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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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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夕阳一寸寸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那两棵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依偎了许久的人。
何思玥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海那栋小洋楼前,也有梧桐树。
那时候念玥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想去够落下来的叶子,怀安坐在台阶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妹妹闹。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想什么呢?”沈晏轻声问。
“想起我们在上海那些日子。”何思玥说,“想上海那会儿,想两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说:“怀安现在走路的样子,还像他小时候。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从不着急。”
“念玥呢?”
“念玥呀,她有一点像你。”沈晏的语气里带了笑,“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何思玥也笑了。
是啊,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怀安成了稳重的男子汉,念玥成了利落的大姑娘。他们有了自己的日子,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长成了很好很好的人。
而她,错过了他们二十年的成长。
这个念头涌上来,心口一阵揪心的疼。
沈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她:“怎么了?”
何思玥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的全家福嘛,我还收着,我去拿给你看看。”
何思玥愣了一下。
全家福。
那张让他们分离二十年的全家福。
沈晏已经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他的手有些抖,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东西。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把那个红绸包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打开看看。”
何思玥低下头,手指微微发颤。她解开红绸,一层,又一层。绸布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那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可画面还是那样清晰,她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藕荷色旗袍,怀里抱着念玥。
沈晏站在她身边,抱着怀安,手揽着她的肩。两个孩子都看着镜头,念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怀安则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们都笑着。
何思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张照片……”她哽咽着,“我以为……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没有。”沈晏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忘了?那天早上我出门取照片,正好赶上打仗。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后来逃难,后来来北平,什么都没带,就带了我们的全家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那几年最难的时候,我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你还在。看着看着,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何思玥抬起头看他,她怎么不记得呢,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如果当初她和沈晏一起出门选照片,两人是不是就不会分开这么久。
她透过满眼的泪,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怀安和念玥小时候,我常给他们看这张照片。”沈晏继续说,“我跟他们说,这是妈妈。妈妈抱着妹妹,爸爸抱着哥哥。他们那时候小,看不太懂,就指着照片里的人叫妈妈、爸爸。”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
“后来他们长大了,就不怎么看了。可我知道,他们心里一直有这张照片。一直有你的样子。”
何思玥低下头,又看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那么年轻,眉眼间还有未褪去的青涩。她记得那天拍照时的心情,记得沈晏揽着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记得两个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样子。
而今,两人头发斑白,脸上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沈晏。”
“嗯?”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让孩子们等了那么久。”
沈晏摇摇头,把她揽进怀里。
“不怪你。”他说,“你也在等我们。你等得更苦。”
何思玥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
“以后,”她说,“每年拍一张全家福。”
“好。”
“拍到拍不动的那天。”
“好。”
“拍完就种在梧桐树下。”
沈晏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
何思玥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思玥,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何思玥眉头紧缩地看向他。
“我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你。”沈晏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声音很轻,“我最怕的,是孩子们长大了,忘了你长什么样。”
何思玥的眼眶又热了。
“所以我天天跟他们讲你的事。”沈晏继续说,“讲你怎么救人的,讲你怎么怼我的,讲你给他们做的小衣服,讲你抱着他们哼的歌。我一遍一遍地讲,讲到他们都背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们没忘,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何思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沈晏,你怎么这么好?”
沈晏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带着一点得意。
“好什么好?不是我好,是你的好值得我等你那么多年。”他说。
何思玥在他肩上蹭了蹭眼泪,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那两棵树静静站在院子里,枝丫交错,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
“沈晏。”
“嗯?”
“以后我走了,就埋在这树下吧。”
沈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的脸苍白消瘦,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那样温柔地看着他。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不许你说这样子的话,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他闷闷地说。
何思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那么稳,那么有力。像这二十年来她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样。
夜渐渐深了。
沈晏没有挣脱,他就那样抱着她,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它们的轮廓。
他的眼眶也是热的,他偷偷的去医院找过医生,说她这个病有复发的风险。
可他不想去想,好不容易等到她,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发生的事情上。
他只想这样抱着她,一直抱着她。像这两棵梧桐树一样,枝丫交错,根须缠绕,永远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玥轻轻推开门,探进头来。
看见父母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她愣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天。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那两棵梧桐树上,洒在这间小小的院子,洒在她微红的眼眶上。
她在心里默默说:妈,您多陪陪我们,多陪陪我爸。
再多陪陪。
这么多年,你们彼此的思念太久了,久到我们以为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你们的思念太长了,长到跨别二十年,彼此都没有再婚,心里依旧住着彼此。
......
夜深了。
沈念玥在院子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月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满地。她低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影,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抱着她坐在这树下,给她讲妈妈的故事。
“妈妈是老师,教会学生许多知识。”
“妈妈是医生,救过很多人。”
“妈妈很勇敢,什么都不怕。”
“妈妈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讲着讲着,父亲的眼眶就红了。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懂了。
懂了父亲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懂了为什么过年时父亲总是多摆一副碗筷,懂了为什么别人给父亲介绍对象,父亲只是摇摇头说“我有妻子”。
她问过父亲:“爸,您等了这么多年,万一妈妈回不来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我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等不动的那天,等到我收到她消息的那一天,等到我离开的那一天,或许老天爷可怜我,舍不得我等那么久,会让我知道你们母亲的消息。”
沈念玥那时候觉得父亲傻。这世上哪有人等一个人等二十年?
可现在她懂了。
不是傻。是爱。
是那种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的爱。
是那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离死别也断不了的爱。
是那种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回不来了,我也要等下去的爱。
屋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是母亲在笑。那笑声轻轻的,却暖得像春天的风。
沈念玥听着那笑声,眼泪终于落下来。
妈,您知道吗?
您不在的这些年,父亲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他带着我和哥哥逃难,带着我们找住处,带着我们过日子。他白天忙工作,晚上哄我们睡觉,夜里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他从不跟我们说苦,可我们知道他苦。
他从不跟我们说想您,可我们知道他想。
因为他看您的照片,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因为过年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喝酒,喝到半夜。
因为每次有人从南方来,他都要打听很久很久,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姓何的女医生。
他等了您二十年,没有一天放弃过。
沈念玥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
月光那么亮,那么温柔,像母亲的眼睛。
她轻轻说:“妈,您一定要好好的。您和我爸,一定要再多陪陪我们。把那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屋里,何思玥靠在沈晏肩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轻轻的,睡容安详。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把那些病容都柔和了几分,让她看起来像许多年前那个在梧桐树下等他下班的年轻女子。
沈晏没有睡。
他低着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唇色。
他轻轻抬起手,把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她耳后。
“思玥,”他极轻极轻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沈晏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以后每一天,”他说,“我都会这样抱着你。把那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它们的根紧紧缠绕,它们的枝紧紧相依。
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