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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穿云关断业戮仙真 杨戬破魔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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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云关外五十里,周营辕门高悬杏黄旗。
时值孟夏申时,西天云霞如血。杨戬飞至辕门前三里便按下云头,化作寻常樵夫模样,负薪缓缓行来。他未着锦袍银甲,只一身靛青粗布短褐,额间天目以玄巾遮掩,三尖两刃刀收在袖里乾坤之中,望去与往来流民无异。
然双目开阖间,自有清光流转。
他立在一处土丘上眺望,只见穿云关城墙高耸如铁,黑气盘绕如龙,四角各有异光吞吐。关前三十里商军营寨连绵如海,旌旗蔽空,中军大帐处隐隐传来鼓角之声,其间掺杂着某种低沉梵唱,虽极细微,却如金针透纸,刺得杨戬眉心天目隐隐跳动。
“果然有异。”他默运玉虚玄功,将周身气息敛至若有若无,身形一晃,化作只灰雀振翅而起,乘着晚风掠向商军营寨。
商军大营分三重,外营屯寻常士卒,中营驻炼气士与异人,内营则设祭坛法阵。杨戬所化灰雀落在中营一杆玄旗旗杆上,双爪扣住旗杆顶端铜环,鸦青羽翼收拢,恰隐在暮色阴影中。
下方正行血祭。
祭坛以黑石垒成九级,每级高三尺三寸,坛心凹陷处积着暗红血垢,不知浸了多少生灵。此刻坛周环立三十六名黑袍祭司,皆以赤砂涂面,手持骨制法铃。坛前跪着三排战俘,约莫百余人,俱是周军装束,手足缚以浸过黑狗血的麻绳,口塞桃木,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主祭者是个枯瘦老巫,披五彩羽衣,立于坛顶。他双手各持一柄青铜钺刀,刀身刻满蚯蚓般的符文。此刻夕阳余晖正照在刀锋上,杨戬天目微睁,看得真切——那符文走势间,竟隐约透出极淡的金芒!
老巫举刀向天,喉中发出嘶哑长吟:“皇天后土,八方鬼神——纳此血食,赐我威能!”
话音未落,两侧祭司齐摇法铃。铃声诡异,初时清脆,渐转沉闷,最后竟如千万人同时呜咽。坛前战俘中有体弱者,七窍已渗出血丝。
杨戬冷眼旁观。若按商朝旧制,血祭至此便该斩俘沥血,以怨煞之气滋养阵法。但这老巫却忽然顿住,将双钺交叉于胸前,口中咒语陡然变调!
那是一种杨戬从未听闻的音节,拗口艰涩,却自有一股圆融韵律。随着咒语响起,坛周三十六祭司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于骨铃之上。血雾弥漫间,祭坛黑石表面竟浮起层层淡金纹路!
那纹路极细,如蛛丝游走,在暮色中几不可察。但杨戬天目何等敏锐,分明看见金纹交织成八瓣莲花之形,莲心正对坛心血槽。更奇的是,战俘们临死的恐惧、怨恨、绝望等诸般激烈情绪,本会化作冲天怨煞反噬施术者,此刻却如百川归海,尽数被那淡金莲纹吸纳、梳理、平抑!
不过三息,金纹隐去。老巫双钺落下,百余人头滚入血槽。鲜血涌出,却无半点腥气散逸,反被血槽底部的莲纹尽数吸收,化作汩汩精纯血元,顺着地底预设的灵脉流向穿云关方向。
杨戬心头一沉。
殷商巫祭之术,他曾在玉虚宫典籍中见过记载。其法以血食沟通天地凶煞,虽能借力,但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癫狂。可眼前这场血祭,规模远超寻常,怨煞却如泥牛入海——这绝非殷商旧法能达到的境界!
