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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六日 雪孩子三 在另一个时 ...
时亦砜抬起头。
在这片仿佛已被世界遗忘、恒久静止的雪原上,重新开始飘雪。
雪花从天幕而来,从低垂着的灰色云层中洒落,又从这座矮矮的木屋上,从破败的屋檐上簌簌滑下。
——然后,无一例外地、带着某种目的性般,精准地飘向时亦砜。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撒在她的脊背。
不是受重力影响的简单堆积,而像是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粘腻的渗透。不知不觉间,最细小的雪粒就浸透了衣物的纤维,钻过了棉花孔隙,直抵快要冻僵的皮肤。
“咔嚓咔嚓。”
一层轻薄透明、却异常坚韧的冰壳,如同拥有生命的真菌,从时亦砜被雪花浸湿的衣物表面,乃至皮肤之下,迅速“生长”出来。
它们覆盖这人类的臂膀,攀上她的脖颈,最终在喉间凝结成一圈,如同冰冷而沉重的枷锁。
时亦砜感觉自己很冷。
特别冷。
她费劲地迈开双腿,想跑向遥远的雪原,也比被两个怪物用血水腐蚀了好。
可是不行。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寒意,充斥了她所有感官。
脚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层冰,将她焊在原地。
时亦砜僵硬的、同样在几个呼吸间就结起冰壳的手臂上,正抱着那个红色的、象征着她生命时长的钟表。
掌心被钟表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因为冰层的存在,这层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送到迟钝的皮肤。
时亦砜的思维仿佛也结了冰,运转艰涩。
她的名字……
应该是时亦砜,这是她最熟悉的三个字。
那时亦砜的副本是……
是让兔子和雪孩子重逢。
她记得自己大概从何而来,大概要做什么。
像是意识从身体中脱离后,挣扎着试图重新操控快要冻僵的身体。
但就在这片冰封的混沌中,一条曾被忽略的、看似遥远的线索,如同沉入冰海的铁链,被某种力量猛地拽起。
为什么她进入副本以来,力气、反应能力,都在一点点下降呢?
她的生机,似乎从来到这片雪原后,就在一点点流逝。
就像是有人在生存的天平上,刻意扔掉了她赖以生存的筹码,不断将她推向死局。
时亦砜不禁联想到,和她的生机一起消失的,是她自己的生命时长。
红色钟表转动着越来越快的指针,正一步步将她推向死局。
作为副本中最重要的货币,生存时长代表的仅仅只是一个副本限时吗?
“生存”二字,在这座诡异的围城里,难道真的只是活着的意思吗?
虚弱感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莬丝花,一点点从骨节深处生根发芽,蜿蜒向上,以她的“生机”为唯一养料,进行着无声而彻底的掠夺。
副本进行到这里,生存时长的减少,恐怕不是“时间流逝”这样的宏观规律所能解释的。
时亦砜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时间围城,要把这么重要的规则藏起来呢?
她时亦砜、或者说,她这个第六日的第一位居民,到底和这鬼地方有什么仇、什么怨呢?
“广播员,你们似乎一直不打算告诉我一些……很基础的副本规则。”
时亦砜扯了扯被冰壳粘住的嘴角,一股铁锈味的血液涌上喉头。
“那我换个语文题。生存时长的‘生存’二字,是什么意思?”
“在《现代汉语词典》里,代表维持生命系统的存在与延续。”
广播员语气轻快的回答。
“好的。你们定义的‘生存时长’,包含了‘存在’与‘延续’两种含义。”
身后的木屋传来越来越激烈的挣扎声,时亦砜用冻僵的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身体。
“咚咚。”
像两层冰壳互相摩擦的声音。
存在不难理解,只要她这个人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她就是存在的。
可是,延续呢?
“生命的延续,包含每一次心跳、呼吸、思考、移动……”
“这些都在消耗我的生存时长,甚至我思考的问题越困难,做出的反抗越剧烈,生存时长就会消耗的越多,我说得对吗?”
沉默。
只有风雪掠过耳膜的嘶鸣。
然后,那个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广播音,终于不再兜圈子,给出了一个简洁到近乎残酷的确认:
“……是的。”
刺骨的冰冷,顺着脚下的冰层,一丝丝一丝丝、却又无比坚定地渗上来。
那触感,粘腻、湿滑,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贪婪的侵蚀性——与身后小木屋里,那即将破门而出、由纯粹冰雪构成的怪物所散发的死亡寒气,如出一辙。
时亦砜看向红色的旧钟表,指针已经走向了四。
她的猜测真的是精确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她仅仅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生命时长,也被吞噬的这么快呢?
