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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争鸣 ...


  •   胡药商留下的五十两银子,像块烧红的炭,烫手。

      叶寒舟和沈清弦没动那钱,原样锁在箱子里。第二天一早,叶寒舟就去找了叶五叔,把胡药商想入股行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爷子正蹲在院子里喂鸭——他家现在养了八只麻鸭,只只膘肥体壮,见叶寒舟来,抓起一把谷糠撒进鸭圈,拍拍手站起身。

      “他真这么说?只要一成股?”

      “是这么说的。”叶寒舟点头,“还说负责打通江南的销路。”

      叶五叔没立刻说话,摸出烟袋锅子,慢慢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一口。青烟在晨雾里袅袅散开。

      “寒舟啊,”老爷子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觉着,这人能信吗?”

      “不好说。”叶寒舟实话实说,“前头刚劫了咱们的车,转头就来赔罪入股。变脸太快,不像真心。”

      “那他为啥?”

      “怕是背后那位‘贵人’的意思。”叶寒舟道,“胡药商自己说了,贵人要的是赚钱,不是结仇。咱们青山村的药材现在有了名声,他们硬抢不成,就想换个法子,把人家的变成自家的。”

      叶五叔又抽了口烟:“那……咱能答应吗?”

      “得看全村人的意思。”叶寒舟道,“行会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那就开大会。”老爷子把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今晚祠堂,把事儿摊开了说。”

      ---

      祠堂的大会开得热闹。

      叶寒舟先把胡药商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添油,没加醋。说完,底下就炸了。

      “不成!绝对不成!”叶大牛第一个跳起来,“前头抢咱们的车,这会儿又想入股?黄鼠狼给鸡拜年!”

      “就是!”狗娃娘附和,“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入了股,把咱们的方子学去了,转头把咱们踢开咋办?”

      但也有不同声音。

      “人家都赔钱了,五十两呢……”说话的是上次私自卖药的两户之一,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再说,江南的销路……那得赚多少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叶大牛瞪他,“忘了上次的教训了?”

      那人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七叔公颤巍巍站起来。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说话还有分量。他一站起来,祠堂里就安静了。

      “我来说两句。”七叔公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咱们青山村,祖祖辈辈种地吃饭,穷是穷,可脊梁骨没弯过。这几年,托叶夫子、沈大夫的福,办了学堂,开了医堂,种了药材,日子刚有点起色。”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外头人看咱们眼红了,使绊子,下黑手,咱们没怕。为啥?因为咱们心齐。心齐,泰山都能移。”

      “可要是让外人入了股……”他摇摇头,“今天他只要一成,明天就敢要三成,后天就敢要一半。到时候,青山药材还姓‘青山’吗?怕是得改姓‘胡’了。”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祠堂里一片沉默。

      “那……”有人小声问,“江南的销路,就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七叔公提高声音,“但咱们自己挣!金老板他们不是跟咱们合作吗?让他们帮忙找江南的门路!咱们的药材好,还怕卖不出去?”

      这话点燃了众人。

      “对!自己挣!”
      “不求他姓胡的!”
      “咱们青山村的人,有手有脚,怕啥?”

      叶寒舟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乡亲,或许有时候眼皮子浅,或许有时候犯糊涂,但骨子里有股倔劲儿,不服输,不认命。

      大会最后表决:全票反对胡药商入股。那五十两银子,算是赔偿,收下;入股的事,免谈。

      叶五叔当场让叶寒舟写回信,话要说得客气,但意思要坚决。写好了,派虎子爹明天一早送去镇上胡药商落脚的客栈。

      会散了,人走了。祠堂里只剩下叶寒舟、沈清弦和叶五叔。

      “寒舟啊,”老爷子叹口气,“这回是把姓胡的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也不会放过咱们。”叶寒舟收拾着纸笔,“与其等他使阴招,不如把话挑明了。”

      “是这个理。”叶五叔点头,“就是往后……得多加小心。”

