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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撞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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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台灯光晕在枕边洇开一小圈暖黄,却暖不透紧闭的眼睑下正悄然滑落的冰凉,像一场下进眼底的雨,终于从内部决堤,无声漫过颊侧。
窗外的雨声密密匝匝,不仅敲打着耳膜,更带着实物般的重量,一下下仿佛砸在皮肤上。
然后,有什么比雨水更粘稠的触感再度降临,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液体,滴落在眼皮,滑过鼻梁。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男人的胸膛在剧烈的撞击中几乎坍陷,整张脸被血色覆盖,鲜红不断从下颌凝聚、滴落,烙在幼小的苏祈脸上。
每一滴都滚烫,灼烧着年幼心脏里那片纯粹的灵魂。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喊:“来人啊……有没有人!”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
“救救我们……救救我爸爸!”
世界在雨中扭曲变形。
车体损毁,将他与父亲困在钢铁残骸里。雨声吞没了哭喊,夜幕如同深渊张开的巨口,将这一隅彻底吞噬,遗弃。
怀中的体温正一点一点,被冰凉的雨幕带走。
年幼的他并不懂得那是生命流逝的征兆,只凭着求生本能,忽略自己身上的疼痛,一遍遍呼喊,仿佛声音够大,就能把父亲从那个无声滑落的黑暗边缘拉回来。
“咔哒。”
有开门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
另一扇门,在记忆的断层中轻轻开启。
一只小手推开了浴室的门缝。
稚嫩的且带着睡意的呼唤试探着飘出:“妈妈……”
门缝扩大,光线流入,映出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定格画面。
母亲伏在浴缸边缘,肌肤与冷瓷一般苍白。
一只手无力垂落,浸在一池暗红之中。
腕间那道痕迹,像一笔凝固的、绝望的注解。
他呆立门口,哭声与呼吸一同冻结。
怔怔地看着那个像从一片鲜红中生出来的白玉髓似的人。
血腥味尖锐地刺入鼻腔。他走过去,极轻地碰了碰母亲的手臂,为什么这么冷?记忆中母亲的怀抱是温热的。
好多血。比那次自己后颈流出的,要多得多。
后颈已愈合的旧伤,此刻还在隐隐抽痛。
一股迟来的汹涌的悔意瞬间淹没了他,是不是因为从那之后他开始恐惧、开始躲闪,没有再像从前每个夜晚那样,给她一个无声的拥抱,她才变得如此冰冷?
妈妈,我不怪你的。
你别丢下我。
他伸出手,想用自己小小的怀抱去温暖那片沉寂。
门口蓦地出现一个人影,宁黎踏着夜色与雨水闯入,眼中的茫然在触及满室猩红的瞬间,碎裂成彻底的绝望。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悲鸣穿透雨夜,也穿透了苏祈稚嫩的世界,将最后一丝微光震得粉碎。
台灯的光,始终未能染暖他的眉眼。
苏祈猛地睁开眼,从血色的深海中挣扎上浮,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者重获空气。
然而昏暗的视野里,那双熟悉的黑手再次出现,自阴影中探出,径直朝着他的脖颈袭来,是要扼住呼吸,还是要撕开后颈侧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
但这次,手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
赤红的眸子对焦,看见那双手连接着一个弓身笼罩下来的黑影,真实地投映在他的上方。
梦魇与现实绞缠。
白日里绝不见的阴郁与狠戾,此刻毫无遮掩地浮现在他脸上。
那些蛰伏的记忆愈发猖獗,他出现幻觉,每逢雨夜,闭眼即是鲜血与窒息的轮回。
是谁?
心底最暗处传来崩裂的嘶鸣:杀了他们!
苏祈倏然抬手,手臂爆发出不符的决绝力量,交错着格开黑影探来的手,而后精准、凶狠地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指尖深深陷入,不管那触感是否真实,是否带着活人的温热与脉动。
他五指收紧,仿佛掌心之下真是那些从未谋面的仇敌,要将他们的气息彻底掐灭。
直到指腹之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同时,一双温暖而略带湿意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绷的小臂。
那触碰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他耳中的嗡鸣与心底的嘶吼:
“你怎么了?”
那声音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疯狂鼓胀的气球。
苏祈瞳孔骤缩,眼底的赤红与狠厉缓慢退去,显露出底下的一片空茫与脆弱。
扼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动,最终彻底失力,颓然垂落回身侧。
台灯光晕依旧,他却仍看不清姜镜辞的脸,只觉一团带着湿凉水汽的影子笼罩着自己。思绪缓慢回笼。
夜已深,姜镜辞发梢似乎还沾着未干的雨气,周身散发着室外带来的微凉。
这点凉意透过空气与短暂的触碰传递给苏祈,反而让他灼烫的神经逐渐冷却,意识一点点从泥沼中拔出。
姜镜辞踏着雨夜的寂静归来,走过苏祈房门时,脚步莫名顿住。心里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搔刮了一下。
他停在门外,犹豫仅一瞬,手已不受控地握上了门把,轻轻一拧。
门竟热没锁。
暖黄光线从门缝溢出。
床上,那蜷缩的一团在被子下细微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进去,悄声走近。
俯身时,能看到苏祈大半张脸陷在枕间,眉心紧蹙,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
一种陌生的情绪驱使着他伸出手,想拨开那缕湿发,抚平那眉间的沟壑。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双眼睛猛然睁开。
姜镜辞呼吸一滞,动作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祈,眸底布满血丝,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赤红,平日里那份沉寂易碎的忧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阴戾与戒备。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脖颈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钳住!
愕然之中,一个冰冷的认知击中了他。
他好像,需要重新认识他。
以往所有的“软弱”、“顺从”,或许只是一层勉强拼贴的伪装。
他之前查到的东西,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宁黎知道多少?在她那近乎补偿的呵护下,掩盖了多少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此刻,只有他撞破了这平静表象下,狰狞溃烂的一角。
目光落进苏祈那双失焦却依旧妖冶惊人的眼睛里。
从前在姜家同一屋檐下,他最厌恶这双眼中的沉郁,认为那是博取同情的伎俩。
所以当时他老爱骂他“装忧郁”、“摆样子”。
现在,他却开始看见那沉郁之下,瑟瑟发抖的、不断下坠的灵魂。
我站在姜家空荡的别墅里,看着宁黎隔三差五带你出门。那真的是去旅游吗?我曾那样天真地以为。
我以为这一次终于决心去抓住月亮,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被人打碎的一片玻璃。
本身就已残缺裂痕,却还让试图握紧的人,割得鲜血淋漓。
我曾经恨你。
直到很久以后才承认,那只是在欺骗自己。
我无法面对母亲不爱他的事实,于是找一个借口,把所有的怨与痛,都转移到了你身上。
当我终于看清那份不一样的感情时,你已经浑身是伤,对我筑起了高高的墙。而我,再也说不出那些迟来的真话。
喉间的钳制虽已松开,那狠绝的触感和眼前人破碎的神情却挥之不去。
姜镜辞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后颈的腺体,Alpha的本能让他释放信息素进行安抚。
中途他才想起,苏祈不是Omega。或者说,不再是了。
他的信息素,对方可能都无法感知,更遑论安抚。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
苏祈的长睫颤了颤,带着恍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轻轻响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