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Chapter 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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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有人在天边泼翻了调色盘，橙红、绛紫、靛蓝层层晕染，最后沉淀为天鹅绒般的深蓝。
程述带黎泊出门时，华灯已初上。车驶向龙岗区的二十四史书院，路旁的高楼逐渐被葱茏绿意取代。黎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和程述并肩坐在车后座，不是去工作，不是去应酬，而是去某个地方，像两个普通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紧张吗？”程述忽然问。
黎泊转过头，发现程述正看着她。车内灯光昏暗，程述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有点。”黎泊老实承认，“没去过这样的地方。”
“你会喜欢的。”程述的嘴角微微扬起，“那里和深圳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当车驶入书院区域时，黎泊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廊桥曲折，灯笼在暮色中透出暖黄的光。现代化的深圳在这里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水墨画卷。
书院已经接近闭馆时间，游人稀少。她们买了夜场票进去，工作人员热情地介绍夜间的汉服体验活动。
“可以穿汉服在书院里拍照，晚上灯笼都亮起来，特别有感觉。”年轻女孩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还有专业摄影师，可以帮你们拍。”
黎泊看向展示区的汉服。各种颜色和款式，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她心动，但不好意思说。
程述却直接走向展架，手指划过一排衣物，最后停在一套月白色的对襟襦裙上：“这套适合你。”
她取下衣服，递给黎泊，然后自己走向男装区。黎泊惊讶地看着她在几套男式汉服前驻足，最终选了一套竹青色的圆领袍。
“您要穿男装？”黎泊忍不住问。
程述抱着衣服，回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黎泊看不懂的情绪：“突然想当一次男生。”
更衣室里，工作人员先帮黎泊穿戴。月白色的上襦，浅碧色的下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绦。长发被梳成简单的垂挂髻，插上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玉兰。
“真好看。”工作人员赞叹，“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黎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镜中的女孩眉眼柔和，衣裙飘逸，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她很少这样打扮——美容师的制服是专业的浅灰色，日常衣服是简单的T恤长裤，她从没想过自己穿汉服的样子。
帘子拉开，程述走了出来。
黎泊呼吸一滞。
程述穿着那套竹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踏黑色靴子，头发全部束起，戴上了同色的幞头。灯光下，她整个人显得挺拔修长，眉眼间的英气被放大，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竟真像个俊朗的少年郎。
“如何？”程述张开手臂，转了半圈。
“很……特别。”黎泊轻声说，“但为什么是男装？”
程述走到她面前，帮她调整了一下有些歪的簪子：“小时候读武侠小说，总羡慕那些可以仗剑天涯、无拘无束的少年。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路，不为性别所限，不为世俗所缚。”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黎泊鬓边散落的碎发：“而我，从小就被要求‘要有女孩的样子’——文静，乖巧，长大后相夫教子。所以今天，在这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想试试做一次‘少年程述’。不是女总裁，不是任何人的期待，只是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人。”
黎泊看着她。在程述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深藏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对真实自我的渴望。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问，“可以出去拍照了。”
夜晚的书院比白天更有韵味。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染着白墙黛瓦，倒映在曲水流觞的水面上。摄影师带着她们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在石桥边、竹林旁、书斋前按下快门。
程述教黎泊怎么甩袖，怎么行古礼，怎么做出古人的姿态。黎泊学得很认真，偶尔动作僵硬，程述就笑着纠正她。竹青色的衣袖拂过月白色的裙摆，在灯笼的光晕里，像一幅流动的古画。
在一个临水的亭子里，摄影师让她们自由发挥。程述斜倚在栏杆上，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说：“你知道吗，穿这身衣服，我突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念头——如果生在古代，我想做个游侠。不涉朝堂，不问世事，只凭手中剑，心中义，行走江湖。”
黎泊站在她身边，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那为什么没做？”
“因为现实。”程述苦笑，“游侠只存在于小说里。现实中，我需要面对财务报表、投资协议、员工薪资、市场竞争。但偶尔，像今晚这样，穿着这身衣服，做一场短暂的梦，也很好。”
她转过头，看向黎泊：“谢谢你陪我做梦。”
黎泊的心轻轻一动。她看着程述，看着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内心那个渴望自由的少年。
“不，”黎泊轻声说，“谢谢您带我入梦。”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个瞬间。
拍完照，已近九点。她们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书院时，夜风微凉。
“饿吗？”程述问。
“有点。”
程述带着她去了附近一家潮汕砂锅粥店。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她们点了海鲜粥和几样小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深圳的夜色，车流如河，灯火如星。
“接下来去哪？”黎泊问。
“深圳湾公园。”程述说，“看海。”
到达深圳湾公园时，已近十点。公园里依然有人——夜跑的人，散步的情侣，遛狗的老人。海风很大，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黎泊刚整理好的头发。
她们沿着海滨栈道慢慢走。左边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右边是无垠的黑暗海面。远处，深圳湾大桥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横跨在海天之间。
“真美。”黎泊忍不住感叹。
“嗯。”程述走在她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我每次来深圳，只要晚上有时间，都会来这里。看看海，吹吹风，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放下。”
