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时间围城二 ...

  •   “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节目,《朝闻时城》。现在是2025年12月26日,早上七点整。”

      “嗡——嗡——”

      一阵响亮的播报声,应和着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像一面响当当的大鼓,一下子将时亦砜从混沌的梦境深处吵起。
      “……”
      窄小的宿舍床上,自称人高马大的时亦砜同学,整个人像被马从背上甩了下去,剧烈一颤。

      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几乎要挣脱骨骼的桎梏。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讯……就在刚刚,日前出现在我市市中心的‘怪钟异象’,于今日七点钟声敲响前,突然消失了。”

      什么……鬼。
      等会儿,什么,怪钟消失了?!

      时亦砜的困意瞬间跑了一大半。
      她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一只手已本能地探向枕边摸索手机,却只捞到一片柔软的床单。

      “……这场光怪陆离的集体幻觉已经结束,除了在出现最初造成了一起追尾事故外,并未带来其他经济损失。下面是本台记者发回的报道。”

      手机像条藏起来的的泥鳅,最终在嗡嗡作响的枕头下被翻到。
      一同被时亦砜摸到的,还有一本厚重、坚硬,封皮边缘深深陷进枕头里的书。

      嗯?.
      时亦砜揉了揉眼睛。
      她没有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的习惯,更没有垫着书睡觉的习惯。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书封上,《时城童话集》几个烫金大字在手机屏幕映射出来的光线下,亮瞎了时亦砜的眼。
      不过,童话集?
      时亦砜蹙起眉,指尖摩挲过那冰凉的、仿佛带着冰雪气息的封皮,摩挲过那略带磨砂的、雪粒一般质感的封面。

      时亦砜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虽然确实是在她枕头下面找到的,但是她不记得自己有借过这本书。
      按理说,封皮这么有特色的书,如果被她借阅了,她不太可能毫无印象。

      继续观察。
      在那略显浮夸的烫金字体下方,印着一幅线条朴拙的儿童画。

      一只轮廓逐渐变模糊、仿佛正在烈日下一点点融化、基本形态已经无法维持的雪人。

      紧挨着雪人的,是一只将身体蜷缩成团的黑猫。
      它把头颅深深埋进臂弯,那双本该璀璨的金色眼瞳在阴影中闭得紧紧的。

      它靠在雪人身旁,仿佛那片融化的雪水是为了它燃烧的阳光,不是什么抓不住的虚妄。

      “……”
      不知道为什么,注视着这一幕的时亦砜垂下头。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清晰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一下子攥紧的抽痛。

      那只猫……看起来,很难过。
      那种近乎绝望的、静默无声的悲伤,几乎要透过纸面流淌出来。

      “……”
      时亦砜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毫无来由、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情绪甩出脑海。

      她深吸一口冰气,带来一丝清醒,紧接着翻开了书的扉页。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气味钻入鼻腔。

      像是纸张的边缘正被无形的火焰舔舐,一点点卷曲、碳化、变脆,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与陈旧尘埃混合的气息。

      扉页之上,几个排列整齐的、边缘焦黑的小洞,如同被最精密微小的火星灼穿,无声地烙印在那里。

      时亦砜试探着凑近,一簇小小的、近乎纯黑的火苗在其中一个洞的边缘静默跃动,没有一丝热量辐射,仿佛只是光的幽灵或者是异变的墨迹。

      甚至,在察觉到时亦砜伸手靠近的意图后,它如同拥有生命般,轻盈地一“跃”,黏附上了她的指尖。
      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微发麻的吸附感。
      没有温度,却能持续燃烧。

      嗯?有点意思的“新朋友”。
      时亦砜甩了甩手。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像找到了更稳固的攀附点,死死“咬”住她的皮肤,甚至试探性地分出几缕更细的焰丝,如同墨汁在宣纸上晕染般,朝着她的袖口方向蜿蜒爬升。

      ……好吧。这位“新朋友”的打招呼方式,有点过于“热情”了。

      时亦砜眼神一凛,手疾眼快地抄起桌上半杯隔夜的凉白开,对准指尖——准备将这危险的萌芽扼杀在源头。
      似乎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灭火”的意图,扉页上那几个被灼烧出的黑洞骤然扩张!

