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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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愿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自幼便颇有几分志气，当其他孩子还蹲在田埂上玩泥巴的时候，她已经缠上了村子里隐居的武林中人，今天带两个烧饼，明天拎一壶酒，硬生生磨得那位大侠同意教她一些拳脚功夫。
一晃七年过去，李愿武功有了几分造诣，大侠坐在树上，一边喝着李愿带来的酒，一边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
李愿当然不干，她问：“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强呢？”
少年人心气高，总有那么一天想当一次天下第一。
大侠说：“去江湖上看看吧。”
当天，李愿便收拾盘缠，辞行了这位便宜师父，一路北上。
江湖上门派众多，李愿路过万花时，万花尚未闭谷，她好奇想进谷中瞧瞧，没想到正碰上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从谷中仓皇逃出，那人见了李愿，张嘴却不出声，只一双手在身前比划个不停。
李愿正想说话，他却指着自己的耳朵连连摆手，李愿这才知道这人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
男人比划好一会，见李愿依旧懵懵懂懂的模样，突然一甩手，恶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踩着磨损严重的布鞋扭身走了。
“嘿？”李愿山村霸王一个，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便追上去想讨个说法。
没想到，李愿跑了几步身后就有一万花弟子踩着轻功飞了过去。
身前有巨石挡了视野，李愿刚绕过去，便见那人被万花弟子反扭双手一脚揣在膝窝上，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咿咿呀呀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万花眼神都不带一丝变化，反倒又踹了他一脚，李愿倒退一步，万花悠悠抬头，眯起双眼，冲她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拎起男人便施展轻功离开了。
李愿进谷的心思登时飞致九霄云外，再寻不见了，管他万花谷名气多大，她无论如何也是不敢进了。
李愿一路游山玩水，路过纯阳，上去给便宜师父挂了枚平安锁，又给自己算了一卦，得了个上上签，高高兴兴地下了山。
接着走，李愿便走到了少林寺，寺中高手众多，她留在这儿蹭了半个月斋饭，又花了几天去跳梅花桩，登上最高的柱子那一天，李愿吃了满满三大碗斋饭，心满意足离开了少林。
虽然这俩都是江湖有名的门派，但她可没有当道士和尚的心思！
李愿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手里的银钱还够花几天的，她年岁不大又没有长辈关怀，手头本就不富裕，要不是她那便宜师父悄悄给她塞了点银两，只怕在万花谷外她就得打道回府了。
她在茶馆歇脚时，正巧听到茶馆中的江湖人士谈起天策府，谈起女扮男装的曹雪阳将军。
李愿连忙竖起耳朵，半个时辰后，便在心中拼凑出了一个银甲红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形象，她几口将茶水喝完，啪地一声放下茶杯，决定了！自己就得去天策府！
她省着手中银钱，抵达天策府时刚刚赶上这一轮征兵的尾巴。
这天之后，李愿如愿成为了天策府的新兵。
李愿在武学上颇有天赋，入营第一天便将新兵营打了个遍，许是她太过张扬，下手又太重，新兵营竟然没什么人同她说话。
李愿每日除了练武就是像个恶霸一样找人打架，这一日，李愿没找着比试的人，蹲在练武场百无聊赖，杨清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毫无武学基础，时常跟不上营队其他人的进度，李愿从未关注过她。
原本这次也该如此，但李愿真是没想到，自己差点在小小练武场送了命。
杨清居然连枪都拿不稳！
李愿听到远处传来尖叫，回头看去，没看着乐子倒是看到了直冲自己而来的银光，她反应很快，当即一手撑地翻滚至一旁，枪尖擦着腰间银甲陷入地面。
李愿翻身而起，身上沾满了尘土，她凶神恶煞地回头，就见杨清小跑而来，她脸颊红彤彤的，额间还带着方才练枪热出的汗珠。
两人衣着相同，一个张扬大气是游历天下的侠女，一个畏畏缩缩本是书香世家的小姐，杨清家破人亡后为复仇入了天策，她虽然畏惧李愿，却还是想和她有所接触，因为这一批新兵中只有她们二人是女子。
只是她没想到，她和李愿的第一次接触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杨清慌乱摆手，眼睛都不敢看李愿。
李愿本来心中有气，一低头瞧见了女子莹白的皮肤，水润润的大眼睛，登时愣了神，她在小乡村长大，女孩得跟着家人耕种，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亮，手上布满老茧，像杨清这样的姑娘她从来没见过。