时亦砜看向漫天飘散的雪花。
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个即将走向倒计时的副本世界里,最后一场大雪了。
是了。
能将兔子变成冰壳的雪人,是雪做的。
而这里——
目之所及,是雪;呼吸所及,是雪;脚下立足之地、构成这整个世界的基础粒子,全都是雪。
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雪。
而雪落在她的皮肤上,同样给她的身体,镶嵌一层知名的冰壳。
“砰——!”
身后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夹杂着冰碴与腐朽木屑的暴力,被猛地向内撞开。
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也彻底崩断。
时亦砜听到了。
一阵急促的、如同心脏最后搏动般的“咚咚”敲击声,是兔子在木地板上蹬踏的声音。
而雪人身上那厚重积雪“簌簌”脱落的声响,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吐息夹杂着细微冰晶,已喷溅上她的后颈皮肤。
寒冷,从脚底向上蔓延,冻结骨髓。
声响,从背后向前迫近,灌满耳道。
死亡的怀抱,从身后洞开的黑暗门扉中,伸出了它由寒冰凝结的手臂。
就在这绝命时刻,时亦砜余光瞥见雪人那异常粗壮的身形。
她捡起曾经的那个问题。
雪人,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它曾口口声声说,它和兔子不一样,它“会一直活下去”。
可雪人所调的“死而复生”,其雪花以另一种形态——水汽、云朵、甚至雨水,在世间轮回,而非以“雪孩子”这个具体的、承载记忆与情感的身份,可以永恒存续。
那么,组成它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在无穷时间的淘洗与演化中,彻底离散,再也无法拼凑出“此刻”的它。
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这雪人才会在预感到自身“存在”即将终结时,将自己疯狂堆砌、填充成如此巨大而笨拙的模样——仿佛只要体积足够庞大,就能对抗那无形的时间消磨,就能延缓那最终“融化”或“离散”的命运。
就像是……居民在拼命赚得生存时长,只为抵抗能存活的终局。
下一秒,雪人的手臂搭在了她的身上。
雪花明明该是轻盈的,此刻砸在时亦砜身上,居然有些疼痛。
“广播员提醒,当前剩余生存时长为:二小时。”
生存时长的消耗速度又变快了。
一个更让人心凉的的联想,在时亦砜脑海里炸开。
“兔子妈妈”——或者说小兔子自己,委托她前来是干什么呢。
她和雪孩子一起打配合,将她引到小木屋里,又是想干什么呢?
“我先吃这些。”
耳朵已经被封住了,时亦砜模模糊糊地透过那层薄冰,听到雪孩子冲小兔子嘀咕。
吃这些。
他在吃什么?
居民有“生存时长”,那这些同样要在副本中度日的NPC呢?
它们是否也有某种形式的“存在时限”。
她的生存时长正在飞速流逝,是否正被眼前这头贪婪的雪怪,以某种方式,正在“抢夺”、“吞噬”?
“广播员提醒……还剩……一小时。”
“之前的那些被我用雪花收集起来了,一会炖到蘑菇汤里,你去喝。”
无数雪花彼此挤压、摩擦时产生的、诡谲而清晰的窸窣低语。
兔子点了点头。
雪人用它那冰晶凝结的“手”,缓慢地、仪式般地擦过自己不断融塌的嘴角。它正在清晰无比地感知着,源于自己体内的那些寒冷刺骨的雪花,如何一点点侵蚀、冻结、最终“吞噬”掉眼前这位居民所剩无几的、名为“时间”的生命热度。
“其实……你蛮倒霉的。”
时亦砜听到广播员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近在耳畔的叹息,又像远在云端的判词。
“怪不得,连她都叫你‘倒霉蛋’。”
在兔子和雪人的视野盲区,时亦砜一点点将冻僵的手指,探进口袋。
“怪不得她看到‘结局’的时候,会攥着我的领子往死里揍,差点把我这半条‘命’都给打没呢。” 广播员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后怕与某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感慨。
随即,话锋从回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人,转向了冰冷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积分还被自己的异能清空,第一天踏入时城就被拖进副本,连最基础的规则都没人教你……全靠自己,在黑暗里摸索。”
广播员扼腕叹息,但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令人遗憾的剧本。
“按照正常的流程,一个能通关的玩家,应该会从系统商城里买到御寒道具,苟苟命,才能挨过这个副本的。”
可惜,从始至终,时间围城都不打算,让第一位具名活下去。
“其实,你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广播员顿了顿,声音里的那丝奇异感慨更浓了。
“可你是第一个踏入‘第六日’的玩家。按照时城的规矩,你注定要留在这里。”
“你要用你的死,给后来者摸清‘死亡规则’的边界。”
所以,故事书提供给她的,仅仅只是一个简陋的、和眼前的副本有着天壤之别的童话故事。、
所以广播员作为规则的宣判者,对她缄默。
所以,她自己的异能吧她自己逼上绝路,积分被清空,那条唯一可能通过居民道具换来的生路,被悄然斩断。
这本来就是时城的规矩。
留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时亦砜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花一点点下落。
她听到广播员说——有人关心她。
。这个认知,比刺骨的寒冷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别扭的奇怪。
身体正被一层层刺骨的冰壳包裹、凝固。在飞速流逝的生存时长里,连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是……林老板,也进副本了吗?”
