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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符堂配墨 内门的符堂 ...

  •   内门的符堂在东南角,一座两层木楼,楼下画符,楼上晾符。

      陈文英是揣着五张符纸去的。

      符堂的执事姓白,筑基初期,三十来岁,手指极长,指甲修得干净。她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画到一半的符,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陈文英在门口站了一炷香,她才把那一笔画完。

      “画符的时候不等人。”白符师放下笔,抬眼看她,“说吧。”

      “弟子陈文英,想领符堂的差事。”

      “会画什么?”

      “木甲符。成符率六成。”

      白符师没接话,只把案上那张符挪到一边,推过来一张空符纸、一支笔、一碟墨,“画。”

      陈文英坐下,先没动笔,她看了看墨,墨色青沉,隐有灵光,是符堂的官墨,比她自己在坊市买的好出一截。她用笔尖蘸了蘸,在碟沿刮了三下,刮到笔锋收成一线,才落笔。

      先是符头,再是符胆,等符脚收到最后一分,她手腕一顿。符纸上青光一闪,随即散了。

      白符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接着是第二张,成了。

      第三张,没成。

      第四张,成了。

      第五张,也成了。

      陈文英放下笔,手心有点潮。

      白符师把五张符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窗光看。看到第三张时,她停了停,“这一张,为什么废?”

      “收锋急了。”陈文英道,“符脚最后一分,弟子想着快点收住,手就紧了。”

      “知道急,还急。”

      “弟子画到第五张时,手已经酸了。心里想着‘还剩一张’,就急了。”

      白符师把符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倒诚实。”

      她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符堂的差事分三等。抄符,按张计件,十张一枚灵石加五贡献点;制符,按成色收,一阶上品木甲符,一张二十五枚灵石,符堂抽三成;教符,你得先到筑基。”

      “弟子领抄符。”

      “抄符要用官墨。官墨由丹房统一领,一个月一人三锭,签押才能出库。”白符师合上册子,“你去丹房找崔明宇签押。他管炭火,也管墨。”

      听到崔明宇的名字,陈文英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紧,“弟子明白。”

      丹房在内门西侧,比符堂大得多,一排石屋,屋脊上开着十几个火口,白日里也冒着淡淡的白烟。

      崔明宇坐在丹房正殿的案后,正拿一柄小秤称炭。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陈师妹。”

      “崔师兄。”陈文英把符堂的领墨单递过去,“弟子领符堂的官墨,请师兄签押。”

      崔明宇接过单子,看了一会儿。

      “三锭。”他念了一句,“符堂一个月一人三锭,是给正经符师的。抄符的,一个月一锭就够了。”

      “单子上写的是三锭。”

      “单子是死的。”崔明宇把单子放在案上,指尖压着,“丹房的墨,一个月出多少,我心里有数。你一个新来的抄符的,一上手就要三锭,后头的人怎么办?”

      陈文英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三锭墨,按规矩该给。可规矩是“签押才能出库”,签押的手在他这儿。

      “师兄说怎么办?”

      “一锭。”崔明宇伸出一根手指,“先领一锭。用完了,画得好,再来领。”

      “一锭墨,抄不了三十张符。”

      “那就抄十张。”崔明宇笑了一下,“十张也是差事。”

      陈文英站在案前,静了两息。她忽然想起外门事务堂那个周执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面前也是一张纸,纸上是“三十贡献点”的田租。

      那时候她抢在前头,把荒地报了备。

      这一回,她手里没有“先一步”的东西。

      “弟子领一锭。”她说。

      崔明宇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提笔签了押,把单子推回来:“去后头库房领。”

      陈文英接过单子,转身走了。走出丹房,日头正高。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单子折好,收进袖里。

      她算了算,一锭墨,抄十张符,一枚灵石,贡献点可能要打折扣。

      不够。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灵田边站了一会儿。

      内门的灵田比外门规整,畦垄笔直,灵雾一层一层浮在土面上。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灵植,忽然想起自己储物袋里那三锭墨。

      那是五月里苏执事给的。丹堂采购剩的半份,公账上不好走,塞给了她。她一直没舍得用。

      三锭。够她抄一个月。

      当夜,她把三锭墨取出来,摆在案上,又把《灵墨调配杂录》翻出来。

      那本书是全的,从松烟、灵胶、麝香、朱砂,到各种配比的火候、时辰、存放,写得清清楚楚。她从前只当闲书看,看到“松烟取陈年者,烟细而不燥”那一句,还觉得琐碎。

      如今她把这一句读了十遍。

      第二日,去坊市找葛老。

      葛老听她说完,从摊底下拖出一只麻袋:“松烟,陈年的,我给你留着。灵胶也有。你要多少?”

      “先要半斤松烟,二两灵胶。”

      “配墨?”葛老眯起眼,“官墨一锭多少钱,你知道么?”

