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入海时》章含川

14、遥远村庄的旧事

　　我的爸爸，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那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挺穷的，但我爸爸家的穷，是因为我爷爷没有爸爸。

　　这还要从那场战争说起，爷爷的爷爷，是当时村里的地主，培养了一个读书非常好的孩子。当时还在8年抗战时期，那个年代要培养一个读书人，即使是地主，也是需要卖地、卖牲口才能供得起。这么一供，家财散尽了，也给我爷爷的爸爸供到了北大。

　　在上京求学前，爷爷的爸爸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爷爷的妈妈，成亲没几天过后，就一心求学地北上读书了，这一走就是两年。

　　在这两年里，我的爷爷出生了。期间爷爷的妈妈担起了照顾家的重任。可是，战火纷飞的年代，又有谁能不被波及？特别是一个受了最新教育的有为青年，所以爷爷的爸爸辍学返乡，参与到了民族的解放斗争当中。

　　许是因为他风头太盛，村里同辈的青年在他的阴影下生活太久，于是心生恶念。人的嫉妒心哪，有时不因你做了什么，只要你站在那，只要你能呼吸，就都是错的。

　　那个可怕的夜晚，在村里的那个青年的带领下，反动派找到了当时在北坡村的指挥部，而爷爷的爸爸也就这样，年纪轻轻的牺牲在了1943年的春天，那时我的爷爷才3岁。

　　曾经村里的地主家庭，田地全部变卖，而培养的儿子，就这么牺牲在了大好的年华。我不敢想爷爷的爷爷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爸爸也不知道爷爷的爷爷后来怎么样了，只是这样的变故，让同村的人抬起了头，他们觉得他们可以扬眉吐气了，这时的他们还是愚昧的，不懂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家国情怀。

　　在那样的处境下，爷爷的妈妈，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孩子无法独立生存，后来很自然的改嫁了，这也是那个时代背景下，很多同样命运女人，相同的选择。

　　年幼的爷爷虽然年纪小，但是懂事早，知道那个人不是他爹，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所以早早的自立了起来。不仅自立，还要帮忙补贴家用，他后来的婚房，都是自己一砖一瓦挣出来的。在生活重压下的他，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在那个小山村艰难的活着，直到遇到了我的奶奶。

　　有时，我想，是不是我所有的恋爱运都给了我的奶奶，才能让她那么一个小小的、小山村都没出去过的女孩子，一眼看中了我爷爷，甚至不惜与她母亲断绝关系，也要嫁给我爷爷这个穷小子。最终，奶奶如愿在她叔叔婶婶的帮助下，嫁给了我那一穷二白的爷爷，她没嫁错，爷爷对她很好，就是家里太穷了，可那个年代都穷，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某一年，我的爸爸出生了。我的爸爸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超高的学习天赋，就像他的爷爷，这让我爷爷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爷爷的爸爸读书那么好，而爷爷却没有机会上一天的学，可即便这样爷爷都没放弃过自学，甚至靠着自己的本事，当上了村里的会计。

　　而爸爸读书的天分，让他看到了希望，这让他将所有的希望都承载在我爸爸身上，而有时，这种希望太过沉重，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这也是我爸爸命运悲剧的开始。

　　从此，爸爸的生活只需要读书，不需要干活。在那个需要男丁挣工分的年代，正是需要男孩子出苦力的时候，我的爸爸却过起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般的日子。

　　爸爸也算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顺利的考上了高中。在高中时的数学成绩，永远都是学校第一，甚至数学老师都会去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就在所有人默认，爸爸考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时候，爸爸落榜了。爸爸惊呆了，他说他的数学能接近满分，怎么会？所有人都惊呆了，是啊，怎么会？全家十多年的希望啊！

　　爸爸有过太多的猜测，是分数搞错了，还是偏科严重导致其他科分数太低？后来我有想过，那个年代冒名顶替的人很多，不知道爸爸是不是也被顶替了？

　　但是猜来猜去，日子还是要过的，接不接受，高考也都落榜了。有人让我爸去复读，可我奶奶觉得，找个好的工作，比上学有用多了，毕竟她对于学习，没有什么执念。所以我爸的学历就止步于高中，这也成了他一辈子的梦魇。

　　而爸爸当时工作的厂子，是属于国企，他还是第一批考进去的合同工，这在那个年代确实算得上一份非常好的工作。

　　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人介绍了家在城中村的我的妈妈。妈妈没什么文化，是初中都没毕业的学历，身高长相也都是中等。唯二的优点，一个是性格极好，另一个是这个城中村地处市区，位置极好。

　　而我妈呢，出于对自己长相的自卑，一眼相中了我爸的长相，忘了说了，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大帅哥，就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有了我。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能说的过去，毕竟我爸当时的工资，是我妈的好几倍。可世事就是这么无常，90年代的下岗潮，波及到了我的父母，从此，我家庭的悲剧就此拉开了序幕。

　　想到这里，我不禁泪湿了眼眶，这个家族业力太沉重了，混合着时代的无奈，我，真的，能为父母做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