她下意识地问。在这个世界上,排除那些将她如同弃物般丢开的“家人”,有可能、有理由关心她的,似乎只剩下那位从不嫌弃她这个“奇怪同学”的店老板了。
“她在哪里?”
“不是哦。” 广播员很快否定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轻柔。
“那个人告诉我,如果你问起她的名字……”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这个名字应有的重量。
“她说,她叫——”
“第四日。”
第四日。
时亦砜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死亡倒计时的迫近,她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她称呼我……‘第六日’吗?”
用这个以副本命名代号的方式,看得出对方似乎不打算给出更多解释。
仿佛笃定了,即便没有额外线索,时亦砜也能自己拼凑出答案。
是……进入过“第四日”副本的玩家?
可一个普通玩家,怎会认识身处不同“世界线”的她?
广播员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种无言的规则限制,也像是一种冰冷的默认。
“但其实……走到这里,也可以了。”
良久,广播员再次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生硬的、程式化的“安慰”,仿佛在处理一个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可以交给我,我很乐意效劳。”
像某种简陋的临终关怀,在时亦砜那即将归零的生存时长面前,显得廉价而讽刺。
“不可以。”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否定,从时亦砜几乎冻僵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广播员似乎没听清,或是无法理解。
“……什么?”
颤抖而虚弱的生命走向终末之际,灰色眸子的青年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飘洒的、刺目的雪光。
那本是即将把生命永恒封存的雪花,此刻却仿佛洗去了长期蒙在她灰色眼眸里的、那层浅淡而涣散的雾霭。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濒死的冰壳下,彻底燃烧了起来。
“不可以。”
她重复道,声音依旧不大,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斩钉截铁。
走到这里,不可以。
就算无数证据、乃至所谓的“规则”与“宿命”都在告诉她,她注定要在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雪中,走向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她也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
绝对!
在广播员因惊愕而忘记发声的停顿里,在察觉到异样、即将反扑的“兔子”怔愣的注视下——
“锵!”
时亦砜用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举起了一块藏在口袋里、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玻璃碎片。
她僵硬的手臂,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最后决绝,将那片寒光,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那里有一块、被她的吐息暖得稍微薄弱的冰壳。
像某种精致却脆弱的瓷器,在极致的寒冷中悄然开裂。
然后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涌出——人类的血液,在空气中迅速蒸腾起白雾,又在下一秒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但她没有倒下。
血液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而下,浸透了包裹着她身体的坚冰。那些冰层原本是透明的、死寂的,此刻却被染成了奇异的红。
不是鲜红,而是更深的、近乎褐色的红,像干涸已久的铁锈,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留下的印记。
如同一顶沉默的冠冕。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霉运转移术’——是能把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
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迅速冻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棱。
“而我现在,”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的伤口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还剩一次使用次数。”
“……”
广播员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血液冻结时发出“咔嚓”声的寂静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寒冷不再仅仅是体表的感受,它正从内而外地侵蚀她——从骨髓开始,一点点冻结她的神经、她的思考、她残存的体温。
但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是的,时亦砜女士。”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没有了程式化的“安慰”,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规则束缚着的确认。
“您确实还拥有一次‘霉运转移术’的使用权限。”
“好的。”时亦砜说。
她试着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关节处的冰层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连同她的骨头一起碎裂。但她还是成功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脖颈处的伤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一半是温热的、仍在流淌的血液,一半是已经冻结成冰的血块。那种感觉像是同时触摸着生命与死亡。
“时间围城告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行走,“生存时长是这座城市里,最宝贵的东西。”
“那么,”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到几乎要压下来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光。
只有雪花,无穷无尽的雪花,从云层深处落下,安静地、永恒地落向这片被冰封的大地。
“时间围城会放任一份宝贵的生存时长,”她问,“被居民自己浪费吗?”