她们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观景台。这里灯光昏暗，只能看见栏杆外黑色的海水，和更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
黎泊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感受海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风声，海浪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交织成一首属于夜晚的交响曲。
“冷吗？”程述问。
“有一点。”黎泊睁开眼睛。
程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黎泊肩上。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黎泊没有拒绝，只是轻声说：“谢谢。”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海。黑暗中，海水一次次拍打堤岸，白色的浪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黎泊。”程述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程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谢谢你陪我做这些……不太像我会做的事。”
黎泊转过头看她。夜色中，程述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看向远处的海，有一种黎泊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我很开心。”黎泊说，“这些事，我也没做过。和您一起做，很开心。”
程述也转过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然流动。
“我想下去。”程述忽然说。
“什么？”
“到沙滩上去。”程述指了指下面，“那里可以更近地看到海。”
她们找到一处可以下去的台阶。沙滩很干净，细软的沙子在脚下陷下去。越靠近海，风越大，海浪声越响。
程述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沙滩上。黎泊犹豫了一下，也照做了。沙子在脚底微凉，海浪退去时带走脚边的沙，有种痒痒的感觉。
她们走到海水能漫到的地方。海浪一次次涌来，白色的泡沫在脚边绽开又消散。海水冰凉，刺激着皮肤，但也让人清醒。
“你知道吗，”程述看着黑暗中的海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海——表面看起来平静，甚至美丽，但深处有暗流，有压力，有无法言说的东西。”
黎泊看着她。月光很淡，只能勾勒出程述的轮廓。但黎泊能感觉到，这一刻的程述，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都接近她内心的本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海。”黎泊轻声说，“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愿意走近，看看海面下的风景。”
程述转过头，看着她。海浪再次涌来，这一次比之前都高，冰凉的海水漫过她们的脚踝，小腿，几乎到了膝盖。
就在海浪退去的瞬间，程述忽然靠近，吻了上来。
那个吻来得突然，却又自然。带着海风的咸湿，带着夜晚的凉意，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黎泊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唇上的柔软，和程述身上淡淡的香气。
海浪又一次涌来，漫过她们相贴的身体。冰凉的海水让黎泊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推开。她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程述的手臂，指尖能感觉到衣料下肌肉的紧绷。
这个吻不深，但很长久。像海浪，一次次轻抚沙滩，温柔而执着。程述的手抚上黎泊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黎泊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个吻，沉入这个瞬间。
当她们终于分开时，两人都在微微喘息。海浪退去，留下湿漉漉的裤脚和脚上的沙子。她们看着彼此，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里有羞涩，有释然，有某种“终于发生了”的坦然。黎泊的脸在发烫，即使海风很凉。程述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倒映了所有的星光。
“海水好冷。”黎泊小声说，声音有些抖。
“嗯。”程述点头，但她的手还停留在黎泊脸上，“但你很暖。”
她们就这样站在海水里，看着彼此，笑了很久。直到又一个浪打来，才手拉手跑回干爽的沙滩。
坐在沙滩上穿鞋袜时，黎泊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吻，因为那一刻的震撼。
程述先穿好，伸手拉她起来。两人的手牵在一起，没有立即放开。她们沿着沙滩慢慢走回栈道，手一直牵着。
“明天要回去了。”程述说。
“嗯。”
“回到上海，一切都会不同。”程述的声音很轻，“但今晚，就只是今晚。”
黎泊明白她的意思。回到上海，她们要面对现实——雇主与雇员的关系，别墅里的生活，所有的规则和界限。但今晚，在深圳的海边，她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只做两个在海风中接吻的人。
“我会记住今晚的。”黎泊说。
“我也是。”
她们回到车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程述发动车子，空调的暖风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黎泊看着窗外的深圳，这座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对她来说，已经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向开车的程述。程述专注地看着路面，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但黎泊能看到她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能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抚过她的脸颊。
回到酒店，两人都湿了裤脚。程述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衣物：“你先洗。”
黎泊洗澡时，还能感觉到唇上残留的触感。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洗去海水的咸涩和沙粒，但洗不去那个吻的记忆。她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脸颊，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喜悦。
洗完后，她换上睡衣走出浴室。程述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我洗好了。”黎泊说。
程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向浴室。经过黎泊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晚安。”
“晚安。”
那天晚上，她们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各盖各的被子。但这一次，黎泊在关灯后轻声说：“程述。”
“嗯？”
“谢谢您带我看海。”
黑暗中，程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谢谢你愿意陪我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