他悄然振翅,飞向内营深处。
内营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且布有简易预警阵法。杨戬所化灰雀在营帐缝隙间穿梭,避过数道探查灵光,终至一处高台之下。
此台以青石筑就,高九丈九尺,分四面,各有一将镇守。台上空乌云密布,隐见风火雷电四象流转——正是魔家四将所布“四象魔阵”的外围显化。
杨戬寻了处檐角歇脚,闭目凝神,额间玄巾无风自动,天目悄然而开。
刹那,世界在他眼中褪去色相,唯剩万千气机流转。
东方阵眼处,魔礼青盘坐云床,怀中抱一柄青云剑。剑身吞吐青芒,本属木相风雷,此刻剑脊之上却缠绕着数十缕淡金丝线,细若游丝,正源源不断从下方军营抽取某种“养分”。杨戬凝神细辨,那“养分”竟是阵亡将士魂魄中最为精粹的“先天一点灵明”,以及临死前激烈的情绪残片!
西方阵眼,魔礼红掌混元珍珠伞。伞面张开时,可见伞骨以某种奇异规律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动淡金丝线闪烁,将抽取来的魂魄精粹进一步提纯,滤去杂乱记忆,只留最纯粹的魂力与情绪能量,再反哺伞中禁制。
南北二阵眼亦是如此:魔礼海抚碧玉琵琶,弦动处金线交织成网;魔礼寿放花狐貂,貂身毛孔皆与金线相接,如呼吸般吞吐魂力。
四条主金线从四将法宝延伸而出,在阵法核心处交汇,没入虚空深处——那分明是某种极其高明的空间折叠法门,另一端不知通向何处!
杨戬天目运到极处,甚至看见金线脉络中偶有微小梵文一闪而逝。那些梵文结构与祭坛所见莲纹同源,却更加精微繁复,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天地某种至理,非是此界传承!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师尊玉鼎真人的嘱托:
“近来下界征战,阵亡将士魂魄多有异状。或精魄残缺,或怨念消散过速,似被外力抽取。汝此行穿云关,需细察根源。若遇左道行禁忌之事……可相机决断。”
当时杨戬只道是寻常妖邪作祟,如今亲眼得见,才知事态之严重——
这哪里是什么左道禁忌?分明是某种体系完整、功效卓绝的外道大法,已深度改造了魔家四将与其法宝!此法不仅能高效转化血祭愿力,更能平抑怨煞反噬、抽取魂魄精粹、强化法宝威能,将四将变成了不知疲倦、无需担忧业力缠身的“战争傀儡”!
杨戬默算片刻,心头寒意更甚。
这些魂魄精粹流向虚空彼端,足以供养出何等存在?抑或……是在“炼制”什么?
灰雀在檐角轻轻颤抖。
暮色渐浓,商军营中点起篝火。
杨戬所化灰雀振翅而起,向西飞回周营方向。飞出十里后,他现出本相,落在一处荒山顶上,面朝穿云关方向盘膝而坐。
山风猎猎,吹得他靛青衣袍翻卷如云。
“魔家四将,已非修道之人。”他低声自语,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彼等肉身、法宝、修为,皆与那外道金线深度交融,成了某种……‘法器’。”
“若依常理破阵,或败其形,难毁其根。那金线法门自成一系,能耗极低,可借血祭与战场亡魂持续补充。拖得愈久,彼辈愈强,而幕后操线之人,所得愈丰。”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
“故此战要害,不在‘破阵’,而在‘毁器’。”
他转身向周营走去,步伐沉稳,山石在其脚下无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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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毕剥作响。
姜子牙坐主位,左右分列哪吒、金吒、木吒、黄天化等玉虚三代弟子。杨戬入帐时,众人目光齐聚。哪吒最先起身,红绫无风自动:“二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关前那劳什子四象魔阵,害得我军不得寸进,正要等你商议破敌之策!”
杨戬向姜子牙微一颔首,于左首第一席落座。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声道:“魔家四将所布之阵,我已探查分明。”
“哦?”姜子牙捋须,“真君所见如何?”