      它们彼此吞噬、连接、扭曲,如同活物般飞快地重组,最终,在焦黑的纸面上,别扭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拼凑出了一行抽象而诡异的文字——

      “副本任务一:《第六日雪孩子》已完成。”
      “根据我作为广播员的工作经验,你的奖励会在第四日副本中发放。”

      ……谁在说话?
      时亦砜眨了眨眼,指尖悬在那排焦黑的小洞上方。
      这本凭空出现、来历成谜的书,是在用这种……燃烧自己的方式,跟她进行某种单向交流?

      她凝神,听见那火焰噼啪作响的余音,目光拼凑出烧灼留下的字迹:

      “造成的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物质损失:引爆煤山造成副本场景全部坍塌,工作人员正在加紧修复中;精神损失:将两位专业NPC烤熟,尤其是兔子NPC,受到了被路过的时城居民吃掉的惊吓,抗拒工作……同样会在回到第四日副本后清点赔付,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让你赔得一个积分都不剩……等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买的保险?”

      “……喂你怎么还在看?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我会庆祝你副本胜利吗?!”
      “没有恭喜!没有庆祝!诅咒世界上所有炸副本的混蛋变头秃!”
      “第六日副本专属特聘·宇宙无敌·打倒时亦砜暴.政的广播员留。”

      “沙沙……”
      下一秒,这张满是辛酸泪的“火烧书信”,如同落被风吹走的沙粒,一点点消散了。
      时亦砜:“……”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刚刚书页上那些后续的、充满个人情绪的“补充说明”,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孤零零、公事公办的一行:
      “第六日副本任务已完成。”

      字的末尾,还缠绕着一缕仿佛拥有生命、正幽幽蜿蜒的黑色火苗,像是个不怀好意的省略号。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女大学生时亦砜,大脑罕见地宕机了两秒。

      随即,她原地“震怒”
      简直是血口喷人!
      她只是一个温和有礼、积极向上的女大学生,怎么可能干出这种……听起来就“丧尽天良”的事情?!

      ……大概,也许,可能吧?
      反正!就算真有什么万一,那也绝对是对方先动的手,把她惹毛了。

      时亦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瞥见指尖那点将熄未熄的诡异火星,脑中某根名为“幼稚鬼”的神经猛地一跳。

      她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那点残存的火星在扉页上飞快划拉了两下——
      一行大字赫然显现:
      「诅咒反弹。」
      做完这一切,“幼稚小学生”版时亦砜邪魅一笑,将书“啪”地合上,动作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轻快。
      呵。
      想让我头秃?
      门儿都没有!
      绝对、万万、不可能!

      不知是不在她的错觉,在她写下“诅咒反弹”的瞬间,那缕蜿蜒的黑色火苗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带着火星消散的速度,都仿佛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时空的彼岸。
      某个正在加班加点、紧急维修副本漏洞,并且没有加班费的苦命广播员,正死死盯着一本突然开始无故自燃的《童话集》——那封面,与时亦砜手中那本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日渐宽广、触感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发际线,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愤”,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天灵盖!
      “……时亦砜!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血泪般的控诉,“你、真、的、很、混、蛋!”

      这一边,时亦砜又观察了片刻。确定所有火星彻底熄灭,扉页也安分守己,没再整出什么新花样后,她索性抛开杂念,继续往下翻阅。

      书页翻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新的一章标题映入眼帘:
      《时城童话集一:雪孩子》

      大标题下方,印着那幅与封面如出一辙的插画——正在融化的雪人,与蜷缩悲伤的黑猫。只是书页内的线条似乎更清晰一些,雪人融化的水渍,黑猫紧闭的眼睫,都带着一种凝固的哀伤。

      “雪孩子”?
      这个标题让时亦砜微微一怔,随即升起一股浓浓的荒谬感。
      ……这是怎么个事?
      经典童话《雪孩子》……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个“时城限定·悲伤外传”?
      还是说,眼前这本书本身就是个恶作剧,或者某种……超自然现象的载体?
      “……”

      时亦砜被自己刚才那一连串幼稚又中二的操作给逗笑了,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摇摇头。

      她重新翻开那本烫手的童话书。粗略浏览,故事似乎围绕着一个雪人和一只黑猫展开。她没有细究情节,直接将这些书页翻了过去,指尖能感觉到纸张异常的厚重与冰冷,与普通书籍不同。

