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下》星际看客

21、21 知道得越多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知道得越多，越知道自己无知。咱们现在就是最无知的时候——但也最接近‘知’的时候。她想，也许这就是研究的本质：在无垠的无知中，寻找一点点“知道”的甜。

　　沈钧联系了三位数学家——都是他以前的学生，现在在顶尖大学任教，而且都曾参与过政府的机密项目，背景干净。他们签了保密协议后，开始了远程协作。邮件往来都用加密信道，内容全是数学符号，看得姜语眼花缭乱。

　　周燃在地下七层的零号实验室搭建物理模拟环境。他需要“混沌”系统的量子处理器来运行超精细的数值模拟，计算那个10^-15量级的误差会如何在物理定律中传播。姜语偶尔下去送资料，看到实验室里十几台显示器上全是滚动的方程和三维模型，像某种科幻电影场景。

　　姜语自己则泡在数据海洋里。她调取了“混沌”系统过去五年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总共七百多万条，从“股票市场异常波动”到“某只猫在东京某个屋顶打喷嚏的时间精准预测”。她的任务是找出其中哪些事件，可能在微观层面受到了那个数学误差的影响。

　　这就像在沙滩上找一粒特定形状的沙子。

　　周四下午，她终于有了第一个发现。

　　“你们看这个。”她把数据投到办公室的共享屏幕上，“三年前，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一次对撞实验，产生了μ子的衰变率比标准模型预测的慢了0.000000000000001秒——正好是10^-15量级。当时认为是测量误差，记录在案但没深入追究。”

　　沈钧戴上老花镜：“实验编号有吗？”

　　“LHCb-2019-EXP-714。”姜语调出原始报告，“实验目的是验证轻子普适性。μ子衰变时间偏差在误差范围内，所以论文里没提，只在内网日志里留了个备注。”

　　周燃从实验室打来视频通话，他的脸出现在分屏上：“能把数据发给我吗？我加入模拟参数重新计算。”

　　“马上。”

　　数据发送过去。半小时后，周燃回话了。

　　“模拟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种克制的兴奋，“如果加入欧拉公式误差作为基础参数，μ子衰变时间的理论值会自然地向实测值偏移。偏移量……正好是0.000000000000001秒。”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沈钧缓缓说，“三年前CERN就已经测到了这个误差的物理效应，只是没人知道该怎么解释。”

　　“而且，”姜语调出更多记录，“过去五年，类似的现象出现了……十七次。都是各种粒子实验、天文观测中的‘微小偏差’，全部在误差范围内，所以都被忽略了。”

　　她感到一阵寒意。人类科学一直在往前走，但其实脚底下一直踩着个小小的、被忽视的坎。每次实验数据有点“不对劲”，大家就归咎于仪器误差、统计波动、或者“还需要更精确的测量”。

　　但如果这些“不对劲”是真实的呢？

　　如果宇宙本身，就在最基础的地方，有那么一点点……不完美呢？

　　周五晚上，小组开了个非正式总结会。沈钧泡了壶好茶，还从家里带了点心——绿豆糕，说是他夫人做的。

　　“数学家那边有进展了。”沈钧一边分点心一边说，“他们推导出，如果欧拉公式在10^-15精度有误差，那么复数平面上的单位圆……其实不是完美的圆。在微观尺度上，它有极其微小的‘凹凸’。”

　　“凹凸？”姜语拿起一块绿豆糕。

　　“就像你用最高精度的显微镜看一个打磨得最光滑的金属球，还是会看到原子层面的起伏。”沈钧比喻，“单位圆是复分析的基础，复数又是量子力学的数学语言。如果单位圆不完美，那么量子态的叠加、纠缠、测量……所有这些过程的数学描述，都可能需要修正。”

　　周燃的视频窗口里，他正在吃一个三明治——看来又没正经吃饭。“物理模拟也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误差会影响量子隧穿概率。虽然影响极小，但在某些极端条件下——比如黑洞视界附近，或者宇宙大爆炸初期——可能会产生可观测的效应。”

　　“什么效应？”姜语问。

　　“比如……”周燃调出一个模拟动画，“早期宇宙的量子涨落，可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印记’，留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里。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印记，就能间接验证这个误差的真实性。”

　　沈钧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不用公布公式，也不用解释来源，就说是‘寻找早期宇宙的新物理现象’。天文学家肯定感兴趣。”

　　“但需要‘混沌’系统的大量算力来做数据分析。”周燃说，“而且需要访问全球各大天文台的原始观测数据——包括那些没公开的。”