“阵分四象,各镇一方。魔礼青掌青云剑,主风雷;魔礼红持混元伞,可收万物;魔礼海抚碧玉琵琶,弦动摄魂;魔礼寿驭花狐貂,化形噬灵。”杨戬顿了顿,“四将轮值,每日子时、午时需至阵眼行功,以血祭之力补充阵法消耗。其间约有一炷香功夫,四象流转稍滞,是为破阵之机。”
哪吒眼睛一亮:“既知薄弱之时,何不聚众强攻?我持火尖枪,二哥使三尖刀,再请金吒木吒两位兄长助阵,趁其轮值,一举破之!”
杨戬却摇头:“不可强攻。”
“为何?”
“四象魔阵已与穿云关地脉相连,强攻必遭反噬,徒增伤亡。”杨戬神色平静,“我有一策,可破阵而不伤人命,亦免业力纠缠。”
帐中静下。姜子牙沉吟道:“真君请详言。”
“明日午时,我可变化潜入阵中。”杨戬道,“趁魔礼青、魔礼红轮值行功之际,以玄阴秽气污其法宝灵枢,以地煞污血染其阵眼符文。法宝受污则威能大减,符文被染则阵法运转失灵。如此不需杀人见血,阵法自破。待四将失却依仗,我军再攻关,可收全功。”
黄天化抚掌:“妙计!不伤人命,不结死仇,正合修道之人本分!”
修道之人均历经大劫大难,修习却何止千百年?相较而言,夏商两朝也不过千年,人间更替,对修道之人着实不算太大的事情,同为修道之人,大抵也并不想性命相拼,只要顺天应命帮人间历劫,就功德圆满了。黄天化所说,正是哪吒等人心声。
哪吒却皱眉盯着杨戬:“二哥,此法虽妙,但……”他顿了顿,赤子之心敏锐非常,“你探查之时,可曾发现其他异状?我总觉得,你话未说尽。”
帐中气氛微凝。
杨戬迎上哪吒目光,沉默片刻,终只道:“确有些许蹊跷,尚需印证。明日入阵,我自会临机应变,以求全功。”
“临机应变?”哪吒站起身,火尖枪在手中现出半截枪尖,“二哥,你我兄弟,何须遮掩?若阵中有险,当共担之!”
“正是有险,才需一人行事。”杨戬语气转冷,“人多反易暴露。此计重在隐秘迅捷,你等在阵外接应即可。”
二人目光相触,帐中似有火花迸溅。哪吒眼中是全然的坦荡与义气,杨戬眸底却藏着冰封般的考量与决断。金吒木吒对视一眼,皆感莫名寒意。
姜子牙轻咳一声:“既如此,便依真君之计。明日午时,全军整备,待阵破即攻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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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日正当中。
穿云关前乌云翻涌,四象魔阵吞吐灵机,风火雷电于云中隐现。商军大营处血祭又起,腥气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周军阵前,杨戬化作一只蚊蚋,乘着热风悄然而去。哪吒立于辕门箭楼,手握火尖枪,眉间紧锁。他身后金吒低声道:“三弟勿忧,二哥道行精深,当无大碍。”
“我不是忧他道行。”哪吒摇头,“我是忧他……心思太重。”
阵中,杨戬所化蚊蚋已穿过层层乌云,落在一处青石阵台上。此台纵横九丈,台上云床空空,唯有一柄青云剑悬于半空,剑身青芒吞吐,正从下方血祭中抽取丝丝血元。
杨戬现出本相,袖中取出一个黑玉小瓶。拔开瓶塞,内中涌出粘稠如墨的玄阴秽气——此乃他在北冥之渊收集的地煞阴秽,最能污损法宝灵性。他掐诀一指,秽气如活物般缠上青云剑剑脊,顺着剑身符文脉络渗透而入。
剑身青芒骤暗!