“……”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广播员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计算,某种评估,某种被触碰到核心规则时的警觉。
时亦砜没有等它回答。
她也不需要它回答。
“生存时长是居民最宝贵的财富,”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上,“那么,如果我现在选择——自行结束这一切。”
“你,”她顿了顿,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也不能擅自将我的生存时长,归零,对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风声停了。
雪花的飘落轨迹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雪花都在空中缓慢旋转,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她已经冻结的血液上,悄然融化,又迅速重新冻结。
“……是的。”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被规则逼迫到角落的僵硬。
“居民的生存时长归零,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自然流逝至零;二、因违反规则被系统扣除至零;三、在副本中因物理性死亡导致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而‘自杀’,”广播员顿了顿,“属于‘物理性死亡’的范畴。”
“但,”它补充道,“在生命体征消失后,若生存时长仍未耗尽,居民将以‘延续态’存在,直至时长被消耗归零。”
时亦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因为血液冻结和肌肉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异常扭曲,异常骇人。
但她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份’会在这个副本里死亡。”
“但我,”她的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对吗?”
“……”
这一次,广播员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液流失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逐渐脱离身体的漂浮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或者说,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她必须听到答案。
“是的。”
广播员终于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棋逢对手的复杂。
“如果您在生存时长未耗尽时选择物理性死亡,您将进入‘延续态’。在该状态下,您无法以原有形态行动,但您的意识将继续存在,直至剩余时长归零。”
“好的。”
时亦砜说。
她终于明白了。
时间围城从一开始就在玩文字游戏。
它告诉她“生存时长只会自然流逝”,又隐藏了“它会因为维持生命而额外消耗”的事实。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当“生存”本身成为一种消耗时,她可以选择停止“生存”。
她可以选择死亡。
然后用死亡,来换取另一种形态的“延续”。
用停止以人类的身份存在,来换取以另一种更低能耗的方式存在。
这很荒谬。
这很疯狂。
但这,也是此刻,她唯一的生路。
至于如何躲避雪人的追击。
时亦砜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简单。
她在意识深处,触发了那个异能。
那个她一直保留着的、最不像底牌的底牌。
“调用异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霉运转移术。”
“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炸响。
那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搅动着她的意识,撕裂着她的思维。
“不合规行为……滋滋……检测到居民试图在‘濒死状态’下调用异能……规则冲突……滋滋……”
广播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尖锐的电子杂音。
时亦砜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系统正在因为她这一举动而陷入混乱。
一个选择自杀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的同时调用异能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调用异能的同时,还拥有未耗尽生存时长的居民。
这触及了太多规则的边界,太多逻辑的死角。
系统在挣扎。
在计算。
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自洽”的解决方案。
“叮咚。”
第一个提示音响起。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居民时亦砜,生命体征消失。确认死亡,即将脱离副本。”
“叮咚。”
第二个提示音几乎紧随其后。
“生存时长未耗尽,当前剩余:1小时05分钟。不符合脱离条件。无法脱离副本。”
然后,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还能“感觉”到血液在冻结,还能“感觉”到寒冷一寸寸侵蚀着她残存的感知。
但她知道,那只是残留的神经信号。
她的身体,已经死了。
心脏停止跳动。
血液停止流动。
呼吸停止。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在迅速消失。
可她的意识还在。
而且异常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看到那些雪花在触碰到她温热的血液时迅速融化,又在下一秒重新冻结,将她一点点包裹进一个红白相间的冰棺里。
清晰到她能“听到”广播员沉重的呼吸声。
清晰到她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底层规则,正在因为她这个疯狂的举动,而剧烈震颤。
“任务……继续。”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妥协的疲惫。
“启动‘延续’程序。”
“居民时亦砜,确认调用异能:霉运转移术。”
“正在评估当前霉运事件……”
“评估完成。”
“当前霉运事件:被一只变异雪人及一只变异兔子追捕,且处于濒死状态。”
“正在搜索可置换霉运事件……”
“搜索完成。”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
广播员顿了顿。
那个停顿长得令人心焦。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即将脱离重力,飘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被扔到世界上最脏的地窖。”
广播员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亦砜的世界,彻底翻转。
腐烂的气息。
那是时亦砜“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