面若桃花肤若凝脂，却也苍白瘦弱，盔甲穿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落落的，手指上尽是伤，入营一个月了依旧软绵得连枪都拿不稳。
这样的人也能进天策府？
李愿这样想着，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这样的怎么进的天策？”
杨清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愿言语中的嫌弃，飘忽的眼神突然定了下来，她抬眸对上李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不会武，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厉害的。”
杨清越说眼圈越红，她低下头，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递到李愿面前：“这是赔礼，我现在手头只有这个值钱些。”
这是一块白玉，质地细腻，在阳光下光泽清透，李愿虽不识货却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她后退一步，摇摇头。
“我都没伤着，不值这个价。”
杨清无措地看着她，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迟迟不曾落下，李愿想起了山村里的一汪清泉，泉水从山洞里流出，最终会流入村子里的小潭，那是村民赖以生存的水源，一下雨小潭里的水就会变满，若是雨水不多，便是这样要溢不溢的模样。
有时候旱年，好些天不下雨小潭也会干，那时村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当雨季小潭又满了，李愿就举着芭蕉叶蹲在小潭边上，求它不要溢出来，多存些水，留着旱年时用。
杨清的眸子像那潭马上要溢出的水，李愿不想见她哭，于是她又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枚玉佩。
杨清眨眨眼，泪水没蓄住，接连几滴从脸颊滑落，她连忙伸手抹掉，白净的脸上多了几道黑印。
李愿顿时慌了：“你这到底是想给我还是不想给我啊？要不你拿回去吧，你这东西我真拿不住。”
杨清摇头，闷声道：“说了是给你的就是给你。”
李愿总能在她擦泪的缝隙中瞧见她不舍的目光。
“这样吧，我教你练武，你什么时候能打赢我了，这玉佩就还给你。”李愿将手摊开，玉佩稳稳当当地待在她的掌心，“成吗？”
“你教我？”杨清开口，带着明显的哭腔。
李愿倒不笑话她，眼神定定一味点头：“对，我教你。”
自那天起，新兵营最强和最弱的两个将士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她们从早到晚都呆在练武场，下训了也不走，非得拎着长枪嘿嘿哈哈地加练好几个时辰，天黑了也总能看到她们两个的身影。
杨清在李愿的训练下，从一开始枪都拿不稳到现在竟然能跟上她的动作了。
这是个有天赋的女子，她从不喊累，练到手发抖了，便原地扎马步，一刻也不愿浪费。
趁着杨清解臂甲，李愿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感叹道：“真没白练啊。”
刚开始杨清穿着天策的盔甲都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撑不起来，现在不仅人壮实了，手臂都比以前粗壮了两圈，若说她从前是棵小豆芽菜，现在可就成了一株小树了。
杨清侧头看自己的手臂，故意使了点劲将肌肉崩起，咧开嘴笑道：“当然啦，饭也没白吃！”
李愿也笑：“真厉害。”
几个月后，她们又被分配到了同一个营队，杨清依旧打不过李愿，玉佩也没有拿回来。
但是战争不会等她变得更强。
她们听说了外头的传言，却无从得知官员将领的决定，只得每日越发刻苦地训练，等到她们反应过来，已经是东都洛阳落陷，叛军围困天策府了。
来不及多想，她们跟着战友换上戎装，骑上战马，一同奔赴无数场不知生死的战斗。
随着时间推移，天策府已经被围困数月，一开始将士们斗志昂扬，后来已经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粮草告急了。
江湖义士赶来援助天策府，其中就有和李愿有过一面之缘的花哥。这是个擅毒的万花弟子，一手医术也是出神入化，在天策府救了不少人，包括为了救李愿重伤的杨清。
杨清没有李愿那样厉害的枪法，她拥有的时间太短，练习时是如此，救李愿时也是如此，那短短的几秒钟，她只能判断李愿没法躲开，剩下的便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了，她从马上跃起扑到李愿身上，那只本该杀死李愿的箭矢落在了杨清的肩膀上。
她的手废了，军医是这么说的，杨清早有预料，甚至能微笑着向军医道谢，可李愿见过她努力练习枪法的模样，她比杨清还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杨清以为李愿这样的女子是不会哭的，可她站在她的身边，就那样沉默着，直到她看到有水滴扑簌簌落下。
“你在哭什么呢？”杨清还有些虚弱，脑子转得也慢些，只是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了，“你是在为我哭吗？”
回答她的只有更加汹涌的泪滴。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愿哭，平时跳脱的人此时如同一尊石像，自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杨清只能看到她瘦削的下颌。