阵外乌云忽然一滞,风雷之声减弱三分。杨戬不迟疑,身形一晃又至西面阵台。
此处魔礼红正值行功关键,混元珍珠伞张开如穹顶,伞面流转七彩光华,正将四面八方涌来的魂魄精粹缓缓炼化。杨戬看得分明,那些淡金丝线在伞骨间穿梭如织,效率比昨夜所见又高了一成。
他取出第二瓶,内盛地脉污血,乃从九幽裂隙采得。污血泼向伞面,七彩光华顿时蒙尘,伞骨转动迟滞,抽取魂魄精粹的速度明显放缓。
乌云再暗三分,四象流转已见紊乱。
杨戬心头微松,转向南面阵台——魔礼海镇守之处。
碧玉琵琶横放云床,四弦自鸣,发出低沉迷音。魔礼海闭目盘坐,双手虚按弦上,周身淡金梵光流转,与琵琶共鸣。杨戬悄然靠近,取出第三瓶污秽之物,正要泼洒——
异变陡生!
琵琶四弦齐震,发出刺耳尖啸!那碧玉琴身陡然绽开万千裂纹,每道裂纹中都迸射出炽烈金芒!金芒如网,瞬间笼罩整个阵台,杨戬手中玉瓶“啪”地炸裂,污秽之物竟被金芒尽数蒸发!
“不好!”杨戬疾退。
已迟了。
碧玉琵琶凌空飞起,琴身裂纹中金芒大盛,竟化作一个漩涡!四面八方,战场上空飘荡的残魂、血祭升腾的怨煞、乃至刚刚被青云剑、混元伞抽取的魂魄精粹,如百川归海般向漩涡涌来!
那原本平和的淡金梵光竟然忽地变得贪婪而狂暴。金芒所过之处,无论商周士卒,但凡活物,魂魄皆被强行抽离!无数半透明虚影从下方军营中凄厉升起,被扯入漩涡,炼成一缕缕精纯魂力!
“呃啊——!”南面阵台上,魔礼海七窍喷血,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碧玉琵琶竟在反噬其主,将他一身精血修为也纳入漩涡!
杨戬天目剧痛,勉强睁开,只见漩涡深处,淡金梵光交织成一个复杂无比的立体法印——八瓣莲台叠十二重天,层层转动,每转一层,魂魄精粹便被提纯一分!而法印核心,隐隐有某种意志正在苏醒,冰冷、漠然,如天道俯瞰蝼蚁!
“此非法宝……这是……祭坛!”杨戬心头冰寒。
东、西、北三面阵台同时暴起金光!魔礼青、魔礼红、魔礼寿齐声长啸,三人身形在金光照耀下开始异变——皮肤浮现金色纹路,瞳孔转为淡金,气息节节攀升!他们显然接收到了碧玉琵琶传来的警报与能量共享,正从“镇守者”转变为“杀戮兵器”!
四象魔阵彻底变了。
乌云化作漆黑漩涡,笼罩方圆三十里。漩涡中金芒如电穿梭,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商周两军士卒成片倒下,魂魄被强行抽离,惨叫声此起彼伏。而魔家四将立在四方阵台,如四尊金铸神魔,气息联成一体,牢牢锁定阵中的杨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戬立于狂风之中,衣袍猎猎,心头却一片清明。
他终于看透了。
魔家四将也好,他们的法宝也罢,都不过是容器……可随意升级替换的“兵器胚子”。那淡金梵光法门,根本不在乎宿主生死——宿主若强,便借其力行收割之事;宿主若遇险,便触发隐藏机制,吞噬一切强化自身,甚至将宿主也炼成资粮!
此番潜入,自谓巧妙,不意正堕彀中。
彼辈设此机关,寻常破法反会触发禁制,正是欲观吾如何应对此等邪法,窥我阐教虚实!若此刻退走,或被困于此,幕后之人必得窥伺之机,认定我教对此等外道禁器束手无策,日后定将更肆无忌惮,投下更凶戾之祭炼之物!