      “十二枚灵石。”

      “自己配,半斤松烟加二两灵胶,能出二十锭,成本不到十枚。”葛老伸手指了指她,“可你配出来的墨,灵气存不住,画出来的符,成色要差一成。”

      “差一成,也够抄符。”

      葛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跟谁学的这套?”

      “跟前辈学的。”陈文英道,“丹道九分在药,一分在火。”

      葛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摊子:“行,行。半斤松烟,二两灵胶,算你八枚灵石。我再送你一小包麝香——别多用,一点就够,多了燥。”

      陈文英背着麻袋回山,当夜就在药房里配墨。

      配墨比炼丹还闷。

      松烟要筛三遍,筛到手指一捻,细得像雾。灵胶要隔水温化,化到能拉出线,不能断。两样合在一处,要搅足一个时辰,搅到一个方向,不能反手。

      第一锅,她搅快了,墨里起了泡,晾干后一掰就碎。

      第二锅,灵胶化过了头,墨锭发软,写在符纸上洇成一团。

      第三锅,她想起炼丹时收汁的法子——火不能大,也不能小,要“够”。她把陶罐从火上挪开半寸,让它在余温里慢慢收,收了半夜。

      天亮时,墨成了。

      二十锭,青黑色,断面有一层细细的光。

      她拿一锭在符纸上试了一笔。笔锋过去,墨色沉,不洇,不滞。

      比她想的要好。

      那日午后,她带着自配的墨去了符堂。

      白符师正在晾符,见她进来,头也没抬:“领到墨了?”

      “领到一锭。”陈文英把墨锭放在案上,“另外,弟子自己配了一些,想请师叔看看,能不能用。”

      白符师这才抬头。

      她拿起一锭墨,先看断面,再闻,然后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

      “松烟陈了三年以上。”她说,“灵胶是鱼鳔胶,不是牛胶。麝香放得少,正好。”

      她抬眼:“谁教你的?”

      “书上写的。弟子自己试了三锅。”

      白符师把墨锭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抄一张符,用多少墨?”

      “不到一分。”

      “按一分算,”白符师道,“你自己配的墨,成本多少?”

      “一锭不到一枚灵石。”

      白符师看了她很久,“你这墨,比官墨差一成。”她说,“可抄符不讲究那一成。抄符讲究的是快、稳、不洇。”

      她伸手,把案上那三锭自配的墨拢到一边:“这些,我收了。按官墨的价,一锭十二枚灵石。”

      陈文英一怔。

      “别急着谢。”白符师道,“我收你的墨,是因为符堂的官墨确实不够用。丹房那边一个月只放三十锭,符堂有十一个人在抄符。”

      她把墨收进柜里,回身取出一块木牌,递过来。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符”字,背面空白。

      “从明日起,每日来一个时辰抄符,十张一枚灵石加五贡献点,月结。”她顿了顿,“另外,你自己制的符,也可以拿来寄卖。符堂抽三成,剩下的归你。”

      陈文英双手接过木牌。木牌是凉的,边角磨得圆润。

      “弟子有一事想问。”

      “说。”

      “师叔明知弟子的墨差一成,为什么还收?”

      白符师低头铺开一张新符纸,笔尖蘸墨:“因为你会配墨。符堂十一个人,会制符的不少,会配墨的一个也没有。”

      她落笔,一笔到底,“制符的人,不能只会画。”

      陈文英退出符堂,站在楼下的石阶上。日头偏西,把木楼影子拉得很长。她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刻。

      她把木牌贴身收好,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遇见张凡一。他背着一柄剑,正往演武场去,见了她,停下:“听说你进符堂了?”

      “领了个抄符的差事。”

      “抄符?”张凡一皱眉,“你画木甲符不是画得挺好?我上回见你画,一张就成了。”

      “一张成了,四张废了。”

      “那也比我强。”张凡一挠了挠头,“我画符,十张废十张。符堂的人说我手太重,笔一落,纸就破。”

      陈文英看了他一眼:“你使剑,手上有劲。画符要的是‘送’,不是‘压’。”

      “什么叫送?”

      “笔尖贴着纸走,像藤贴着树爬。你别想着把墨按进纸里,你想着让墨自己流过去。”

      张凡一站在原地,抬手比划了两下,忽然“哦”了一声:“我回去试试。”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听说了么?药圃那边,崔明宇递了申请,要霜圃北边那块地。”

      “听说了。”

      “他那人……”张凡一撇了撇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只道,“你要是需要人帮着说话,喊我。我师父在药圃有几分面子。”

      “多谢师兄。”

      张凡一摆摆手,背剑走了。

      陈文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那点被崔明宇压着的闷气,散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袖里的木牌,又想起那三锭墨。

      一锭官墨,卡在她手里,卡得她一个月只能抄十张符。

      如今她自己配墨,二十锭,成本不到十枚灵石。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她绕开了卡着的那道口子。

      她抬起头,往霜圃的方向走。

      十月初十快到了。产出栏还空着,崔明宇的申请还压在那儿。

      她得在那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霜圃的产出,到底算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符堂配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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