      然而,后面的书页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胶水紧紧黏住,任凭她如何小心加力,都纹丝不动,甚至连书脊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时亦砜的好奇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噌”地一下燎原了。

      会点火,会烧出字,能“改编”童话故事,现在还自带物理锁……
      看起来,这不仅仅是本书。更像是一个……等待被特定条件触发、被破译的、活着的秘密。
      一本值得她投入精力、好好“研究”一段时间的“神奇”存在。

      她将书翻回扉页,盯着黑猫的身影看了一秒。
      手机的震动仍在持续,固执地拉扯着她的注意力,将她从书页的诡异中拽回。时亦砜暂且将这本沉重的童话书放到枕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只穿着单薄睡衣的她,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决定先处理“现实”世界的信息。

      “据悉,时城作为X省的‘钟表之都’,以制造各式钟表为第一大支柱产业。近日因‘怪钟现象’,持续引发全网关注……”

      时城的冬天,本是一年中最沉闷单调的季节,天空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布。
      直到那座“怪钟”凭空出现。

      新闻画面里,那座曾突兀盘踞在购物中心顶端的巨型怪钟,在镜头切换的下一帧,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从画面中彻底抠除,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曾经承载它的建筑顶棚都显得格外平整,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它的离去,和它的到来一样,毫无征兆,蛮不讲理。

      原本被怪钟阴影笼罩的购物中心,终于得以重见苍白的天光,但那光线下的人群似乎并未恢复往日的熙攘,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张望。

      时亦砜望向窗外那片铅灰色、尚未被晨曦浸染的天幕,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怪钟的出现,的确让这座原本籍籍无名、只在地方新闻里偶尔提及钟表产量的小城,在互联网的浪潮里昙花一现般地灼热起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真的短暂地刺激了那些沉寂许久的钟表店铺,引来了一些猎奇的目光和零星的订单。

      然而,当怪钟如同它出现时一般诡异地消失,当那些追逐流量的主播与一时猎奇的目光如潮水般退去……这片土地能否真正留住这丝虚幻的生机,终究要看时城自己接下来的“棋路”。要看这里的钟表产业,能否抓住这丝被强光短暂照亮的注意力,淬炼出真正过硬、无可替代的筋骨,而非仅仅是一阵喧嚣过后、满地狼藉的泡沫和更深的失落。

      “……”
      时亦砜被自己脑海里这串过于“宏大”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思绪给逗乐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摇摇头。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生活的重心是课堂、图书馆和如何用有限的预算度过月末。城市的兴衰,产业的脉搏,这些沉重而遥远的命题,自然轮不到,也不该由她这种小人物来操心。她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在路过那些老钟表店时,多看两眼橱窗里静默的齿轮与表盘。

      她关掉聒噪的新闻直播,摘下冰凉的耳机,将那本童话书再次拎在手里掂了掂,冰冷的触感透过书脊传来,沉甸甸的。

      她暗自思忖,这会不会是上铺舍友老赵准备的小小“惊喜”——趁她睡着,偷偷把这本书塞到了她的床上,想吓她一跳?毕竟老赵偶尔会有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趣味。

      得好好“审问”她一下,这本“会自燃的书”,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赵,到点了,该起了。对了,你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一本挺厚的书。”
      一句压低声音、带着刚睡醒沙哑的询问脱口而出。然而,话音未落的刹那,时亦砜的脊背便微微僵直,一股毫无缘由的寒意无声爬上脊椎,缠绕住脖颈。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照惯例,此刻寝室里本该是数个闹钟接力赛般此起彼伏、试图与睡魔争夺大学生们神智的嘈杂战场,夹杂着含糊的抱怨和摸索关闭闹钟的窸窣声。
      可今天……为何只有她自己的手机按时响了?而且响得孤立无援?
      时亦砜的目光转向对面。

      她所在的六人寝,对面三张床铺此刻空空荡荡,整齐得近乎诡异。被褥维持着被掀开一角、随意平摊的状态,甚至有一只拖鞋还歪倒在床边,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开,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下一秒就会从洗手间回来。
      ……嗯?