届时,恐非十二仙首齐出不可收拾——然金仙涉足凡尘杀劫,沾染因果何其深重?业火焚身之下,恐玉虚宫道统气运都将动摇!
冷汗浸透杨戬背脊。
他抬头望向四方。魔礼青已化作三丈金人,手持放大十倍的青云剑;魔礼红混元伞遮天蔽日;魔礼寿与花狐貂合体,化作半人半貂的怪物;而魔礼海……已被碧玉琵琶彻底吸干,只剩一张人皮飘落,琵琶自行悬空,弦动如雷!
四象魔阵已成吞噬一切的熔炉,金芒漩涡越转越快,抽取魂魄的范围已扩展至五十里外!
阵外,哪吒早已按捺不住,火尖枪一挺就要冲入乌云。金吒木吒死死拦住:“三弟不可!此阵已生异变,贸然闯入恐遭不测!”
“可二哥还在里面!”哪吒双目赤红。
正此时,乌云漩涡中心,一道清光冲天而起!
杨戬显了法相,身高丈六,三头六臂,额间天目全开,射出破邪金光照定四方。他六臂各持法器,三尖两刃刀、斩魔剑、缚妖索、照妖镜、降魔杵、镇魂铃,宝光交织如网,勉强抵住金芒侵蚀。
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独力难支。
漩涡深处,那八瓣莲台十二重天的法印缓缓压下,每落一分,杨戬法相便矮一寸。金芒如亿万细针,穿透护体宝光,刺入他肉身元神。
“二哥——!”哪吒嘶声欲裂。
阵中,杨戬嘴角溢血,六臂微颤。他望向四方金铸神魔般的魔家众将,又望向漩涡深处那冷漠运转的梵文法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
退路已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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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芒漩涡如巨磨碾落,杨戬法相寸寸矮缩。额间天目所见,那八瓣莲台法印正以某种天道运转般的冷漠韵律,层层剥离他护体玄功。四肢百骸传来碎裂之音,非是筋骨,而是道基受创的征兆。
下方战场,魂魄如秋叶离枝,万千半透明虚影凄嚎着卷入漩涡。商周士卒成片倒下,双目空洞,七窍渗血——那是生魂被强行抽离的惨状。魔家三将立在三方阵台,金铸身躯绽放邪光,气息联成铁桶也似的牢笼。
杨戬缓缓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清光尽敛,唯余一片冰海。
“哮天。”
低唤声未落,漆黑旋风自他袖中卷出,落地化作丈许黑犬,獠牙如戟,目射赤光。哮天犬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竟将金芒漩涡的轰鸣都压下半分。
杨戬右手虚握,三尖两刃刀自虚空凝现。刀身无华,却透着斩断因果的森寒。他左手掐诀,在胸前画出三道玉清符印,符印入体,周身气息骤变,如出鞘凶兵,杀意凝成实质,让整座大阵的金芒都为之一滞。
“今日……”他轻声道,“便叫尔等看看,何谓玉虚宫护道手段。”
话音落,人已消失。
再出现时,竟在魔礼红混元伞下三丈处!此举匪夷所思,伞面正张如天穹,收纳之力最盛,寻常修士避之不及,杨戬却反其道而行!
“找死!”魔礼红金瞳怒睁,混元伞轰然转动,七彩光华化作漩涡,将方圆百丈内的血煞秽气、残魂碎片尽数吞入!他要以伞中禁制活活炼化杨戬!
杨戬不闪不避,甚至张开双臂,任由那吞噬之力加身。道袍猎猎作响,发丝向后狂舞,他却如中流砥柱,稳稳立在漩涡中心。额间天目全开,金光如剑,死死锁定伞骨某处——那里正有数百道淡金丝线疯狂流转,将吞入的秽气魂力转化为精纯能量。
一息、两息、三息。
伞面七彩光华愈来愈盛,几欲灼伤人眼。魔礼红狂笑:“任你道行再高,入我混元伞,也难逃……”
话音戛然而止。
杨戬忽然动了。他双手结印,周身腾起玉清仙光,那光不向外扩,反如千万细针刺入自身窍穴!霎时间,他以身为引,将战场积攒数十日的血煞怨气、阵亡将士的滔天恨意,尽数引入己身,再经玄功转化,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秽流,主动投向混元伞!
