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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十绝阵中窥天痕(2) 阵内窥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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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文殊广法天尊立于阵前,周身清光流转,面如满月,眉目低垂,手中拂尘三千银丝垂落如瀑。他遥望十绝阵中煞气最盛处,轻声诵了句偈子,声不高,却令满营将士皆闻: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今破此阵,非为好杀,实为解厄。”
言罢,他缓步迈入阵中。
杨戬立于辕门望楼之上,额间天目已开,却将神光敛至极微,唯恐惊扰阵中玄机。他奉命“随阵策应”,被燃灯安排在此处,以天眼记录破阵经过,以备玉虚宫稽核。然他心中却不敢确认——此“策应”二字,是否亦是监视。
天绝阵内,混沌未分。
文殊入阵刹那,周遭天地骤变,不复见西岐城垣、商周旌旗,唯余茫茫太虚,上下四方皆不可辨,有风自虚无中来,非寒非暑,却可冻裂元神;有雷自幽冥处响,非金非木,却能震碎法躯。正是秦天君毕生心血所炼——演先天之数,夺造化之工,三十二天悬珠玑,六十四卦藏风雷。
文殊却面不改色,只将左手一抬。
遁龙桩。
七宝金莲自虚空绽开,每瓣莲叶皆托一枚龙纹金环,环环相扣,结成一座三丈高的玲珑宝幢。金光过处,风止雷息,那茫茫太虚竟如冰层遇火,寸寸消融。杨戬天目透过阵壁窥见,文殊手中结印之法、口诵咒诀之音,合于玉虚正宗《大洞真经》,纯正圆融。
然就在遁龙桩金光照彻阵心的刹那——
杨戬眉心猛然一跳!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非他全力凝神,绝难捕捉。
秦天君肉身被破,元神自顶门逸出,浑浑噩噩,本欲循地脉遁走。便在此时,虚空中竟凭空浮现一缕淡金丝线,细若秋毫,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牵引”之力,向秦天君残魂飘去!
杨戬屏息。
那金丝的韵律、色泽、乃至游走时微微震颤的节律,与他在穿云关魔礼海琵琶核心截获的梵文灵光,如出一脉!
眼看金丝便要触及残魂——
文殊袍袖轻拂。
那只是收宝时的余波,遁龙桩七宝金莲缓缓闭合,金光收敛时带起一圈涟漪。
涟漪扫过秦天君残魂所在的虚空,恰与那淡金丝线迎头相撞。
金丝无声崩碎,化作萤火般的微光,转瞬消散。
秦天君残魂被涟漪一推,飘向远方,不知所踪。
文殊收桩而立,面上仍是那副悲悯神色,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破阵时再寻常不过的余波。他转身出阵,对迎上来的燃灯拱手道:“天绝阵已破,弟子幸不辱命。”
燃灯颔首,却似乎神色未名:“善。”
阵外,周营将士欢呼如潮。
阵内,杨戬立于望楼,久久不语。
他反复回放天目捕捉的那一瞬——金丝浮现、牵引残魂、文殊余波、金丝崩碎。是无意,还是有意?若说无意,怎的时机如此巧合?若说有意……文殊师叔又为何要毁去那金丝?他在遮掩什么,还是在阻止什么?
杨戬攥紧掌心,指甲刺入肉中,却觉不出疼。
此时,西岐城南三十里,凡人战场的鼓声,响了。
天绝阵破,商军左翼先锋营阵脚大乱。
南宫适立于青铜战车之上,身披三重犀甲,左手挽缰,右手高举长戟,厉声长啸:“天助周室!诸军随我——破阵!”
三百乘战车如潮水漫过原野。
商军盾手急急列阵,以盾牌顿地,戈矛自盾隙斜指,结成三道铁蒺藜也似的防线。第一排战车直冲而来,车兵以长戈横扫,盾手应声倒飞;第二排战车趁势突入,车毂碾过倒地者身躯,骨碎之声连绵不绝;然商军第三排长戟已至,锋刃钩入战车轮辐,车兵奋力挥戈砍斫,双方胶着如绞肉磨盘。
南宫适战车直贯敌阵,车右持剑护持左侧,御者控马闪避刺来的矛锋。他觑得破绽,长戟横扫,将一名商军百夫长连人带盾挑起,甩入阵中,撞倒数人。商军阵型终于现出裂口,周军步卒自后掩杀,杀声震天。
一炷香后,商军左翼溃退三里,前沿阵地尽入周军之手。
南宫适立于战场中央,浑身浴血,大口喘息,却仰天长笑。
笑声中,无人看见——战场上空,无数阵亡士卒的魂魄正缓缓飘起。他们中有周人,亦有商卒,有须发皆白的老卒,亦有尚未束发的少年。
然半空中,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薄纱”悄然张开,如渔夫撒网,轻盈而精准地掠过魂魄洪流。
网过处,魂魄中的“恐惧”被剥离,“怨恨”被截留,“不甘”被抽走,“记忆”被过滤……三成最精纯的魂力,化作缕缕肉眼凡胎绝难察觉的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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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绝阵次日,惧留孙入地烈阵。
此阵以地脉浊煞为本,厚土化劫,赵天君掌阵时,方圆十里内地面龟裂如蛛网,裂缝中喷出硫磺毒烟,触之即腐。周军士卒抬回营中的伤者,伤口皆呈土黄色,溃烂不止,药石难医。
惧留孙矮胖身躯立于阵前,笑呵呵的,全无临敌之态。他怀中揣着一根金光闪闪的绳子,正是玉虚宫闻名遐迩的捆仙绳。有那不知阵中凶险的三代弟子窃语:“惧留孙师叔这绳子,怕不是专捆不听话的门人用的,不知捆阵中天君管用不管用?”
