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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城门 车转过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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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叶萤到城门相送。
晨雾还没散尽,青灰色城墙沉默矗立着,墙头衰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城门洞里,挑担的菜农、推车的小贩已经排起队,扁担吱呀呀地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鹤鸣班的货车有六辆,装满了戏箱和行头。最大的那辆车上垒着七八口红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沈鹤卿穿一件烟灰色西装,站在头一辆马车旁,正和琴师交代什么。
琴师是个干瘦老头,抱着胡琴,不住点头。
叶萤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锦盒,一尺见方,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锦盒里的点翠头面还差最后几片羽毛,没有完工。她原想赶在他离开前做好,可到底没赶上。
她昨夜点到三更,手指被银丝扎破,血珠落在绸布上,她慌忙擦去,仍在蓝羽边缘留下极淡的一点痕。
她不敢送。
那不是最好的一副头面。
至少现在还不是。
沈鹤卿看见她,向琴师低声交代两句,走了过来。
晨雾在他肩头蒙了一层细密水珠,西装面料在微光里泛着柔和质感。他像从青州这场旧梦里走出来的人,又像马上要走回另一个遥远的戏台。
叶萤递过去一个油纸包。
纸包用麻绳系着,系了个精巧的结。
“茯苓饼。路上吃。”
沈鹤卿接过。
指尖碰到她的,一触即分。
“多谢。”
叶萤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发酸。
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他们之间不过是债主和欠债的人,不过是戏班主人和暂住过几日的叶家小姐。
她强忍着情绪,问:“北平很远吗?”
沈鹤卿看着她。
“坐车要几日。”
“吉祥戏院很大吗?”
“还好。”
“北平的戏客挑剔吗?”
“挑。”
叶萤被他这一句逗得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抱紧怀里的锦盒。
沈鹤卿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
他没有问。
叶萤反倒有些慌,连忙道:“不是给你的。”
沈鹤卿垂眼。
“嗯。”
他仍旧没有追问。
叶萤忽然更难过了。
若他问,她还能说几句。可他不问,像是连一个让她解释的缺口都不肯留。
阿盛从车后探出脑袋,眼圈红红的:“二小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叶萤看着他,点头。
“会。”
沈鹤卿看了阿盛一眼。
阿盛立刻缩回去,却又很快从车窗里塞出一个小纸包。
“二小姐,这个给你。”
叶萤接过:“什么?”
阿盛道:“北平的戏单。师傅不让给,我偷偷给的。”
车内传来琴师一声咳嗽。
阿盛立刻坐回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叶萤攥紧纸包。
她没有当着沈鹤卿的面拆。
沈鹤卿大约听见了,却没有戳破,只道:“回去吧,晨雾重。”
叶萤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沈鹤卿。”她叫他。
他抬眼。
她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全都卡住了。
他眼里不是无情。
恰恰相反,那里面压着太多东西,压得深,也压得苦。像一池将要涨满的水,却被他自己一寸寸按回去。
叶萤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说。
他是不敢说。
叶家二小姐,留洋女医生,济世堂的招牌,青州城里人人看着的姑娘。
而他是戏子,是漂泊的班主,是唱完一场便要收拾行头去下一处的人。
他替她做了那么多,却从不肯把自己放进她的将来。
叶萤鼻尖一酸,逼着自己笑了笑。
“路上小心。”
沈鹤卿微微颔首。
“嗯。”
车队要走了。
马蹄轻响,车轮慢慢转动。
叶萤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沈鹤卿掀帘回望了一眼。
只一眼。
很快便放下。
货车辘辘驶出城门,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板桥,发出空洞回响。城门口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沈鹤卿坐在车里,打开油纸包。
茯苓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一般大小,边缘烤得微黄,散发着淡淡甜香。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很酥,入口即化。
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却又很快泛出一点苦。
阿盛坐在对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师傅,你怎么不让二小姐来北平找咱们?”
沈鹤卿没有睁眼。
“她有自己的事。”
“可二小姐会来的。”阿盛小声嘟囔,“她刚才收了戏单。”
沈鹤卿睫毛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淡淡道:“多嘴。”
阿盛闭上嘴,却偷偷笑了一下。
车转过官道的弯,青州城的轮廓彻底看不见了。
沈鹤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眼前却还是那个提着琉璃灯、笑得梨涡浅浅的姑娘。
他没有说让她来。
也不敢盼她来。
可油纸包里的茯苓饼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阿盛偷塞出去的戏单,终究也没有被他拦下。
沈鹤卿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渐亮的天色。
良久,他把那块吃了一半的茯苓饼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像收起一段不敢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