浓烈的、粘稠的、仿佛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烂白菜的酸臭味,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有机物在潮湿中缓慢分解的腐败味道。
那味道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没有嗅觉器官。
她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意识到——她没有眼睛了。
或者说,她没有了人类的眼睛。
她的“视野”是一种奇异的、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感知。没有焦点,没有盲区,却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很空旷。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墙壁是粗糙的砖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
地窖的角落里堆满了腐烂的蔬菜——白菜、土豆、胡萝卜,很多都已经烂成了一滩滩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糊状物。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桶。
桶里装满了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霉菌。
而她自己——
时亦砜“低头”,看向自己。
她看到了一具身体。
但不是人类的身体。
那是一具由雪构成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雪,现在却因为沾染了地窖里的污秽,变成了灰褐色、布满污渍的“雪人”。
她的身体大约有一米七高,和生前的身高差不多。但形状很粗糙——没有精细的五官,没有分明的手指,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她的“手臂”是两根粗短的雪柱,“腿”是更粗的两根雪柱,躯干则是臃肿的一团。
她的“头”是一个不规则的雪球,上面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子——那是她的眼睛。
还有一根细小的枯枝,歪歪斜斜地插在脸上——那是她的鼻子。
以及,用某种红色颜料——或许是果酱,或许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一个夸张的、上扬的嘴角。
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一个丑陋的、躺在地窖里的雪人。
“……”
时亦砜尝试移动。
首先是指尖——如果那团雪还能算是指尖的话。
她集中意识,试图抬起右手。
没有反应。
她再次尝试,用尽全部“力气”。
终于,那根粗短的雪柱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厘米。
成功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时亦亦砜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那一瞬间剧烈消耗——不是疲劳,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就像电池的电量,每动一下,就会减少一格。
她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延续态”。
她的意识依附在这具雪人身体上,而每一次行动,和人类身体时一样,都会消耗她残存的生存时长。
她注意到了“视野”的左上角。
那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00:58:37。
五十八分钟。
她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时亦砜没有时间犹豫。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具新身体。
首先是站起来,这比她想象的更难。
雪人的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松散堆积的雪。
尽管,因为地窖的低温而保持了一定硬度,但本质上依旧是松散的、容易坍塌的。
她尝试用“手臂”撑地。
第一次,手臂直接陷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第二次,她调整角度,用更宽的面去支撑。
手臂没有陷进去,但也没有足够的摩擦力让她撑起身体。
第三次,她试着滚动——像真正的雪球那样,先侧身,然后利用惯性让自己“坐”起来。
成功了。
她坐了起来。
但这个过程消耗了她整整两分钟。
生存时长变成了0:56:41。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尝试坐起来。
她先弯曲“膝盖”,把“脚”收到身下。
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重心抬高。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
每一厘米的移动,都需要她集中全部意识,精细控制每一处雪的凝聚与分散。她必须让雪在需要支撑时变得坚硬,在需要移动时保持松散。
这就像用沙子搭建城堡,还要让城堡自己站起来走路。
直到五分钟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但确实站起来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让我康康]终于把答应给大家的一万五补完啦,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是最大[星星眼],成绩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还要一天比天更开心[亲亲]
有修文是将生存时长的推演过程重新理顺了一遍,下章也有重新梳理,可以不用再看~
猜到第四日的“她”是谁了吗?下个副本是“她”的专场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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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六日 雪孩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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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很抱歉这两章的剧情一直有删改。 妈妈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一种我不知道还能再见到她多长时间的病。她的头发一点点掉光,增白针打了很多,可却没能让她重新有力气站起来看看我。我在医院和实验室里周旋,我的文字也开始带着病痛,我总是对它不满意,也对我自己不满意。 这本书,时亦砜的旅程和时城间城两座城市互为镜像的命运,它会完整地展示在想要见到它的人面前,只是可能它的讲述者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力气。谢谢你看到这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