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丢人丢到前 ...
-
早上八点，医院刚开门，大厅里就人满为患，缴费机器前更是大排长龙。
许成彦刚从急诊下班，拖着疲惫的大长腿往休息室走去，白大褂擦着患者的羽绒服衣角翩然飞过。
嘈杂声中传来一声惊呼，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在缴费机子前晕倒过去，提包手机车钥匙撒了一地。
作为医生的肌肉记忆先于呼吸，许成彦推开四周人群，单膝跪下，拨开女人海藻般卷曲的长发。
在疾驰而来的抢救车的车轮声和护士疏散人群的呐喊声里，许成彦看到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秦墨拿着好不容易抢到的专家号，起了个大早，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倒在众人面前，即使脸皮铜墙铁壁如她，也有些许不好意思。
“醒了就起吧，不要在急诊浪费医疗资源。”
更何况还有一个前男友守在她的床前，没看清人，如刀如枪的话就扎进耳朵。
好在声音依旧低沉有磁性，呃，长得也还是人模狗样。
本来还打算装睡装到许成彦走的秦墨慢慢悠悠地睁开眼皮。
五年没见的男人就站在她旁边，一米八八的个子遮住头顶的面板灯，投下的大片阴影像保护神一样罩住她。
他戴着医疗口罩，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下的一片乌青，头发不再是刚上大学的顺毛，变成了弯曲蓬松的卷毛。
啧，小朋友，这个发型看上去就不够专业。
秦墨在心里给许成彦打分，方才还觉得自己在五年没见的前男友前丢人，现在反倒挑拣起来。
许是秦墨直勾勾的眼神有太多审视的意味，许成彦明显败下阵来。他躲开了两人的对视，拿起秦墨的病历，清了清嗓子。
“低血糖再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昏倒，现在给你开了葡萄糖和盐水，输完液你就可以走了。”
秦墨顺着他的话把目光移到了与自己连接的输液管上，那里握着一个大手，冰凉的液体被手暖得温热，连输液管外壁都升起薄薄的一层水雾。
许成彦触电一般收回手，又欲盖弥彰地伸手去调滴速调节器，把速度调慢了些。
显然在秦墨昏倒输液的时候许成彦一直用手暖热她的输液管，让冰凉的液体变得温暖些再注入她的身体。
这下轮到秦墨不好意思了，她坐起身子，把眼弯成月牙一般，嘴角上扬起合适的弧度，拿出办公事一般使人如沐春风的态度。
“那真是谢谢……呃，”秦墨装模作样地抻着脑袋去看许成彦的胸牌，“谢谢许大夫了，给您添麻烦了。”
这一套表演气得许成彦牙根痒痒，只是五年未见而已，竟然在这里装不认识。
他也皮笑肉不笑地回她，端的是从业二十年老医生的架子。
“不客气，秦小姐。记得一会儿去缴费，下次再送个锦旗过来。”
秦墨讪讪地赔笑，许成彦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退回来，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递给秦墨。
刚换的手机屏幕上有一片蛛网似的裂纹，秦墨的心在滴血，面上还维持着笑容。
“伯母刚才打电话过来，检查的费用我交过了，让我同学领着她先去办理住院了。”
秦墨捏着手机把VX的界面打开，将二维码递到许成彦面前。
“许大夫，加个联系方式吧，”提到母亲，秦墨收起了笑容，在完美无缺的脸蛋下露出一点点疲惫，“我好把钱转给你。”
“vx号还是我以前的手机号。”
秦墨沉默了两秒，眨巴眨巴眼睛，又绽放出笑容。
“那您的手机号是多少呢？”
“秦！墨！你连我手机号都删了吗？”
许成彦咬牙切齿地问道，顾及周围都是共事的前辈才压低声音，不然他现在就要把秦墨吃了。
“嘿嘿，那您加我吧，还是我以前的手机号。”
秦墨没有说出当年的任何情况，当时是许成彦狠心先删除了一切社交联络。她觉得只留一个手机号也没有意义，索性都删掉忘记。
许成彦狠狠地剜了秦墨一眼，转身就走。
秦墨在他身后大声地喊道。
“许大夫，记得加我啊，不然我就不还钱了！”
许成彦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看到秦墨落寞地坐回病床上，像一朵要落的花陷进宽松的毛衣里。
四周嘈杂，抢救室电话的声音不断，医生不断下达给药包扎的命令，每一个护理者都步履匆匆。
秦墨伸手调整滴速，让冰凉的补剂快速打进身体，空着的手翻看软件里的工作信息，最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拨回妈妈的电话。
许成彦个子高步子大，很快就回到了休息的宿舍。他将白大褂换下，瘫倒在椅子上休息。一夜急诊的抢救让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唯一的庆幸是从死神的手里救下一条人命。
