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南枝箬

16、诉说真相

　　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安九立刻就缩在椅子上，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心惊胆战的看着屋里的三个人，还颤巍巍的喊了一声：“阿姐…”
　　钟离桉靠在床头，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出声，只好自己在那里陪笑着：“六姐，你瞪我做什么，我们现在不都是好好的……”
　　“好好的？”钟离桉的语气很平，“我刚刚才醒过来，而你在惹出那样的祸事之后，逃到姑苏里还可以在赌坊里欠了满屁股的债，被人追得翻墙逃跑，最后被楚易从墙头上拎着带回来——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的？”
　　安九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我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被人当枪使，一时糊涂被人设套欠债，一时糊涂跑到姑苏来，甚至还把我也拖下水。”钟离桉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这一时糊涂可真是够长的。”
　　安九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又知道自己理亏，最后只能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钟离桉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没有再继续骂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些带你进赌坊的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能。”安明烨抬起头来，眼睛都发亮了，“有两个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个姓吴，一个姓周，都说是商人，出手特别大方。”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从来不提自己是哪儿的人，但是听口音不像是江南一带的，我偶尔问过一次，但是被那个姓周的把话岔开了。”
　　钟离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仔细的想了想。
　　她直觉这些人跟长安那边脱不了干系，那些人想做的，恐怕不止是把他拉进赌坊这么简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想借他的手，把她也拖进这摊浑水里。
　　“你以后别再跟他们来往了。”钟离桉说，”不管是姓吴还是姓周，再有人找你，你就说没钱。”
　　“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敢赌了”安明烨连连点头，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六姐……仙坛大比很快快开始了，你是不是也要参加？”
　　“嗯，这就是这惹出来的事情嘛。”
　　“那、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钟离桉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替你跑腿啊！而且我还没见过这个呢。”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总不能自己到处应酬。我认识人多、脸皮厚，跟谁都能聊几句，你让我去替你挡挡人，你也能清静些。”他说完又怕她不信，补了一句，“我是真的想帮忙。”
　　钟离桉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到时候再看。”
　　安九也没有追着要答案，点了点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钟离桉忽然叫住了他：“小九。”
　　他回头。
　　“你欠赌坊的银子，我已经让人去还了。但是只有这次，没有下次了。下次在这般，就算是把你手脚都砍掉我也不会管的。”
　　“不敢了不敢了！”他立刻举起两只手，”我发誓，再也不去了！”
　　接着，他飞快地推开门溜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逃出笼子的兔子。
　　钟离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窗台上那盘桂花糕还搁在那里，晨露已经干了，糕面变得有些硬。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它。
　　屋顶上的两人也悄悄的下来，虽然这次没能知道很多消息，但是花如许还是说了一句，“该来的，这安六小姐有多靠谱，这安家九公子就有多离谱呀，不过这人再怎么比，都比不上子知的。”
　　不过宋子知只是冷着脸将手指头合拢，让他闭嘴。
　　只可惜他们两人没有看见，他们离去之后楚易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正拿着一盘糕点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之后的几天，倒是也平静，钟离桉自从可以下床走动之后就常去看顾钟青梧。
　　第一次去的时候钟青梧刚醒过来，靠在床头，面色还是苍白的，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看见钟离桉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想笑一笑，”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你自己都还没养好吧。”
　　钟离桉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端着的一碗粥放在小几上。“我可比你好多了，至少能下地。”
　　她看了一眼钟青梧的脸色，“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浑身没劲，像被人拆了又拼回去的。”钟青梧慢慢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不过我听说你比我先醒的，那就好。”
