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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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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入春,榕城的雪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喻呥穿着件大了两码的粉色卫衣,大大的兜帽遮去了大半张脸,靠在车窗上默不作声,放在大腿上的手露出两节手指,细长又苍白,不知是冷的还是怎样,并无丝毫红润。
坐在副驾驶的战队经理李杨一脸不耐地翻着手机,打字时手指甲在屏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也不闲着:“今天的赞助商是我谈了许久好不容易约到的,人家点名要和你吃饭是看得起你,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
后座一直沉默的人稍稍抬了抬头,露出一双清冷漂亮的眸子,眼尾泛着些红晕,听到经理的话没点头也没回答,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飘起的雪花。
李杨不管他什么反应什么心情,话他说到位了,想打下一场比赛,喻呥唯一的选择就是照他说去办。
“赵梵星退了,赞助撤了一半,今年青训又没有能上来的,青黄不接只能等死。总之今天的饭局你给我把你那副少爷做样收敛起来,搞砸了对谁都没好处!而且,下个月月中,余安那小子的合约就到期了。”
喻呥收回视线,看向手腕上带着的红色手链,这是三年前他做青训生,赵梵星拿世界冠军那年在国外买的,队内每人都有一条,赵梵星退之前,把他的那条给了他。
他的嗓音有些哑,并带着些鼻音。
“上头怎么说。”
“没有续约的意向。”
李杨说话间车停在酒店门口,他打开车门下车,喻呥下来站在他旁边,李杨继续道:“张总让我联系凤凰,价钱随他开,只要他来。”
喻呥垂放在裤缝侧边的手指卷缩了下:“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有啊。”李杨扯了扯他身上的卫衣,放下卫帽冷风吹得他骤然清醒。
“把人陪好,有了赞助,比赛和余安的事儿都能解决。”
“我知道了。”
喻呥跟在李杨身后走进酒店。
今天要见的赞助商给足了礼数面子,很早就派人在门口候着了,见着李杨便往他身后瞟去,正好撞见喻呥抬头,两人视线交汇之间,只一眼,她差点失了神。
她跟在李总身边多年,模特明星也是见了不少,比喻呥好看的不是没有,但比眼前这位打眼的,还真没有。
喻呥生的白净,因年幼时生长的环境不好,营养跟不上,皮肤白的不正常。酒店繁复的灯光明暗交杂,喻呥脸上是惯常的不带一丝表情,显得冷淡又疏离。
冰冷的表情盖不住他身上的少年气,深吸一口仿若能闻到薄荷的味道。
没想到电竞圈也能有这样的尤物,小助理心底惊叹的同时又忍不住可惜了一把,这么好看的人今晚怕是要被糟蹋了。
从进了包厢开始,喻呥便逼着自己露个笑脸。他不知道赞助商为什么非点他的名,一般这种事要么经理谈,要么全队的人一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点名只要他一个人陪着吃饭。
虽然不喜欢这样的交际,但喻呥也明白战队现在的情况,这顿饭他不吃也得吃。
“小喻今年有23了吧?”
李总的眼睛从喻呥进门开始便黏在他身上,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快被脸上的肥肉挤在缝里,一笑便没了影,看的喻呥浑身不舒服。
“嗯。”
“诶哟,23啊,说大不大,还是上大学的年纪,可放电竞圈可不小了,”李总挺着啤酒肚像谈心的长辈似得继续感叹:“传奇拿了三年的银杯,赵梵星又退了,你压力不小啊。”
提起赵梵星,喻呥眼神一暗,手下意识地摸向赵梵星留给他的手链,低声道:“我答应过队长,会带着传奇再夺冠的。”
“当然,我也不是不信你,小喻,我呢不懂电竞,也就只能在钱上面帮帮忙,”说着李总朝边上站着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赶忙将喻呥面前的酒杯添满,他才继续道:“我呢,就喝酒这么点爱好,今天你陪我喝好了,明天我就签合同!”