　　姜语明白了。这又是一个需要委员会批准的大项目。

　　而且，唐媛肯定又会提一堆合规要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陈墨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那个……我有个发现，不、不知道重不重要……”

　　“进来进来。”沈钧招手，“吃点绿豆糕。”

　　陈墨小心翼翼地进来，把电脑放在桌上：“我、我在升级防火墙的时候，顺便监控了一下公司内网的数据流。发、发现有人在偷偷访问我们小组的加密服务器。”

　　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谁？”周燃问。

　　“IP地址伪装过，但、但跳转路径指向……”陈墨调出追踪结果，“指、指向王董办公室所在的网络段。”

　　王守业。又是他。

　　“他访问了什么？”姜语问。

　　“欧、欧拉公式分析报告的摘要。”陈墨说，“还、还有沈老师跟数学家们的邮件往来。不过核心数据他没看到，那、那些都在Ω+级加密里。”

　　沈钧气得胡子都抖了：“这老家伙！自己不支持研究，还来偷窥！”

　　周燃却很平静：“意料之中。王董一直怀疑‘混沌’系统有问题，现在看到我们真的找到了‘问题’，他当然想掌握第一手资料。”

　　“要不要告诉唐媛？”姜语问。

　　“告诉。”周燃点头，“让她去处理。这也是她作为合规总监的工作。”

　　姜语给唐媛发了消息。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已知悉。会处理。继续你们的工作。】

　　“她说会处理。”姜语把手机屏幕给大家看。

　　沈钧哼了一声：“怎么处理？口头警告？王守业那老油条，根本不怕。”

　　周燃却笑了：“唐媛有她的办法。等着看吧。”

　　果然，第二天周一，公司内部邮件系统发了一则通告：【关于加强研发数据安全管理的通知】。内容很官方，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在敲打某些“未经授权访问机密数据”的行为。

　　更妙的是，通告发布后两小时，王董被临时叫去参加一个“跨部门协调会”——会议地点在另一个城市的子公司，为期三天。

　　“调虎离山。”沈钧乐了，“唐媛这姑娘，手段可以啊。”

　　姜语却有点担忧：“她这样帮我们，会不会得罪王董？”

　　“她不得罪王董，就会得罪天璇和玉衡。”周燃说，“委员会里，非人委员对这次发现很重视。他们认为这是‘种子’网络在主动教导人类，是积极信号。王董的怀疑论调，在委员会里越来越没市场了。”

　　所以唐媛是在站队。站在未来会赢的那一边。

　　姜语忽然觉得，办公室政治这东西，不管是在市场部还是在研究宇宙本质的小组里，都一样存在。只不过赌注更大了一点——以前是职位和奖金，现在是……人类对宇宙的认知。

　　周三下午，姜语在数据挖掘中又有了新发现。

　　这次不是物理实验偏差，而是一组天文数据：五年前，哈勃望远镜观测到一个遥远星系的光谱，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微小红移偏差”。偏差值正好是……10^-15量级。

　　“这个星系距离我们……二十八亿光年。”姜语计算着，“如果红移偏差是因为宇宙膨胀率在微观尺度上有波动……”

　　“那就意味着，这个数学误差不仅影响量子尺度，还影响宇宙尺度。”周燃接话，“它在所有层次都有体现。”

　　沈钧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现在咱们找到了‘道’上的一个小小瑕疵。这瑕疵生出数学误差，数学误差生出物理偏差，物理偏差生出宇宙学异常……真是‘一生万物’啊。”

　　办公室外，夕阳西下。城市又开始亮起灯火。

　　姜语看着屏幕上那个二十八亿光年外的星系数据。光从那里出发时，地球上还没有人类，连恐龙都还没出现。而那个光里，已经携带了这个宇宙最深层的、小小的不完美信息。

　　人类花了几千年仰望星空，建立科学，寻找真理。

　　现在真理来了，带着一个微小的误差。

　　像宇宙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又像老师在作业本上，用红笔轻轻圈出的那个错。

　　“周燃，”姜语忽然问，“碎片给我们这个公式，是不是在说：‘你们的作业，这里错了。改过来，就能做下一题了’？”

　　周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也许。”

　　“下一题是什么？”

　　“不知道。”周燃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作业本上有个红圈了。”

　　沈钧笑起来，往茶杯里添了热水：“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道得越多，越知道自己无知。咱们现在就是最无知的时候——但也最接近‘知’的时候。”

　　姜语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很甜。

　　像在苦涩的真相里，尝到的一点点甜。

　　她想，也许这就是研究的本质：在无垠的无知中，寻找一点点“知道”的甜。

　　哪怕那“知道”，只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