他想洗澡睡觉，把自己拉回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可是心脏还没有从见到秦墨的那刻回过神。
来到这座城市，来到省立医院，如果说许成彦没有幻想过遇到秦墨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绝不是以这种身份，她躺在那里，比五年前更加纤瘦脆弱，抱起她的时候骨骼透过毛衣硌得他好痛。
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他甚至不敢去确认她的鼻息，抚摸她的脉搏。
幸好，她只是劳累过度；幸好，来医院检查的是她的妈妈，不是她。
许成彦拿着手机，将在心里反复咀嚼过的号码输入搜索栏，跳出的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和一个陌生的称呼。
也是，五年的时间像水流过指隙，她早就变成另外一种人了。即使两人之间依旧熟稔到仿佛只是许成彦下楼给秦墨买了油条和豆腐脑，回来冻得冰凉的手被秦墨拽进被窝暖热。
那也绝对不可以再联系了。
宿舍的平静被舍友推门而入打断，心内科的作息比急诊阳间不到哪里去。李怀打着哈欠，趿着拖鞋，准备去洗澡。
“成彦哥哥——不介意人家先去洗吧？”
李怀身高一米九，五大三粗的男人，掐着嗓子卖痴，用毛巾抽许成彦的胳膊。
许成彦懒得搭理他，指腹无意识地在秦墨的头像上摩挲。
作为ENFP的李怀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当即来了兴趣，狗头往里一探。
“干啥呢，大冬天思春？”
许成彦躲闪不及，慌忙中熄灭手机屏幕。转身一个扣篮摁住李怀狗头疯狂摇晃。
“错了错了，好哥哥，放开我！”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还敢吗？”
许成彦抽回手，顺便把李怀的食堂饭卡揣进兜里。李怀吐吐舌头一下子闪进浴室。
“下次还敢！”
许成彦无奈摇头，思索着一会儿要不用李怀的饭卡去吃个早饭再洗澡睡觉，再打开手机时，秦墨已经同意了他的好友请求——手滑误加前女友，现在删了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秦墨仿佛就等在屏幕那头，瞬间将许成彦垫付的医药费分毫不差的发了过来。
许成彦没有收钱，他关掉手机，裹上外套，决定把李怀的饭卡刷爆再回来睡觉。
食堂像是一个混合着热与香的高压锅，每个窗口都冒着热气儿，许成彦原本累得没有知觉的身体被食物温暖又活了过来。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和热粥，擦嘴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环视周围，不想被随时可能在医院任何一个角落刷新的秦墨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直到走出食堂，许成彦又环顾了一遍，病号服和各色羽绒服的背影里的确没有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背影。
于是，他又钻进食堂，提着两笼包子和两碗粥，以及一杯热拿铁。
病房里秦墨正提着一兜面包和一兜水果给护士和值班医生分发，她个子高五官浓烈，不笑的时候很清冷，笑起来像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的草莓。
“不要客气，都是吃的，这几天还要麻烦大家。”
一般不会有人拒绝她的好意，她提着空袋子回病房，母亲温舒敏正在收拾带过来的衣服。
“妈妈，放那里我来收拾吧，一会儿还要抽血，你休息一下。”
“你才是要休息一下，刚才那个小许大夫都跟我说了，你就是劳累过度，早知道我就不来麻烦你了。”温舒敏垂下她的细细长长的眼眸，看上去有说不出的哀愁。
“不麻烦我麻烦谁哟，你就可劲儿麻烦我吧。”秦墨走过去用肩膀轻轻碰母亲的肩头，调皮地笑起来。
许成彦提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从未见过小朋友一般撒娇的秦墨。
秦墨比他大三岁，如果他们是四十岁相识或许三岁不算什么，但是那个时候刚刚20岁上大二的许成彦遇上了23岁踏入社会的秦墨。
从那刻起，就注定秦墨从来不会在许成彦那里做小孩。
温舒敏先发现了拎着包子站在门口的许成彦，她拭去眼角的泪滴，热情地招呼他进来坐坐。
许成彦把早饭放在桌子上寒暄了几句就走了，他觉得自己仿佛破坏了那温情的一幕。
秦墨没有送他，但是她的消息紧随其后。
许成彦在电梯里打开手机，弹出来的是一张图片。
上面是一张锦旗写着：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秦墨还发了一张狗头的表情包，许成彦无声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