,恐难抵挡,不如向霸上求援?”
“求援?不必。”王罴将碗中热酒一饮而尽,酒碗重重砸在城头,“我偏不如他意!传令下去,闭城坚守,弓弩手登城,箭石备齐,敌军若敢靠近浮桥半步,便乱箭射回!另外,放出风去,就说华州偏仓粮尽,士卒每日只一餐,士气低落,连弓弦都快拉不开了。”
偏将虽有疑虑,却还是依令而行。华州城内的“饥困”消息,很快便飘到了高欢的耳中,高欢大喜,只当王罴已是强弩之末,当即下令派三千士卒,乘船强渡黄河,试探攻城。
可那些士卒刚靠近西岸,城上便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从天而降,关东军措手不及,纷纷落水,顺着黄河水流漂走,三千人折损大半,竟连华州的城墙都未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