      宿舍里平常雷打不动的“起床战争”时间是七点,通常会持续到七点十五分左右才会逐渐平息。今天大家……集体转性了?起这么早?还是说,有她不知道的集体活动?
      时亦砜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股毫无征兆的寒意瞬间加剧,从脚底直窜头顶,如同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急速游走。

      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里奔流的嗡鸣,能听见心脏擂鼓般沉重而孤独的跳动,能听见窗外遥远街道上几乎不存在的车辆声。宿舍里惯常的、混合着不同频率呼吸和翻身声响的“白噪音”,彻底消失了。

      “……老赵?陆姐?有人吗?”
      她提高了些音量,试探着又叫了两声。自己的声音在骤然显得无比空旷、甚至带着点回音的寝室里回荡,干涩、突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应有的涟漪,连对面床铺的帷帐都纹丝不动。

      不出所料,她这侧的两位舍友也踪迹全无,床铺平整得仿佛一夜无人躺卧。整个宿舍,只剩她一人,连呼吸声都显得空旷而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时亦砜思考了一下。
      这是……今天安排的消防逃生演练,提前开始了?舍友们忘了把她叫醒?虽然不合常规,但似乎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虽然她平日大多泡在图书馆或校园僻静的角落,白天鲜少回宿舍,像个影子似的穿梭,但与几位舍友的关系尚算融洽,属于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彼此留有善意的类型。

      很多时候深夜归来,即便大家都已上床沉浸在自己的屏幕世界里,她的桌面上,也总会静静地放着用纸巾垫好的、留给她的零食——有时是一小包饼干,有时是几颗水果。

      “老时,你看你。一天天的也不着家……还得我们把‘饭’给你留好。” 老赵曾这样调侃过,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室友间的关照。

      时亦砜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目光定格——一颗色泽鲜红欲滴、甚至挂着细小水珠的草莓,正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巾,边缘印着可爱的图案。

      会不会是……自己昨晚戴着耳机睡着了,屏蔽了外界声音,没能被舍友成功叫醒,她们只好留了草莓,然后匆匆去参加演练了?
      时亦砜更倾向于接受这个平凡、甚至略带温情的解释。它比空无一人的宿舍本身,更容易被理智接纳,也更能安抚那丝悄然滋生的不安。

      她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抄起毛巾和牙刷,用最快速度完成洗漱,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更加清醒。然后她拎起昨晚就已收拾妥当、靠在桌边的书包。
      最后,她点开微信对话框,带着一丝“果然要被嘲笑”的无奈笑意,想看看老赵有没有发来消息,调侃她这位“失踪人口”终于苏醒,或者告诉她演练地点。

      手指划过屏幕,解锁。《朝闻时城》的直播间推送并未停止,自动跳转到了一条新的特别报道。
      画面中,主持人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沉凝,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如同正在播报一场无声蔓延的瘟疫:

      “本台特别报道。持续追踪近日发生的、以时城案发最为集中,并已呈扩散态势的多起人口失踪案件。”
      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报案人多称,失踪时间点高度集中于清晨七点钟左右。家人、朋友会在其视野范围内,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且失踪者随身物品大多原地留存,如同人间蒸发。”

      她顿了顿,镜头拉近,他念出一条来自报案人的直接引述,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共情:
      “有报案人称:‘这是我头一次在七点的闹钟响了之后才起床。醒来时,女儿已经不在身边了,被子还是温的……’”
      七点。
      消失。
      被子还是温的。

      这几个词像几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时亦砜的神经。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寝室里那几张空荡得异常整齐、却又仿佛残留着人体余温轮廓的床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失踪?
      还是在——七点失踪?
      该不会……
      她强迫自己掐断了这个不祥的、几乎要将那点温情解释彻底撕碎的联想,眉头紧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准备继续听下去,又有些害怕听到更多。

      “叮叮。”
      恰在此时,手机传来消息震动。来自那个她设置了免打扰但未退出的班群 “三班相亲相爱一家人”。震动将她从新闻报道的寒意中短暂拉回。

      “三班班长吴心衡:@ 所有人:元旦假期将至。有同学计划留在时城跨年吗?留校的同学请在群里回复‘1’,无需再私聊宿舍长,我直接在群内统一统计。谢谢配合。”

      是惯常的、每到假期前都会出现的去向统计。语气平静,格式规范,仿佛世界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怪钟消失了,生活照旧。

      时亦砜手指有些发僵,但还是快速敲了个“1”发送上去,正准备退出群聊,转而点开老赵的私聊头像,问问演练的情况,或者……只是单纯想听到一个回复。

      “时亦砜同学,你真的要留在时城跨年吗?”
      没等她点开舍友的对话框,一条来自吴心衡的私聊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紧跟着她刚刚的回复。

