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65、第 65 章

　　西班牙流感！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进她的脑海。

　　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去年那场席卷全球、夺走无数性命的大流感，其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医学界对此病的认知和应对手段都极其有限。

　　若真是西班牙流感传入上海，尤其是在人口密集的港口和租界地区，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的私心杂念在瞬间被职业本能和强烈的责任感取代。

　　何思玥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业医生的凝重与冷静。

　　她立刻松开沈晏的手，转向护士，语速飞快而清晰：“病人现在在哪里？隔离措施启动了吗？陆医生他们做了哪些初步检查？”

　　“病人已经安排在隔离病房，接触过的人员暂时限制了活动区域。陆医生和几位内科大夫正在会诊，但情况复杂，陆医生坚持要您回去一起看看。”护士一口气汇报完。

　　何思玥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来不及对沈晏多解释什么，只是快速而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沈晏，情况有一些紧急，我得回到医院，孩子就交给你了。”

　　沈晏的脸色也在听到“西班牙流感”时骤然严肃起来。

　　他虽非医界人士，但对这场世界性瘟疫的凶险也有所耳闻。

　　看到何思玥瞬间切换回那个冷静果决、眼神坚毅的何医生，他心中那点被打断约会的失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理解、支持，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担忧。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沉声应道，将她的手包递还给她，同时上前一步，替她拢了拢肩上因匆忙转身而滑落一些的开衫，“你去吧，注意防护，保护好自己。”

　　他的叮嘱简洁却有力，手掌在她肩头短暂地停留，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何思玥心头微暖，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去父亲那边接孩子们回家，不用等我吃饭，我处理完就回去。”她又看向护士，“我们走！”

　　说罢，她几乎是小跑着，与护士一同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疾步而去。

　　浅蓝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背影纤瘦却挺直，透着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然。

　　沈晏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拐角，直至不见。方才还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温情脉脉，瞬间被一种更为沉重的现实氛围所取代。

　　咖啡馆门口的音乐依旧轻柔，街灯次第亮起，但沈晏的心却悬了起来。

　　“小张，今天但凡接触过病人的，帮我赶紧统计出来，我需要知道有多少人，我们需要协调病房来安置，还有你们这些医护人员，如果家里不方便的，就赶紧离开医院，不要在医院多加逗留。”

　　“何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独自面对病人吗？打算把我们隔离在外？”

　　何思玥浅笑，“我也想把你们都隔离在外面，可是你们已经进来了，也没有必要去隔离了。”

　　“你要是生病了，你让沈先生和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们分开这么久，好不容易才重逢，所以我们要一起平安出去。”

　　“陆院长，你这是打算进去吗？”

　　“何医生在里面，我怎么能袖手旁观？”陆院长扯开隔离带，径直地走了进去。

　　何思玥看到准备过来的陆院长，大声吼道，“陆院长，我明天有一个患者需要动手术，这事就交给你了。”

　　何思玥的吼声透过隔离病房厚重的玻璃和口罩，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站在病房内，穿着严密的防护服，只露出一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外面试图扯开隔离带走进来的陆院长。

　　陆院长的动作僵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进去的风险？何尝不知道何思玥的潜台词——她是在用明天那台“不存在”的手术，阻止他踏入这个危险的漩涡。

　　“思玥……”陆院长的声音透过传话筒，带着嘶哑。

　　“陆院长！”何思玥打断他，语气急促却清晰，“您是院长，是医院的定海神针，外面还有那么多病人和医护人员需要您统筹安排！这里的情况不明，我一个人，目标小，处理起来更灵活。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坚定，“我已经进来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也多一份需要后续观察隔离的人员。请您……以大局为重！”

　　她的话，既是恳求，也是命令。

　　将个人的安危与医院的整体运转、更多人的安全对立起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并将这份责任，重重地推给了外面这位值得尊敬的长者和上级。