      三人吹熄祠堂的灯,锁上门。夜色里,青山村静悄悄的,只有鸭圈里偶尔传来几声“嘎嘎”。

      山雨欲来。

      ---

      胡药商接到回信后的反应,比预想的平静。

      他没再派人来,也没再使绊子,好像这事就这么算了。但村里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叶寒舟和沈清弦加倍小心。药材坊加了夜班看守,运货的车队请了镖师押送,连学堂和医堂,夜里都有人轮流值守。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里,京城来人了。

      来的不是徐太医,也不是孙太医,而是一位姓秦的年轻太医,二十七八岁,眉清目秀,说话温文尔雅。他是奉太医院院判之命,专程来“学习青山村治蝗之法”的。

      秦太医没摆架子,住在了李二家空着的西厢房。每天跟着村里人下地,看鸭群治蝗,问得仔细,记得认真。他还带了个小册子,上面画了鸭子的形态,记了鸭子的习性,甚至详细到一只鸭一天吃多少蝗虫,排泄多少粪便。

      “秦太医,”有天沈清弦忍不住问,“这些琐事,也要记吗?”

      “要记。”秦太医认真道,“沈大夫您不知道,北边几个省今年也闹蝗灾,比咱们这儿严重得多。朝廷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找到治蝗的法子。您这儿用鸭治蝗,见效快,成本低,是头一份。我得把每个细节都记清楚,回去好推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您看,这是院判大人给我的手令,让我务必把青山村的经验带回去。圣上……很关注这事。”

      沈清弦接过手令看了,心里一紧。圣上关注,是福也是祸。

      “秦太医,”他斟酌着用词,“用鸭治蝗,得看地方。江南水乡适合,北边干旱,养鸭不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乡亲们信这个,才肯养。”沈清弦道,“我们村也是试了,亲眼见鸭吃了蝗虫,大家才信。要是硬推,怕是不成。”

      秦太医若有所思:“您说得对。那我得多住些日子,看看村里人怎么想的,怎么做的。”

      他当真住了下来。不只记治蝗,还去学堂听课,去医堂帮忙,甚至跟着阿禾、小草出诊。没几天,全村人都喜欢上了这位没架子的“秦先生”。

      ---

      秦太医来的第五天,阿默遇到件难事。

      邻村有个老妇人来求医,说是心口疼,疼起来浑身冒冷汗,喘不上气。阿默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心里有了判断——像是心痹之症,也就是现代说的心绞痛。

      可他不能说话。比划了半天,老妇人看不懂,急得直催:“小大夫,你倒是说话啊!我这是啥病?”

      阿默急得额头冒汗,抓起笔在纸上写:心脉瘀阻,需活血化瘀。

      老妇人不识字,更急了:“写的啥呀?我看不懂!”

      正好小草从外头回来,见状忙上前:“阿婆,我师兄说您这是心脉不通,得用活血的药。我给您写方子,您带回去抓药。”

      她一边写一边解释,老妇人这才安心。可临走时还是嘀咕:“可惜了,这么好的大夫,偏偏是个哑巴……”

      这话说得轻,但阿默听见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小草送走老妇人,回来见阿默还站在原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别往心里去。你医术好,大家都知道。”

      阿默摇摇头,在沙盘上写:我说不清,病人急。

      “慢慢来。”小草温声道,“师父说了,医者治病,不只在药,也在心。你心静,手稳,这就够了。说不清,我帮你说;看不懂,我帮你解释。”

      阿默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他在沙盘上又写:谢谢师妹。

      “谢啥。”小草笑,“走,师父新收了一批丹参,教咱们怎么分等呢。”

      两人去了后院。沈清弦正在教几个新学徒分拣药材,见他们来,招手让阿默近前。

      “阿默,你摸摸这几片丹参,”沈清弦把三片厚薄不一的丹参片放在他手里,“说说,哪片最好?”