“你……”魔礼红惊觉不对,欲收伞已迟。
那秽流乃万灵怨念所聚,本就会侵蚀法宝灵性。此刻被杨戬以玉虚秘法浓缩提纯,毒性暴增百倍!混元伞吞入秽流,伞骨间淡金丝线顿时紊乱,七彩光华忽明忽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怪响。
“还不够。”杨戬嘴角溢血,眼神却更冷。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血雾中隐现玉清符文,混入秽流。
轰——!
混元伞剧烈震颤!伞面炸开无数裂纹,每道裂纹中都喷出黑红秽气!那些淡金丝线疯狂闪烁,试图平复暴走能量,却如杯水车薪。不过三息,伞骨某处核心传来碎裂轻响。
魔礼红惨叫一声,金铸身躯浮现蛛网般裂痕。他与混元伞性命交修,法宝受损,本体立遭反噬!
杨戬等的就是此刻。
他身形如电,掠过伞下,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青芒,自魔礼红眉心贯入,后脑透出!刀锋过处,不仅斩灭肉身生机,更将魂魄中与淡金丝线相连的“节点”一并绞碎!
魔礼红双目圆睁,身躯僵立片刻,轰然炸裂!金粉混合血肉四溅,混元伞也随之爆开,碎片如雨洒落。
就在爆炸中心,杨戬天目锁定一缕即将消散的淡金光华——那光华中,清晰可见八瓣莲台虚影缓缓旋转,莲心处有细小梵文明灭。他强忍反噬剧痛,左手探出,五指虚握,玉清摄物诀运转到极致,硬生生将那缕光华从爆炸余波中剥离,封入一枚羊脂玉简!
玉简入手滚烫,表面浮现焦痕。
东方阵台,魔礼青已至。
青云剑化作千丈青芒,如天河倒悬斩落!剑未至,凌厉剑煞已封死杨戬所有退路——那剑煞中混合了战场血污、生灵怨念,阴毒无比,沾之即腐肉蚀骨。
杨戬刚刚强收梵光灵粹,气息正乱,面对这绝杀一剑,竟不闪不避!
他双臂交叉护于胸前,玉清玄功运转到极致,周身浮现三层琉璃光罩。“铛——!”青芒斩在光罩上,爆出刺耳金铁交鸣!第一层光罩应声破碎,第二层裂痕密布,第三层勉强抵住,却已摇摇欲坠。
剑煞如附骨之疽,顺着光罩裂缝渗入,触及杨戬左臂。“嗤——”道袍袖口瞬间化作飞灰,小臂皮肉浮现蛛网黑痕,黑痕所过之处,血肉枯萎,如被无形之火灼烧!
业力反噬!
杨戬闷哼一声,面色煞白,却借这一剑之力倒飞百丈,拉开距离。他低头瞥了眼左臂黑痕,眼中无波,只轻喝:“去!”
一直蛰伏的哮天犬如黑色闪电扑出,直取魔礼青面门!魔礼青挥剑欲斩,哮天犬却凌空扭身,一口咬在青云剑剑柄之上!它獠牙泛着幽光,竟能暂时封禁法宝灵性!
剑身青芒骤暗一瞬。
只一瞬,够了。
杨戬身影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与魔礼青面贴面!两人相距不过三尺,魔礼青甚至能看见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金瞳狰狞,面浮梵纹,哪里还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模样?
