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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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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意思是--真正牛逼的东西都不用刻意去造,真正厉害的声音都听不见响动。
现在我们搞的这个跨维度传输装置,就有点这个意思--它越是精密复杂,就越得学着像棵树一样自然生长,不能拿锤子硬敲。
周一清晨六点,姜语是被豆浆机的声音吵醒的一一不是她公寓的豆浆机,是隔壁周燃办公室传来的。自从传输项目启动,周燃直接把豆浆机、电磁炉和小冰箱搬进了零号实验室旁边的备用间,美其名曰“节约通勤时间优化项目效率”,实际上就是二十四小时扎营了。
姜语揉着眼睛推门进去时,周燃正盯着豆浆机上的计时器,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看隧道稳定系数的实时数据。豆浆机嗡嗡响,平板电脑上流光溢彩的数据曲线也在跳,两边的节奏居然有点迷之同步。
“今天豆子泡多了零点三小时,”周燃头也不回地说,“预计粘度会提升百分之五,糖度需要对应调整。”
姜语凑过去看平板:“隧道入口的量子涨落幅度昨天半夜又升高了零点零零一,是不是该调一下阻尼参数?”
两人同时说完,愣了一秒,然后都笑了。周燃眼角那点熬夜熬出来的细纹在晨光里舒展开,像水波纹轻轻漾了一下。
“先喝豆浆。”周燃关掉豆浆机,倒出两杯,“今天加了点燕麦,系统说你需要膳食纤维。”
姜语接过杯子,温度刚好。她发现周燃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比上周看起来结实了点一一大概是在实验室搬设备练的。
“唐媛刚发消息,”周燃划了下平板,“今天上午九点,委员会要听第七次‘反涟漪’测试的汇报。她特别强调,王董这次带了三个国际伦理顾问来。”
姜语差点被豆浆呛到:“伦理顾问?来干嘛?审查我们会不会把宇宙捅个窟窿?”
“差不多。”周燃嘴角微扬,“不过沈老师已经准备好了对策一一他打算用《庄子·逍遥游》里的‘无极之外复无极’来解释多维空间稳定性,说这本来就是古人智慧,我们只是验证。”
果然,九点整的会议室里,沈钧对着PPT侃侃而谈,把量子隧穿效应讲得跟鲲鹏展翅似的。王董带来的伦理顾问是个银发老太太,全程面无表情,直到沈钧说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时,她眼镜片后突然闪过一道光。
“沈教授,”老太太开口,英语带着德式严谨,“您的意思是,这个传输实验本质上是在践行东方哲学的‘天人合一’?”
沈钧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他今早特意摘了领带想营造仙风道骨感):“正是!我们不是挑战自然,是顺应自然。就像庖丁解牛,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的一样,为啥?因为他顺着牛骨头缝儿走啊!”
王董在旁边听得直捏眉心。周燃悄悄给姜语发消息:“沈老师再讲下去,王董可能要申请提前退休。”
姜语低头打字:“要不要我把第七次测试的数据图表插播一下?”
“等等,”周燃回复,“让伦理顾问先消化消化“庖丁解牛”和“量子纠缠”的关系。”
这时唐媛适时切入,把话题拉回技术细节。她展示的PPT做得极漂亮,把复杂的“反涟漪”机制用动画演示成水面两朵波纹轻轻相碰、互相抵消的画面,配乐还是古琴曲《流水》。
银发老太太居然点了点头:“这个可视化做得很好。所以你们是在用‘道’的智慧,维持现实的‘平衡’?”
“没错!”沈钧立刻接话,“就像老子说的‘知其雄守其雌’,我们…”
“好的沈教授,我们明白了。”唐媛温和地打断他,转向周燃,“周总监,请汇报具体数据。”
汇报比预期顺利。伦理顾问最后甚至建议把“反涟漪”技术申请为“哲学指导下的现实维护方案”,王董的脸色这才好看点。
散会后,姜语在走廊追上周燃:“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沈老师要把《道德经》第八章全背出来。”
周燃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她一颗:“其实他背了,用腹语。我坐他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姜语噗嗤笑出声,糖差点掉地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周燃肩头跳跃。她忽然注意到他后颈的神经接口贴片换了个新的一一更薄,几乎和皮肤同色。
“接口升级了?”她轻声问。
“嗯。”周燃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为了隧道开启时的长时间连接做准备。新贴片导热性更好,能减少百分之三十的神经灼热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语知道,这意味着连接时的痛苦并不会减少,只是仪器更耐高温了。就像给跑步的人换双更软的鞋,但马拉松的距离一点没缩短。
下午的实验室比往常安静。主要设备已经就位,工人们在做最后的密封检查。周燃和姜语坐在观察台的角落,对着一块白板推演隧道开启时的各种可能性。
白板上画满了交错的线,像一张宇宙级的蜘蛛网。周燃用红笔在某个节点画了个圈:“这里,隧道开启后第 10∧−6秒,时空曲率会达到第一个峰值。如果‘混沌’系统的能量输出晚于这个时间点哪怕零点零零一秒…”
“隧道会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姜语接话,用蓝笔画了只简笔画鸭子,脖子处打了个叉。
周燃看着那只丑鸭子,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笑声很轻,但震得他肩膀微微抖动。姜语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
“姜语,”他笑完,用板擦小心地只擦掉鸭子,留下红圈,“如果小然回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姜语放下笔,认真想了想:“他可能会说…‘哥,你们这儿的星星怎么比我们那边亮?’”