　　钟离桉没有接话，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吃点东西。”
　　钟青梧笑了一下，接过碗慢慢地喝。她的动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歇，但她最后还是喝到碗底空了，才把碗递回去。
　　钟离桉接过空碗放在桌上，看着她，钟青梧很快就又昏睡过去了。
　　第二次去看的时候，她的精神好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日有力。
　　钟离桉跟她聊了一会儿闲话，钟青梧也开始笑着问她：“之前宋家还说可以去藏珍阁，你去了吗？”
　　“还没呢，打算等你一起。”
　　“行，不过很快就要开始仙坛大比了，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会不会好一些。”钟青梧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让青繁替我去吧，他虽然话少，但稳重。”
　　“还有几日功夫呢，你别想多了，那个时候你自己也好了的。”
　　钟青梧笑着点点头。
　　第三次去看钟青梧的时候，她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
　　她站在窗边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钟离桉笑了一下，气色也好了不少。
　　“这几日倒是好的越来越快了，大夫说，这两个毒自己会抵消都不用在吃药了，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她对着阳光展开手，眼里都是笑意。
　　钟离桉也跟着笑，只是眼里有点落寞：“青梧，你不想知道这是谁下的毒吗？”
　　“就是妖怪嘛。”钟青梧顿了顿，很是坚定的说：“你别多想了，能是什么东西呀，就是妖怪下的毒，无非就是我倒霉一点嘛。”
　　钟离桉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继续点了点头。
　　从钟青梧那里出来之后，钟离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楚易在院子里等她。
　　他站在那窗户边，看见她进来，没有迎上来，只是把目光移了过来，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钟离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里？”
　　楚易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钟青梧中的毒，是我做的。”
　　钟离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是她没有打断他。
　　楚易继续说下去：“那天在庙里，我说过会都告诉你，钟青梧在碰过祈福带之后毒发得最快，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毒发得那么快，不全是因为祈福带上的东西，是我身上还带了一味药引，在青氏住的时候，我已经在她身上下了毒，用了药引就可以激发她身上的毒。”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青氏太弱小了、太没用了，压根护不住，钟青梧也护不住你，她没有这个能力。只有宋家可以，可你不愿意。你留在宋家，比留在青氏安全。”
　　“可她差一点就死，因为你也因为我。”钟离桉的声音不高，但她看着楚易的目光很沉，”大夫说她体内有两种毒，就是那两种毒让她成了这样，你差一点害死她。”
　　楚易没有辩解。“是，但是我提前算过那两种毒不会致命，只是会有些风险。”
　　“你提前算过？你怎么提前？”钟离桉听到这次心有不妙，“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个妖怪出现，然后我们陷入困境，你竟然算计了这么多。”
　　“这个我不知道。”楚易抬眼看着她，“我做过的我认，但是这个不是我，我只是知道会有这个毒和这个门，也不算是知道，只是有人告诉我一些碎枝末节，我也是半知半解，直到到了那里，我才明白过来。”
　　钟离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来，能听见院子里大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开口：“那本来该到姑苏的那些人呢？”
　　楚易说，“我查过，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另一拨人，被人拦了。现在被困在长安来不了了，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一定要你投靠宋家。”
　　钟离桉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先搁在了心里。
　　“青梧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她因为我所以才——”她转过身边往屋里走边说：“楚易，我明白你所作所为皆是护我，可有些事，不该是这般处置。”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帮我去查一查，仙坛大比中有多少门派和长安有过往来，其中可能有两三个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去提醒一二，免得让他们暴露了我的身份。”
　　日光落在他的半副面具上：“我这就去。”
　　钟离桉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拢，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安九虽不再被软禁在青氏，却也算不得真正自由。钟离桉将他安置在城南一处雅致小院，院内景致尚可，只是位置偏僻、出入不便，院门外常年有人看守。他虽能出门走动，身边也会跟着随行之人，一举一动皆在看管之下。
　　他倒也算安分，整日乖乖守在院中，只是总差人往这边递信，一会儿说想替她分忧办事，一会儿又打听仙坛大比的各类琐事，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钟离桉起先还一封一封看过去，只是每日都有十几封过来，她也渐渐没了耐心看下去。
　　她独坐案前，仔细想了想安九这人，此人虽然本性愚钝易控，但是善加利用，倒也能成为一枚可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