“你……”魔礼青刚吐一字。
三尖两刃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过处,空间如布帛撕裂。魔礼青本能后仰,却觉颈间一凉。
视野天旋地转。
他看见一具无头金身立在阵台上,颈腔喷出淡金色血液。那金身手中还握着青云剑,剑身青芒正急速黯淡。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头颅滚落阵台,金瞳中的梵文渐渐熄灭。
杨戬立于无头尸身旁,左臂黑痕已蔓延至肘部,道袍左袖尽毁,裸露的小臂血肉枯萎如老树皮。他面无表情,挥刀斩断魔礼青握剑的右臂,又一脚将无头尸身踢下阵台。
青云剑失去主人,剑身剧颤,发出悲鸣,竟要自行飞走!杨戬岂容它遁去,左手虚抓,玉清禁制化作无形牢笼将剑困住。剑煞反扑,顺着他手掌侵蚀,左臂黑痕又深三分。
他看也不看,将青云剑连同魔礼青残臂一并收入袖中乾坤——此物诡异,需带回玉虚宫细细查验。
南、北两座阵台,魔礼海所化碧玉琵琶悬空自鸣,魔礼寿与花狐貂合体而成的半人半貂怪物仰天长啸。二魔见两位兄长顷刻殒命,非但无惧,反而彻底疯狂!
碧玉琵琶四弦齐震,发出非人非鬼的魔音。那音无形无质,却直透元神!杨戬只觉神魂如遭万针穿刺,眼前幻象丛生——尸山血海、同门惨死、师尊震怒……种种心魔被强行勾起,道心摇动!
与此同时,半人貂怪物化作残影扑来,利爪撕空,带起五道漆黑裂痕!那爪上附有吞噬生机之能,所过之处连灵气都被吸干!
音攻神魂,爪摧肉身。这是绝杀之局。
杨戬七窍渗出鲜血,那是神魂受创之兆。他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清明,天目勉力睁开,死死锁定碧玉琵琶核心——那里正有一枚复杂梵文法印缓缓成型,法印周围,无数淡金丝线如触手舞动,疯狂抽取战场残魂,为下一次攻击积蓄力量。
而半人貂怪物体内,心脏位置,另有一枚较小法印与琵琶法印共鸣,两者能量同调,浑然一体。
“原来如此……一主一副,心神相连。”杨戬咳出血沫,眼中却闪过决然。
他不退反进,迎着魔音与利爪,径直冲向碧玉琵琶!魔音灌耳,他七窍血流如注;利爪及身,胸前道袍撕裂,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速度不减反增,如一道血色流星撞向琵琶!
三尖两刃刀高举过顶,刀身燃起玉清道火——此火专焚邪祟,却也耗损本命真元!
“破——!”
刀落,斩在琵琶核心法印之上!
“铮——!”
刺耳碎裂声响起!碧玉琵琶炸成漫天玉粉,核心法印四分五裂!几乎在同一瞬间,半人貂怪物如遭雷击,心脏处传来爆裂闷响,身形僵在半空。
杨戬浑身浴血,却毫不停顿,转身,递刀。
刀锋穿透怪物心口,从后背透出。怪物金瞳瞪大,低头看着胸前刀尖,喉中发出“嗬嗬”怪响,身躯寸寸龟裂,化作飞灰。
战场忽然死寂。
金芒漩涡缓缓消散,乌云褪去,露出午后惨白的日头。四座阵台残破不堪,满地碎玉金粉,混合着暗红血肉。魔家四将尸骨无存,唯有青云剑、混元伞碎片、碧玉琵琶粉尘、花狐貂残毛散落各处。
杨戬立于中央阵台,以刀拄地,身形摇摇欲坠。道袍破碎染血,左臂黑痕已蔓延至肩,面上笼罩不祥黑气,气息紊乱如风中之烛。他胸前五道爪痕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在脚边积成一洼。
“二……哥?”
颤抖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哪吒终于冲破残余禁制,踉跄奔入阵中。他看见满地狼藉,看见杨戬惨状,也看见……那些被刻意毁坏的法宝核心,那些被斩尽杀绝的痕迹。
“你……”哪吒声音发干,“你为何……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他指着满地碎片:“他们已败!何须形神俱灭?!何须毁宝碎器?!这……这与魔道虐杀何异?!”