      阿默闭上眼睛,用手指细细摩挲。片刻,他睁开眼,从三片中挑出最薄那片,又在沙盘上写:此片最薄,油润,上等。

      又指稍厚那片:此片稍厚,尚可,中等。

      最后那片最厚,边缘还有点焦:此片厚,焦边,下等。

      分毫不差。

      沈清弦点头:“好。阿默,你记住,医者看病,望闻问切。你不能‘问’,就得在‘望、闻、切’上下更多功夫。你的手指,就是你的眼睛;你的心,就是你的舌头。”

      阿默用力点头。

      秦太医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沈大夫,这孩子……有天分。若是能说话,前途不可限量。”

      “不能说话,也有前途。”沈清弦淡淡道,“医者仁心,不在口舌。”

      秦太医若有所思。

      ---

      秦太医在青山村住了半个月,要走了。临走前,他特意找叶寒舟和沈清弦深谈了一次。

      “叶夫子,沈大夫,”秦太医神色郑重,“我这趟来,收获远超预期。不只治蝗之法,还有您二位的医术、教法,村子的风气……都是难得的。”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徐院判让我转交的。院判大人说,圣上看了周教谕的《治蝗记》,龙颜大悦,说要重赏青山村。具体的旨意,可能过些日子就会下来。”

      叶寒舟接过信,没立刻拆:“秦太医,这赏……我们受之有愧。治蝗是全村人的功劳,鸭子是大家养的,虫是大家捉的。”

      “您太谦了。”秦太医道,“法子是您想的,鸭是您带头养的。这功劳,您推不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院判大人让我务必带到。”

      “您说。”

      “树大招风。”秦太医一字一顿,“青山村现在出名了,盯着的人多。有些人,是真心想学;有些人,是眼红想分一杯羹;还有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叶寒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凝重。

      “多谢秦太医提醒。”叶寒舟道。

      “应该的。”秦太医起身,“我今日就回京了。二位保重。青山村……是个好地方。希望下次来,它还是这样。”

      送走秦太医,叶寒舟拆开徐老先生的信。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徐老先生说了三件事:一、圣上确实要赏,可能是赐匾,也可能是赐银,让村里有个准备;二、胡药商背后的“贵人”,他打听到了,是江南一位致仕的侍郎,姓王,手眼通天,让小心;三、太医院想请沈清弦去京城讲学,不是强求,是商量,若不去也无妨。

      读完信,堂屋里久久沉默。

      “清弦,”叶寒舟开口,“你怎么想?”

      “匾也好,银也好,都是身外物。”沈清弦道,“胡药商那边,兵来将挡。至于去京城讲学……”

      他顿了顿:“不去。但可以写些心得,让秦太医带回去。”

      “和我想的一样。”叶寒舟握住他的手,“咱们的根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正说着,小草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手札,脸色有点怪。

      “师父,”她小声说,“我……我好像发现点东西。”

      “什么?”

      小草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对着光仔细看,能看到极淡的、用硬笔划出的痕迹。她拿来一块炭条,轻轻在纸上涂抹,痕迹慢慢显现出来。

      是几行字,写得极密,极乱:

      ……余穿至此世三十载,医人无数,育人无数,然终是客。今病入膏肓,恐不久矣。留此札,待有缘人。若汝亦来自彼世,切记:莫改天命,莫露锋芒,安安稳稳,方得善终。另,城南青云观老道,似知吾来历,可访之。保重。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下面还有几个模糊的符号,像英文,又像拼音,看不真切。

      沈清弦盯着那几行字,心跳如鼓。

      穿至此世三十载……来自彼世……青云观老道……

      这位前辈,不仅也是穿越者,还活了三十年,甚至……可能找到了回去的线索?

      “师父,”小草声音发颤,“这……这是真的吗?”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合上手札:“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

      “连……连叶夫子也不说?”

      “暂时不说。”沈清弦看向窗外,“等我弄明白了,再告诉他。”

      小草用力点头,把手札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暮色四合。鸭群归圈,炊烟升起,学堂的钟声在风里飘荡。

      青山村的夜,和平常一样安静。

      但有些秘密,已经像种子一样,悄悄埋进了土里。

      城南青云观……老道……

      沈清弦望着远方,心里翻江倒海。

      该去吗?该找吗?找到了,又能怎样?

      他不知道。只知道,脚下的根,已经扎得太深,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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