李愿是什么时候瘦了这么多的？杨清想不起来了，她用那只未曾受伤的左手轻轻勾住了李愿垂在身侧的手指，李愿立马俯身靠了过来：“你不要乱动！刚包扎好的伤口！”
语气很冲，喉间的哭腔却冲淡了这一点。
“小愿，不要自责，我并不后悔，记得吗？我同你说过的，我的家中有十七口人，而我杀的狼牙军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杨清面色苍白，放在身边的右手颤抖着，她恍若未觉，依旧笑意盈盈，“我赚了。”
李愿掐着手心才能让自己声音显得正常：“哪能这么比。”
哪能这么比？杨清囫囵将这句话放入心底，是啊，哪能这么比呢？手伤了，她吃过的苦，做过的事，接下来还想做的事统统成了泡影，可这是自己做下的决定，总不能叫她看着李愿去死吧？
她是那样年轻，那样有潜力。
“小愿。”
杨清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李愿却立马看向她。
“接下来带上我的份一起好吗？”
这是李愿孤独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的名为期盼的东西，她没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好。”
杨清养伤的日子，李愿依旧在杀敌，她比从前更努力，有人说她想立功想疯了，次次冲在最前面，一副连命都不要的架势。
被围困的第五个月，将士死了无数，粮草都得靠潜入狼牙军中偷抢才能勉强够用。
李愿空有一腔热血，缺衣少食的情况下她也没法像往常一般英勇杀敌，新伤旧伤叠加，出枪手抖的那一瞬，李愿神思一阵恍惚，若非身后战友喊了一声，她怕不是已经被狼牙捅了个对穿了。
紧着一颗心下了战场，李愿立马跑去了伤兵营，那个万花正在给杨清扎针，两人具是一副欣喜模样。
李愿愣在门口，满腔倾诉之言被压回心中，连带着呼吸一起。
她怎么会觉得这幅场景刺眼呢？李愿想不明白。
杨清注意到了她，扬了扬空闲的左手。
李愿木着脸走过去。
杨清笑意盎然：“小愿，裴大夫说我的手恢复的很不错，将来至少能恢复个六七成呢！”
李愿什么都忘了，惊喜跃然浮于脸上：“真的？”
杨清点点头，李愿又转头看向那位万花，直到万花也点了头，她才一把握住杨清的左手，将额头抵住，轻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那时的李愿还不知道，不久后情况更是紧急，连伤兵营的将士都不得不上了战场，她若是知道，便不会为这一消息而高兴，如若杨清那只手依旧是废的，她便可以在后方等着，一个连枪都拿不起的天策将士是不会被派上战场的。
偏偏杨清的手好了。
偏偏她得奔赴这场必死的战役。
李愿分明想阻止，却不知从何开口，留着城内是死，打出去也是死，左右不过是谁先死谁后死。
杨清是如何想的李愿并不清楚，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被杨清保护了一次，她吃尽苦头才练就的武艺最后救了她，她引以为傲的天赋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耳边战鼓声未曾停歇，双手却没了拿枪的力气，眼睛被血雾蒙住看不清东西，李愿想只来得及想一句好想回家啊。
……
我是这丫头的师父，她识字不多却是个碎嘴子，想着我在这山村中孤独总喜欢写信给我，她会说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在天策府交了朋友也立马写信告诉我，还说将来要带那个名叫杨清的女子一同回来看我，我高兴得不得了，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江湖侠士送来的两个包裹。
一个是杨清的，天策府的兵甲战后总要回收，所以这包裹中只有几身破旧衣物，一封遗书，一封讣告，讣告是一贯的写法，写她的功绩，夸她巾帼英雄，而那封遗书通篇都是写给李愿的。
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结局，遗书中都写让李愿不要自责，只是聪慧如她也没想到李愿会同她死在一场战役中，这封无处可送的遗书最终落到了我的手中，让我见证了两颗澄澈的心。
一个是李愿的，她包裹中东西要多一些，大多是些破旧的小玩意，唯一显得重要些的，是一块白色玉佩和一摞未曾寄出的书信。
玉佩是杨清的，她最后也没还回去，最终也落到了我手中，而那摞书信，尽是遗书。
李愿不似杨清，活下来便将其烧毁，李愿的每一封遗书都留着，一封遗书代表着一场战役，李愿当兵时间不长，遗书竟然写了上百封，我拆了好几十封，封封都写她必然活着回来见我，到最后十多封就变了，她写她害怕，写她想活着，写她想做逃兵。
李愿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做事从不记后果，参军之事我在信中劝过，她不听我的，死到临头才后悔，可她最后还是留在那了，一步未曾退过。
战场上尸骨太多，没法分捡，她们的尸骨也被掩埋在了枫华谷，我只得在屋子后头埋了两件衣裳，权当是她们的衣冠冢了。
我这一生没有孩子，未曾想如今也感受了两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早知道，当年就不让李愿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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