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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国孤塔(15) 门紧紧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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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楼控制室空无一人,控制台上的画面依旧不断变化,但无人在意。万澜苍不再执着于控制台上变化的数字和画面,他和陆环一起离开了主塔。
陆环带他到初次发现绿芽的地方,指给他看:“就是这里,那时候你还昏迷着,我就一边挖坑点火,一边观察你的情况。”
万澜苍在灰烬旁蹲下身子,也不顾脏不脏的,徒手拨开泥土,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寻,生怕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破坏未被发现的生命。
然而挖了近三十厘米的深度,还是没出现一点绿色。
万澜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了个身,在新的一处重新挖,但下一秒就被阻止了,陆环抓住他满是泥灰的双手,取出口袋里的纸巾给他擦净了。
万澜苍沉默了会,说:“你是不是在骗我。”
陆环的动作一顿,笑着道:“你看着我的眼睛。”
万澜苍没看,自顾自地低着头看地上被挖出来的坑。
陆环于是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双眼:“相信我吗?”
陆环的手很热,抵在自己略显冰凉的下颌处存在感很强烈,但比这只手更炙热的是他的眼睛,陆环带着笑意的瞳孔漆黑,本该深不见底的漩涡如今却像一张纸般平坦,将所有的真诚与念想全部展开来,恨不得递到万澜苍的眼前。
万澜苍似被灼了一下,不声不响地逃开了视线,平静中带着点慌乱。
陆环放开手,指尖的冰凉很快消失,他又问了一遍:“可以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万澜苍蹲在地上,仰头看向洞口外萧瑟的雪景,“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性命。”
他原本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让所有人都能安全活到最后一刻,这是他继位塔承之后给自己和所有人都安排好的计划,如今却被突然闯入的陆环给打乱了,原本清晰的规划被搅成了一团乱麻,但他的思路却像被冰冻住的铁轨一般无论如何心急都动不起来。
万澜苍逐渐觉得有些胸闷,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支起身子想要出去透口气。然而不知道是起身的时候起来太猛了还是怎么的,他眼前忽然一黑,四肢的血液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般。
陆环伸手将他拥住,慢慢带着他坐下:“你贫血挺严重的,突然站起来会很危险。”
万澜苍忍住有些想吐的冲动,推开陆环的手,道:“回去吧。”
陆环看着他缓缓站起的单薄身子,在原地没有动。
他退缩了,陆环沉默地想着。
“万澜苍。”他叫了一声。
万澜苍停在了洞口的位置,低着头,沉静的瞳孔倒映着地上的白雪。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陆环笑了一声。
“随便你。”万澜苍冷着一张脸说。他其实并不在乎别人称呼他什么,甚至连“塔承”这种用来表示敬畏的称呼都可要可不要。
“其实我有一个猜测,你想不想听?”陆环又说。
“……”
陆环干脆在远处点起了火,烘烤着自己因为裸露在外毫无温度的手:“塔身周围五米处有温暖带,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天这温暖带开始往回缩了点,难道这种东西还能热胀冷缩的?”
万澜苍:“温暖带按照程序严格设定,不可能小于这个范围,你感觉错了。”
陆环随意往火堆中加了一点没用的柴,闻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都老古董了,肯定比不上我这个新秀啊。”
但这个并不是他想说的重点,陆环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到万澜苍身旁,低头看见了他被冻红的鼻尖,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我看完了历任塔承记录下来的日志,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疑惑。”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塔建造起是用来保护人来驱赶哀嚎者驱赶寒冷的,会不会这所有一切的就是来源于主塔,而终结永冻的方法,其实就是摧毁主塔本身?”
万澜苍猛地回头看向陆环。
陆环不自觉后了一步,忽视了他眼中的震惊与荒谬继续说:“主塔能带来的温暖只有其周围不到五米,这并不是驱散寒冷,而是局部温暖,很有可能这世界原本的一切都该是正常的,只是被塔给压抑住了——这株小芽不就正好证明了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环。”万澜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很清楚,”陆环扬着嘴角,但眼底不带笑意,他抓住万澜苍的手问,“已经没有时间了,要不要和我一起赌一把?”
无人看管的火堆被愈渐刮起的大风熄灭,万澜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皱起了眉:“那是人命,不是什么赌注。”
陆环松开了手,替他将脖子上的系带系好,“那等着算是什么好的办法吗?等哀嚎者越来越多、等主塔把冰雪堆得更厚、等时间将你的血全部耗光吗?”
“……”
这时候,雾中游来了一只独眼的哀嚎者,如一颗颗石头般的牙齿正机械地咀嚼着什么东西,撕裂开的嘴唇上还残留有鲜红的血迹,随后被它伸出的绿色舌头卷走,留下灰白色的泡沫状液体。
它那一只像是破碎的大理石一般的眼珠子正闪着精光盯着洞口的两人,不协调的四肢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了过来,脑海中的咆哮声愈发清晰。
万澜苍陡然闭起了眼,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发着抖的叹息,“你想怎么做。”
陆环没回答他,反而道:“我需要你的配合。”
控制室里的冰棺全部空了,陆环亲眼看见它们从一个勉强还像人的样子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他站在控制台前,替万澜苍将所有程序和画面都关了。
而原本应该尽职尽责站在台前观测记录所有指标的万澜苍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垂着眸。
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有一条没有被及时清理干净的水迹,那是死去的哀嚎者拖曳留下来的,凸出来的水面上还漂浮着一点一点的墨绿色沫点,像是苔藓在水面上生根发芽。
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拿着抹布擦去地面上仅剩的水痕,然后将抹布扔进垃圾桶中,陆环把垃圾桶上套着的袋子紧紧地系好,提了出来。
“别再看了,它们也从‘哀嚎者’的身份中脱离了出来。”陆环挡住了万澜苍的目光,笑着问,“最后一次了,现在饭点也还没有过去太久,要不要去楼下食堂吃点东西?”