周燃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神飘远了:“他小时候怕黑,却最喜欢星星。说星星是‘怕黑的人给天空点的小灯’。”
实验室的灯光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和那些公式重叠在一起。远处,新安装的量子处理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就在这时,陈墨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结结巴巴地喊:“周、周总监!小麦哲伦星云那边…信号强度突然衰减了百分之五!”
周燃瞬间绷直了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姜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具体数据。”周燃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刚刚还在聊星星的人。
陈墨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们。代表碎片信号强度的曲线,在过去的十分钟里,确实出现了一个陡峭的下滑。
“不是匀速衰减,”周燃盯着曲线,“是断崖式。像…像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一部分能量。”
姜语立刻调出全球“预波动”监控界面。果然,在同一时间点,全球出现了三十七起微小的异常事件一一从新西兰某图书馆的书架自动重新排列,到冰岛某温泉的温度瞬间升高两度又回落。
“是‘种子’网络!”姜语反应过来,“它在抽取碎片的能量,用来压制这些‘预波动’!”
周燃一拳砸在白板上,公式和曲线震得模糊了一瞬。但他马上控制住自己,深吸一口气:“计算一下,按照这个抽取速度,碎片还能撑多久?”
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分钟后,脸色苍白地抬头:“最、最多…一百五十八天。比原计划少了十四天。”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一百五十八天,不到五个月。传输窗口被迫提前。
周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像倒置的星空。
“姜语,”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哑,“我们得调整计划了。隧道开启时间提前两周,所有准备工作都要压缩。”
姜语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窗外的灯火:“那就压缩。反正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咱们就当在煎一条急火快烧的鱼。”
周燃侧头看她。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影子,和远处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设备形成对比。
“可能会更累。”他说。
“累就累呗。”姜语耸肩,“反正你豆浆管够。”
周燃终于又笑了笑。他抬手,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简单的符号一一不是公式,是个小小的星星。
“告诉唐媛和委员会,”他转身对陈墨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计划提前。另外,申请调用‘混沌’系统未来三个月的全部备用算力,我们要做压力测试。”
陈墨领命而去。实验室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今晚通宵?”姜语问,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通宵。”周燃却摇头,“系统显示你最近睡眠剥夺指数超标了。今晚必须休息。”
“那你呢?”
“我…”周燃顿了顿,“我得去个地方。一个人。”
姜语想问他要去哪儿,但看到他眼里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那是种混合着决绝和温柔的东西,像战士上战场前,最后看一眼家乡的灯火。
“好。”她只说,“明天见。”
周燃离开实验室时,姜语注意到他从抽屉里拿了个小盒子放进口袋,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什么标志都没有。
夜里十一点,姜语回到公寓,却睡不着。系统推送了一条消息,是周燃两小时前发的,只有一句话:
“星星很多,不用担心。”
她走到窗边,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但她好像能感觉到,在二十万光年外,有个微弱的信号,正努力地闪烁着,像怕黑的孩子手里,最后一盏小灯。
而此时,周燃正站在江边那个他们常去的码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也不是什么高科技装置,而是一块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怀表。
怀表盖子里,是张泛黄的照片一一十五岁的小然,穿着病号服,笑得眼睛弯弯,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空模型。
周燃按下怀表侧面的一个按钮。表盘亮起,投射出一幅微缩星图,正是今晚的夜空。一个小光点,在代表小麦哲伦星云的位置,顽强地闪烁着。
“再坚持一下,”周燃对着夜空轻声说,像在告诉弟弟,也像在告诉自己,“哥就来接你回家。”
江风吹过,怀表发出的星图在风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