　　小张护士在一旁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何医生！陆院长！你们别争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没有时间了！”何思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小张，立刻按照我刚才说的，统计所有接触者，启动应急预案，协调备用病房！陆院长，请您立刻去主持大局，安抚其他病患和医护人员的情绪，务必防止恐慌蔓延！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名资深医生在危急时刻的权威与担当。

　　陆院长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痛与决断。他缓缓松开了攥着隔离带的手，后退了一步。

　　“何思玥，”他对着传话筒，一字一句，声音沉重如同誓言，“我以院长的名义命令你：务必做好自身防护，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外面的一切，交给我。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一定要平安出来！”

　　说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向隔离病房，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悲壮的意味。

　　他必须去稳住整个医院，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为何思玥在里面争取时间和空间。

　　小张护士抹了把眼泪，深深看了一眼玻璃后何思玥模糊却坚定的身影，也咬牙转身，跑去执行命令。

　　隔离病房外，很快只剩下必要的设备和监控人员，气氛凝重而肃杀。

　　病房内，何思玥看着陆院长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但随即又挺得更直。她转身，面向病床上那一对陷入昏睡、呼吸急促的西班牙夫妇。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杂念——对沈晏的牵挂，对孩子们的思念，对未知疾病的恐惧——全部压下。

　　此刻，她只是一名医生，她的病人需要她。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病人的体征，记录数据，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及应对方案。

　　防护服闷热不透气，很快她的额角就沁出了汗水，但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外面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被送来的西班牙夫妻，不仅咳嗽还伴随着高烧不退。

　　护士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所措。

　　何思玥突然想起了沈晏从法国带回来的《柳叶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何思玥被繁复症状和高危压力笼罩的思绪。

　　沈晏从巴黎带回的那几本最新的《柳叶刀》医学杂志，她前些日子还翻阅过，里面好像提到过关于最近呼吸道疾病的处置办法。

　　“小刘！”她立刻转向旁边协助的护士，声音透过口罩和防护服显得有些闷，但语气斩钉截铁，“立刻去我办公室，右手边第二个书架最上层，有几本英文的《柳叶刀》杂志，全部拿过来！要快！”

　　护士小刘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何思玥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知道这可能是关键，立刻应声，转身小跑着冲出隔离区，冲向何思玥的办公室。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

　　何思玥一边继续密切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那篇文章的细节。

　　她记得文章提到，在某些类似病例中，发现肺部炎症反应异常剧烈，常规退烧药效果不佳，但及时、足量的抗炎支持和严格的液体管理，似乎能改善部分重症患者的预后……具体用药和剂量……她需要看到原文确认！

　　病人的情况在恶化。

　　丈夫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费力，监测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下降。妻子虽然意识尚存，但咳嗽几乎无法停止，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她面色潮红，痛苦不堪。

　　汗水沿着何思玥的额角和脊背不断滑落，防护服内的衣服早已湿透，粘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和即将到来的资料上。

　　终于，隔离区的门被猛地推开，小刘抱着几本厚厚的英文期刊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何医生，拿来了！”

　　“给我！”何思玥迅速接过，顾不上戴手套不方便，直接翻到记忆中的大概位置。她的英文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迅速掠过一行行专业的医学术语和图表。

　　找到了！

　　正是那篇关于“欧洲冬春季呼吸道疾病新特点及临床应对探讨”的文章。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相关段落，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和图表数据，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眼前病人的具体表现。

　　“不是典型的西班牙流感初期表现……更像是一种急性的、严重的病毒性肺炎合并强烈炎症风暴……”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文章建议……早期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联合严格的补液和电解质平衡，密切监测心肺功能……”

　　这和她之前的初步判断有吻合之处，但提供了更具体、更有依据的治疗思路！而且，文章引用了欧洲几个医疗中心的临床数据，显示这种方案在一定程度降低了重症患者的死亡率。

　　时间就是生命！她没有时间犹豫，必须立刻作出决断。

　　“小刘！准备甲泼尼龙琥珀酸钠，按每公斤体重……计算，立刻静脉给药！同时，加快补液速度，监测中心静脉压和尿量！”

　　何思玥语速飞快，下达一连串清晰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