一杯看着就像凉白开的酒,喻呥没有多想,随意端到嘴边,一闻才知,这酒里应是混了好几种不同的烈酒,闻起来有点臭臭的,熏得人头晕。
都已经放在了嘴边,哪里还能不喝,喻呥也没指望这个人能放过自己,只求万一醉了,赵杨能做个人送他回家。
苦涩辛辣的液体一路烧过口腔、咽喉,喻呥喝不惯烈酒,猛地呛咳了一下,想往外吐,又被他忍了回去。
任胃里的烈酒火烧火燎,喻呥放下酒杯,闭眼缓了缓。
“好!没想到小喻年纪轻轻有这气魄,就冲着你,传奇一定能再创传奇。”
李总见他干脆,大声叫好,边上的助理又过来添满了酒杯。
三杯烈酒下肚,喻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看什么都在打转,李总满是油光的嘴唇还在不停地开合说话,声音到他耳边却越来越模糊,酒劲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上烧,烧的四肢无力,意识混沌。
喻呥意识回笼时,已经不在包厢了,身下是绵软的大床,应该是在酒店房间里。
胃火辣辣的烧着,呕吐感一个劲的向上顶,喻呥猛然翻起身体趴在床边呕吐,昏昏沉沉间听到浴室不断传来的水声,还有人在这个房间里,是赵杨吗?
喻呥心里猜测着,可赵杨一向看不惯他,断不可能为了省钱和他住一间,喻呥闭着眼睛,脑袋和浆糊一样怎么也运转不起来。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侧脸,手指顺着他的脸一寸一寸抚摸着,湿热的触感和粗重的呼吸声惊的喻呥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李总肥腻的大脸和露骨的眼神。
“醒了?醒了好,能配合……”
见喻呥醒了,李总笑的眼睛都找不着了,伸手就隔着布料颠颠身下解开裤腰带。
喻呥脑子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今晚这是专门给他做的局,赵杨把他卖了。喻呥抬脚朝他裆胯踢去,这一脚喻呥用了全部的力气,疼的他登时倒在了地上,豆大点的汗珠混着未干的水一起往下淌,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扶着床边勉强站起的喻呥。
“喻呥,你什么意思?”
喻呥弯腰捡起衣服胡乱套身上,手抖的不成样子,方才那一脚不过是借着惊吓蓄力,要是胖子再压上来,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跑出去。
喻呥不敢久留,脑袋里还在天旋地转地晕着,他一路又跌又撞,根本走不稳路。
李总有些缓了过来,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想去抓喻呥,喻呥看不清路,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的他眼前一黑,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喻呥顾不得其他,随手摸到什么便往身后的人身上砸。
花瓶应声碎裂,猩红的血从胖子头上流到下巴、脖颈,胖子似乎被砸懵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作,喻呥趁着机会疯了一般往外逃。
*
“还以为你定居国外不回来了呢,可以啊你把我们瞒的死死的。”张禹按下电梯楼层,对站在身侧的顾延初说。
顾延初抬了下眼,和电梯单面镜里的张禹对上视线:“没有瞒,回来是突然下的决定。”
“哦?”张禹拉长音调明显不信他的大白话:“听说阿姨给你物色了10个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
“嗯。”
张禹笑道:“怎么,不惦记你那小前男友了?”
“我没同意分手。”顾延初说。
张禹拍拍他肩,没再说什么。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电梯里外的人都愣住了。
张禹不受控制地抬手指着他,下意识说出他的名字,反应过来手指着人不太好又把手放下。
“喻呥?”
是顾延初。
他竟然回国了。
喻呥看到他的时候,只想扑到顾延初怀里,抱他亲他。
可是今天,实在过于糟糕。
幻想过无数次他和顾延初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下这样的场景,与自身这般的狼狈,让他想假装过得好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不想说好久不见,也不想说‘你回来啦,在国外的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
到了现在喻呥无法再欺骗自己,他想说,我好想你,我们分开的每时每刻,我都想你,都爱你。
顾延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扫过他的全身,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膝盖上,喻呥就是这样,哪里疼就会刻意把那部分肢体放松抬起,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闻到了空气中的烈酒味道,那个说要去追寻自己梦想而狠心抛下他的人,过的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
停留在他记忆中的冷白皮,现在苍白地可怕,脸颊泛着红晕,那总是挺直的脊背现下柔弱无骨地靠在电梯角落里,曾经含着璀璨星空的眼睛变得黯淡,眼角挂的泪珠令顾延初的心不可控地紧缩。
喻呥说分手后的每一天,他都恨喻呥的无情,他无数次想要把喻呥关起来,让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
可他不能。
小鸟长大了,要飞去更广阔的天空去了。
而他顾延初,是第一个被无情抛下的。
“去几层?有人来接你吗,赵梵星呢,怎么不陪着你。”顾延初话说得别扭,对喻呥他一向说不出重话。
喻呥醉的厉害,身上又疼,方才也不过是见到顾延初瞬间的惊醒,现下理智又被酒精的浪潮淹没,撑着栏杆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软,眼看着身子就要往地上摔,惊得顾延初下意识地伸手想扶着他。
手刚伸出去,顾延初忽的想起这人说的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臭话,硬生生地又收了回来,看着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顾延初即心疼又责怪自己收回来的手。
张禹见状想去扶喻呥,喻呥却往角落里躲得更紧。
“不要碰我。”
喻呥声音发着颤,张禹只好收回手。
顾延初听到他的话,冷冷地‘哼’了一声。
喻呥头低到胸口,浑身抖个不停。
张禹也是看着顾延初喻呥一路过来,也知道他俩之前在一起有多么不容易,实在见不得这两个人相互折磨,他拉着顾延初后退一步,替喻呥关上了电梯的门。
看着电梯数字下落,一直到一楼,顾延初才回过神,涩声道:“明天再聚,我回房间了。”
张禹急了,拉着他往另外一部电梯走:“回房间干嘛,自己跟自己怄气吗?你还不快追!”