      时亦砜对这个名字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他是大二班干部换届时,因为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被辅导员直接点将推上来的。印象里,是个总闷着头做事、在班级活动时负责搬桌椅清点人数、存在感稀薄的人。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

      他在班群里最活跃的时候,就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发布各种通知,格式工整,措辞严谨,除此之外,几乎像个透明人,很少参与闲聊,也没见过他发朋友圈。
      “……可以不留吗?我看新闻上说,消失了这么多人,我总有些不放心。”
      【消息已撤回】
      “或者如果你想留的话,我也会留在这里。如果你做任何事需要帮手,叫我就可以。”
      【消息已撤回】
      时亦砜:“……”

      嗯?
      她盯着那两条一闪即逝、又被迅速撤回的消息,皱起眉。这欲言又止、前后矛盾的样子,不太像那个印象中一板一眼的班长。她直来直去地回复:
      “要留的。谢谢关心,但不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至于失踪新闻带来的恐惧……
      时亦砜隐约觉得,如果真的是某种特殊的、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不可能只盯上时城这种没有任何特色、普通到乏味的城市。就算真的因为恐惧而逃跑到别的城市去,如果厄运注定找上门,躲到哪里大概都是一个结果,徒增奔波与恐慌。

      甚至……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论,随着她再次环顾死寂的宿舍,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她刚刚,很可能已经在某种无知的幸运中,与一场发生在七点整的、诡异的“集体失踪”擦肩而过。而她的舍友们,或许就没有这份“幸运”。

      微信界面上。
      与吴心衡的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现了几秒,又归于沉寂。对面的人似乎陷入了某种迟疑或斟酌,在组织语言。
      时亦砜没心思也没时间去揣测这位存在感薄弱的班长此刻复杂的心路历程。她手指翻飞,直接抛出核心疑问,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正常”的稻草:

      “吴心衡,你好。我想问问,今天学校有安排‘怪钟’应对演练活动吗?是不是提前开始了?”
      对面停顿了片刻,回复才跳出来。

      吴心衡:“你是说为了应对那个‘怪钟’搞的演习?之前的通知里没有说要提前。现在‘怪钟’自己消失了,估计整个演练也取消了。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具体情况,我也可以现在去问问辅导员或者学生会的。”
      时亦砜:“……”

      她没理会这根筋似乎不会拐弯、完全没get到她潜台词的班长,迅速退出聊天,手指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发凉。她点开了微信运动——这个平日里只用来偶尔看看、甚至觉得有些无聊的功能。
      屏幕上,属于五个舍友的步数记录,整齐划一地、刺眼地显示为“0”。

      一个可能是偶然,比如手机没带在身上或者关了网络。但五个全部为零,且在上午这个本该是起床、洗漱、赶往教室或食堂的时段……
      不详的预感如同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弥漫,将她心中那点侥幸的微光彻底吞没。

      她不死心,像是要抓住最后的证据,再次一个接一个地拨打电话,从老赵开始。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而统一的、空洞的“嘟——嘟——”声,最终化为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麻烦大了。
      不是演练,不是早起。她们是真的……不见了。

      仿佛是精准地感知到了她这边弥漫开来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焦灼与不安,吴心衡的灰色头像再次跳动起来。
      新的消息弹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时亦砜的视网膜上: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是不是因为,你的舍友,‘也’消失了……对吗?”
      那个刻意加重的“也”字,在此刻看来,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通往更深、更黑暗渊景的门缝。

      时亦砜盯着那行“也”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几乎要嵌进金属外壳。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骤然凝滞的瞳孔里,像两小簇幽暗的火焰。

      她没有立刻回复吴心衡。

      任何多余的、暴露自己此刻惊惶与无措的回应,都可能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甚至更危险的境地。她需要信息,而非急于倾诉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宿舍特有尘埃气息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她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指尖稳定下来。那股因舍友消失和新闻报道而翻涌的寒意,被一种更锐利、更专注的意志强行压制。

      时亦砜盯着那行“也”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几乎要嵌进金属外壳。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骤然凝滞的瞳孔里,像两小簇幽暗的火焰。