杨戬面色凝重。天目已见,地烈阵深处,那层淡金光晕比天绝阵更浓三分。
惧留孙入阵。
赵天君见他来势,急展地烈旗,六十四面地煞符幡自地底升起,结成一座倒悬的土黄大阵,要将惧留孙生生镇压。惧留孙却不慌不忙,口中念念有词,捆仙绳应声飞出,化作金光,将赵天君连人带旗缠成粽子。
赵天君怒目圆睁,欲自爆元神与敌同归于尽——
便在此刻。
地烈旗旗杆之上,数道淡金符纹骤然浮现,随即——自燃!
那火焰呈淡金色,无烟无温,却瞬间将地烈旗吞噬殆尽。旗杆化作飞灰,旗面寸寸碎裂,连带着旗中封存的赵天君本命禁制一并焚尽。赵天君惨叫半声,气息骤弱,被惧留孙轻轻一提,收入袖中。
阵破。
惧留孙出阵,将赵天君交予燃灯发落,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侥幸,侥幸。”
杨戬死死盯着那团焚烧地烈旗的金色火焰,直到它完全熄灭,连一缕青烟都不剩。
地烈阵破时,凡人战场亦迎来最惨烈的一战。
黄飞虎率周军主力,正面强攻商军中军壁垒。
那壁垒以百乘战车首尾相连,结成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垣,车阵后长矛如林,弓箭手三排轮射,箭矢遮天蔽日。周军盾阵每推进十步,便有七八人倒地被践踏;然黄飞虎身先士卒,持长槊立于阵前,厉呼:“破得此阵,西岐无虞矣!诸君——随我死战!”
死战二字,震动全军。
周军盾阵抵近车阵边缘,前排士卒以战斧猛劈连结战车的铁链,斧刃与铁链相击,溅出火星。商军弓箭手居高临下,几乎抵着周军面门放箭。有士卒攀上车辕,被长矛贯胸挑起;有士卒自车隙钻入,被战车后的长戟手钉在地上。然周军前仆后继,死一批,填一批,终将铁链劈开一道裂口。
黄飞虎大喝一声,纵身跃入裂口,长槊横扫,三名长戟手胸甲碎裂,倒飞而出。
周军如潮涌入。
地面剧烈震颤——地烈阵余威未消,地脉浊煞犹在宣泄。然周军将士杀红了眼,无人留意脚下龟裂的土地,无人畏惧裂缝中喷出的毒烟。他们只知阵已破,敌已溃,此战必胜!
一个时辰后,商军中军壁垒全线崩溃。
黄飞虎拄槊立于车阵废墟之上,浑身十余处创伤,血透重铠。他望向远方,喃喃道:“今日之战,可告慰先兄在天之灵……”
无人应答。
周军将士忙着救治伤者,收敛阵亡同袍。三千余具尸首被抬下战场,另有近两千具商军尸身横陈车阵内外。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杨戬立在西岐城头,天目越过三十里战场。
淡金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活跃。
阵亡者越多,那层“滤网”便张得越大;死伤越惨烈,金丝抽离魂魄精粹的效率便越高。地烈阵余震、天绝阵残威、阵中迸发的煞气、阵外战场的血腥……
他忽然想起穿云关。
想起魔礼海碧玉琵琶炸裂时,那疯狂运转的八瓣莲台法印。
想起琵琶弦动处,万魂如百川归海的恐怖景象。
原来如此。
原来从穿云关到十绝阵,从魔家四将到十天君……那淡金梵光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形态,藏得更深、铺得更广、收割得更加悄无声息!
十绝阵本身是截教正宗不假,但阵法运转的“枢机”处,分明被某种外来的秩序框架暗中加固、引导、优化!
截教十天君,那些悲愤下山、要为道友讨还公道的截教门人,竟在不知情中……成了这场收割的“阵眼”!
杨戬喉头一甜,强自咽下涌上来的血。
他想起韩毒龙。
那个在破“烈焰阵”时,被燃灯点名“祭阵”的三代弟子。入阵前还笑着对同门说:“我去消了此阵戾气,诸位师叔破阵便容易些。”入阵后不过三息,形神俱灭。
他想起薛恶虎。
那个年仅十七的小师弟,被派去祭“落魂阵”。魂魄被摄时,还在喊:“师兄救我——”
无人能救。
燃灯说,这是“应劫”,是“消戾气”,是破阵必不可少的牺牲。
可杨戬此刻才真正看清——
那些牺牲者的魂魄,那些纯净、精粹的本命魂元,正被那淡金滤网抽离!他们的死亡,不仅仅是在“消阵中戾气”,更是在“喂养”那套盘踞在战场上空、无形无影的收割体系!
而自己呢?
我杀魔家四将,本欲震慑幕后,避免更大战争。
可如今,十绝阵因我而起,金仙纷纷下场,祭阵者接连送死,凡人死伤数以万计……
我到底是在制止战争——
还是成了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杨戬扶着城垛,慢慢滑坐在地。左臂业痕剧痛如灼,胸口似压着万钧铁砧。
他大口喘息,却吸不进半点清气。
城下,周军仍在欢庆胜利。
城中,姜子牙正在安排明日破风吼阵的人选。
远处,商营中闻仲铁青着脸,与剩余几位天君商议对策。
而杨戬独坐城头,背靠冰凉的垛石,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