杨戬缓缓抬头,目光疲惫如垂暮老者。他张了张嘴,却只咳出黑血。半晌,才嘶声道:“你看不见……他们背后的东西。”
“又是这句话!”哪吒双目赤红,火尖枪重重顿地,“我看得见!我看见你下手狠毒,不留余地!看见你毁尸灭迹,心虚遮掩!二哥,师尊常言‘天道好生’,便是左道旁门,也该留一线轮回之机!你今日所为,与那些以生魂祭炼的邪魔何异?!”
杨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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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营·中军大帐
灯烛摇曳,映得姜子牙面上阴晴不定。
案前摊开军报,字字皆是捷音:魔家四将伏诛,穿云关门户洞开,商军溃退三十里。这本该是庆功之时,帐中却一片沉寂。
哪吒抱臂立在帐门处,背对众人,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意。金吒木吒侍立两侧,欲言又止,终是垂首默然。黄天化、雷震子等三代弟子垂手待命,目光却不时瞥向帐后——那里设了禁制,杨戬正在其中疗伤。
“丞相。”金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二哥他……伤势如何?”
姜子牙长叹一声,将竹简缓缓卷起:“玉虚玄功护体,性命当是无碍。只是左臂业痕深种,非三五日可愈。更兼……”他顿了顿,看向哪吒背影,“更兼心神损耗,非药石能医。”
“心神损耗?”哪吒忽地转身,眼中如有火炭,“他下手那般狠绝时,可曾想过‘心神’二字?”
“三弟!”金吒低喝。
“我说错了么?”哪吒踏前一步,声音激越,“阵中景象你们都看见了!法宝尽毁,尸骨无存,连魂魄轮回之机都不留!这是除魔卫道,还是虐杀泄愤?!若传将出去,天下修道之辈将如何看我阐教?!”
帐中无人应答。
姜子牙捻须良久,方道:“真君行事,素来沉稳。此番……或另有隐情。”
“隐情?”哪吒冷笑,“我只看见他独断专行,事后又遮遮掩掩,收取那些碎片残迹,不知要作何用途!这般行事,与左道何异?!”
言罢,他猛一甩袖,红绫如焰卷过帐门,人已化作火光远去。
“三弟!”木吒欲追,却被金吒按住。
商营·残帐
崇国方伯崇侯虎已战死。
叛贼姬发迁伪都至丰邑,
太师闻仲跌坐帅椅,手中青铜虎符已被捏得变形。
周人一路破犬戎、密须、耆(黎)国、邘国,如今攻破崇国,这是关中平原最大的关隘了。如今,距离国都朝歌,如今仅余黄河之险。
阶下跪着数名残兵,正涕泪俱下哭诉:“……杨戬那厮好生狠毒!四位将军祭起法宝相抗,他竟不闪不避,以伤换命,硬生生将将军们……形神俱灭啊!”
“混元伞炸成齑粉,青云剑断作数截,碧玉琵琶碎如粉尘……”另一人颤声道,“便是花狐貂,也只剩几缕残毛!太师,这是虐杀!是阐教向我截教宣战!”
闻仲额间天目跳动,眼角崩裂,渗出血丝。他缓缓起身,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好……好一个玉虚宫三代首徒!好一个清修有道之士!”
他猛地将虎符掷于地,铿锵作响:“传我令箭!速往金鳌岛,禀报教主并诸位道友——阐教杨戬,已于穿云关前破戒开杀,毁我截教四位道友肉身法宝,绝其轮回!此仇不共戴天!”
“再遣人往三山五岳,告知我教所有在外道友:阐教已撕破面皮,欲行灭绝之事!凡我截教门人,当同心戮力,共抗此劫!”
帐外狂风骤起,卷动残旗猎猎。闻仲望向西方周营方向,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杨戬……今日之因,他日必有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