      她没有立刻回复吴心衡。

      任何多余的、暴露自己此刻惊惶与无措的回应,都可能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甚至更危险的境地。她需要信息,而非急于倾诉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宿舍特有尘埃气息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她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指尖稳定下来。那股因舍友消失和新闻报道而翻涌的寒意,被一种更锐利、更专注的意志强行压制。

      观察。她对自己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首先,排除最坏但也最“普通”的可能性。

      她将手机屏幕熄灭,放轻脚步,如同潜入猎场的猫科动物,开始逐一检查室友们的私人物品——不是为了窥探隐私,而是为了寻找“匆忙离去”或“遭遇意外”的痕迹。

      老赵的桌面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依然亮着微弱的绿光,处于休眠状态。旁边摊开的专业课本,正好翻到昨天讨论过的那一页,一支笔夹在中间,笔帽还没盖上。昨晚吃了一半的薯片袋敞着口,没有任何匆忙合上或收拾的迹象。

      对面床铺的陆姐,桌面更整洁。但时亦砜注意到,她那个几乎不离身的、装着笔记本电脑和绘图板的双肩包,正好好地挂在椅背上。包带松垮,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素描本的边缘。如果是要去参加必须离开宿舍的演练或活动,她不可能不带上这个。

      她走到窗边,看向盥洗室和阳台。水龙头关得好好的,没有滴水。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昨晚洗的袜子还没干透。一切,都定格在了一个日常的、毫无准备的“进行时”。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打斗迹象,没有匆忙收拾行李的狼藉。就像五个人,在某个极其精确的瞬间,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从她们当时所处的状态——睡眠、半梦半醒、或是刚准备起身——中“抽离”了。

      时亦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桌面那颗鲜艳的草莓上。

      鲜红欲滴,水珠晶莹。这不是隔夜水果该有的状态。

      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一个更细节的发现让她心脏一紧:草莓的蒂头朝向,恰好对着她的椅子。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摆放物品时的朝向习惯,为了方便坐在椅子上的人直接取用。

      就像是……有人在她醒来前,刚刚放在这里。甚至可能,就在她醒来前的几分钟内。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的寒毛倒竖。她猛地回头,看向宿舍门——门是从内部反锁的插销式,此刻牢牢插着,无人动过。窗户也完好地关闭着。

      除非……放置草莓的人,本身就未曾“离开”过这个空间?或者说,是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完成了这个动作?

      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草莓冰凉的表面。脑海中,那张黑猫蜷缩、雪人融化的童话插画,与眼前这颗鲜红到刺目的果实,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一种超现实的、冰冷黏腻的荒诞感,包裹了她。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微信,是一条刚刚弹出的突发新闻推送,带着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最新速报】失踪范围疑似扩大!邻近时城的青远镇、平远县今晨亦报告多起类似失踪事件,时间点同样指向七点前后。专家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尽量避免在清晨七点时段单独活动……

      时亦砜关掉推送,没有去看下面可能更详尽的、只会增加恐慌的细节描述。
      她需要跳出被新闻牵着鼻子走的被动状态,寻找自己所能控制的、更具体的线索。

      她的目光,落在了枕边那本厚重的《时城童话集》上。
      这本书的出现,本身就充满疑点。它与舍友的消失,是否有关联?

      她仔细地观察着上面那只蜷缩起来的黑猫,不知道是不是时亦砜的错觉,她总是觉得,这只黑猫缩成一个圆,不只是因为冷。

      她一点一点调整着手机光线,意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能更仔细观察黑猫的角度。

      终于,在时亦砜的耐心调整下,她终于看到,黑猫蜷成一团的身体下面,藏着一点……和它的黑色毛发,不太一样的色彩。

      这是什么意思?
      盯着那只毛色熟悉的黑猫,时亦砜突然联想到,自己在学校里照顾的那只黑猫,也有这么个蜷成团的习惯。

      她记得自己好奇地问过黑猫——指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它站起来,黑猫甩了甩尾巴,身下露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头。

      所以这个动作……是指在身体下面,悄悄掩藏了什么东西吗?

      能被掩藏的东西……
      时亦砜盯着那只圆滚滚的黑猫,突然福至心灵。
      她弯下腰,再次朝着枕头下面伸手。

      出乎意料的是,手下触感不再是冰冷的布料。
      她一点点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张厚厚的、坚硬的牛皮纸。

      上面空无一字。
      像下一本等待被烧灼、唤醒的书,静静等待着时亦砜的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时间围城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