万澜苍还是一如既往地冰着一张脸,对陆环讨好的或是询问的话语充耳不闻,一心专注着自己的内心,但从前是在工作,现在是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环就知道他不会回答,早有准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着的小碗——这是他避开万澜苍的眼睛偷偷溜去食堂打的,“今天又是菠菜猪肝汤,我们的塔承有没有兴趣品尝一下主塔厨师的手艺?”
说着,他打开盖子,滚烫的蒸汽凝聚在盖子上形成了一颗颗豆大的水珠,在陆环揭开盖子时争先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打湿了陆环刚刚擦净的地面。鲜咸的香气顺着蒸汽涌上来,毫不客气地将万澜苍的眼睫打湿。
陆环用勺子搅拌了一下,使沉底的菠菜和猪肝都浮起来,他舀起一口带着猪肝和菠菜的汤递到万澜苍的嘴巴前:“真的不准备尝一下吗,塔里的人亲手种的哦。”
万澜苍眨了一下眼睛,将氤氲起的水汽盖掉,伸手接过陆环手中的勺子,将舀好的汤塞进嘴里,可惜他的动作有点晃,进到嘴巴里就只有猪肝和菠菜,汤没剩多少了。
于是陆环重新舀了一勺纯汤给他:“觉得怎么样?”
万澜苍点点头。
陆环笑了一声,抽出纸巾递给他。
万澜苍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室,细白的手指从主控台上一寸寸划过,轻声道:“如果没有成功,我会是最大的罪人。”
陆环伸手挡住了那只手的去路,含笑望着他:“不会的,如果真发生了这种事,那有罪的也应该是我。”
五楼没有一盏灯点着,两人摸黑进入了缓缓打开的石门,终于看见了里头闪烁的烛火。陆环惊讶于眼前这个古老而神秘的秘密空间,像极了某些庄重虔诚的祭祀现场,一进入石门浓重的血腥气呛入肺腑,还隐隐夹杂着腐朽的气味。
他走到七芒星最顶上的地方蹲下,目光落在血坛中央不断流动着的鲜血上——这就是主塔的能量来源了。
陆环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万澜苍,说:“准备好了吗?”
万澜苍没说话,只是在陆环拿起刀准备划下的时候制止了他,拿出一个盒子递上去——那是陆环给他的菠菜猪肝汤。
陆环看见这汤不由地愣了愣,随即失笑道:“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浪费啊……”
万澜苍收紧了手,没有犹豫,直接将汤全部洒在了血坛中,粘稠的血液与汤水瞬间混合在了一起流向各处,紧接着,二人同时听见有轰隆隆的响声从底部传了出来。
响声从主塔开始,迅速向整个冰原蔓延,地上坚硬的冰层霎时出现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六座塔身开始剧烈摇晃,人们慌乱逃窜。
从手环上看,所有哀嚎者正向着主塔狂奔而来!
主塔开始坍塌,摇晃倾斜的地面根本不能使人站稳,万澜苍的头又开始犯晕,在混乱中朝前栽倒,陆环忍着脑海中呼啸着的尖啸声,紧紧抱住万澜苍的身体迅速往下走,“忍一下,我马上带你出去。”
所有人撤出了塔,慌乱中他们身上没有带任何一颗火种,正一边埋怨塔承身体又出了什么事一边心惊胆战地躲避着哀嚎者,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副塔周围迷雾全部散尽,冰雪开始消融,哀嚎者连个影都没看见。
没影的哀嚎者正前仆后继而来,不惜一切代价破坏着主塔,尽管主塔周围的磁场对它们的脑电波影响极大,但一波高过一波的咆哮声证明它们摧毁主塔的愿望远远超过了主塔给它们带来的痛苦。
哀嚎者完全无视了周边不断退后谨慎地看着它们的人类,浑浊的眼里只有眼前高大的建筑。
陆环带着万澜苍逃出了主塔,安全出现在不断融化的雪地上,他笑了一声,对万澜苍说:“你看,我猜的没错。”
万澜苍的太阳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痛,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推开陆环拉着他的手就要朝哀嚎者走过去。
而就在此刻,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两人同时愣了愣,但陆环马上便反应了过来,一把拉起万澜苍的手:“走,我们该回去了。”
万澜苍不解地看着这扇虚幻的门,问他:“什么意思?”
陆环耐心地和他解释:“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先回去好吗?”
万澜苍太阳穴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他忍不住伸手压了压,皱起了眉。
陆环发现了他的异常,伸手按住他的额头,低头问:“这里痛是不是?”
原本大大敞开的门在慢慢关闭,陆环带着万澜苍的身体往前走了一步,说:“我们先回去,回去后我好好给你补补。”
“不行……”万澜苍强忍着疼痛挣开了陆环握着他的手,“……不行,我还没有看见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门要彻底关闭了,万澜苍回头看了一眼陆环心急如焚的样子,伸手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然后在坍塌声与尖叫声中说:“你先回去吧。”
“万澜苍!!”陆环被推进了门中,下一秒,门紧紧闭上。
而在闭上之前,他清清楚楚看见主塔轰然倒地,成为了一片废墟,万澜苍瘦削的身形被淹没在了扬地而起的废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