“我为什么要追?”顾延初冷着脸:“要走就让他走。”
“你以为这是哪呢?这可是郊区,他醉成那个样子,你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谁知道他那个队长……”
“队长是队长,你是你,两方总得有一方主动才能有结果。”张禹把他推进电梯里:“你好好说话,别一开口别扭的冻死个人。”
电梯门关上,张禹祈祷这俩别扭的人能好好相处。
三月的夜晚很冷,冷风刮在脸上,凉的刺骨,顾延初口不对心,嘴上说着为什么要追,下来了还是想找到那个人,再好好看看他,再听听他的声音。
这和看他的直播以及比赛视频时的声音,是不同的。
大约走了几百米,顾延初看见了那个蹲坐在路边的身影。
孤独又落寞。
不知是吐了不舒服,还是怎么了,顾延初走到面前了却还低着头。
这是在无视自己吗,顾延初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不舒服极了。
“喂,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几年不见听力是退化了吗?”
蹲着的人还是不动,顾延初心底的不舒服还没褪去,也像赌气似的不再开口,却也不走。
入了春的榕城还铺着层薄雪,温度冷的可怕,饶是顾延初套了厚实的外头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人只穿了件宽大的卫衣,也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别的衣服,蹲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小时候的喻呥也会这么和他闹,生气了就不理人,自己一个人蹲坐在墙角或者是路边,留个后脑勺给自己,怎么哄也不抬头。
顾延初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半蹲下去:“起来了,好不好?”
喻呥以为他要摸自己,向旁边挪了一点,声音闷闷的。
“脏。我身上脏。”
怪不得刚才在电梯里不让碰呢。
“不脏,外面冷,你起来,我们进去好不好?”
喻呥又不说话了。
顾延初等了一会儿,探出手还没碰到人就感受到了。
他在发抖。
再一靠近,顾延初才听见很细微的啜泣声,喻呥在哭,并且隐忍地很辛苦。
在一起的那些年,顾延初什么时候舍得让他这样哭过。
是过的不好吗?
赵梵星没照顾好他。
顾延初将他冰凉的手攥进了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像安抚小狗崽一样,哄道:“别哭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顾延初的声音软下来,喻呥似乎哭的更凶了,压抑不住的抽噎声急的顾延初直接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人抬起头来,不看还好,这一看顾延初心更软了。
小男朋友哭的好生可怜,全然没了平日的傲气,眼角委屈地垂着,眼睛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睫毛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顾延初手背上。
也砸在了顾延初心上,砸得他一片酸疼。
“小酒鬼,不哭了好不好?”
“宝贝,听话。”
顾延初抬手给喻呥擦眼泪,奈何眼泪越擦越多,他干脆把人揽在怀里,让人环住自己的脖子,托着屁股一用力,就把小酒鬼抱了起来。
这样的拥抱有过太多次,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导致喻呥即使醉着,还是乖乖地把腿架在顾延初腰上,乖顺地趴在他的肩头。
顾延初把他的卫衣帽子给他戴上,防止小酒鬼的脸受风,自己宽大的外套也刚好把人包裹进了自己怀里。
在这几分钟里,他们两个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甜蜜时光,让人不舍梦醒,不舍远离。
顾延初抱着他慢慢往回走,一手顺着他的背轻哄着:“你几岁了呀,喻小呥小酒鬼,这么大了还哭成这样,羞不羞呀?”
喻呥不答,搂住他脖子的手加了几分力道。
“哎呀,好了,男朋友…听话。”
顾延初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陌生又熟悉。
喻呥软趴趴地在他耳边抽泣着,慢慢地没了声音。
哄着哄着,顾延初忍不住也酸涩起来,明知道人听不见,依然轻声问道。
“宝贝,为什么要提分手呢,为什么要走呢。”
“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