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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流涌动的晚宴 傍晚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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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暮色四合。
华生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深蓝色的丝质长裙贴合身形,衬得肤色白皙。头发被造型师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妆容淡雅但恰到好处——确实是一个重视场合但不过分张扬的青年学者形象。
只有她知道,礼服腰侧的暗褶里缝着微型监听设备,耳环是定位器,手拿包的夹层里还有一个紧急信号发射器。林寻把能做的防护都做了,但真正进入会所后,一切还是要靠她自己。
“准备好了?”林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生转过身。林寻今天也穿了正装——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像个随行的助理或司机。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扫描过她的全身上下,确认每一个细节。
“嗯。”华生点头。
“记住,”林寻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进去后,每隔十五分钟,轻敲两下耳环,表示安全。如果遇到危险,连续轻敲三下。我会收到信号。”
“如果你收到危险信号呢?”
“我有我的办法。”林寻没有细说,“但你要尽量避免到那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今晚的宾客名单里,有几个人需要特别注意。我已经把他们的照片和资料发到你手机加密相册里。王瀚,文化局副局长,郑国栋的保护伞之一。李薇,那个艺术品鉴定师,她也在。还有几个生面孔,可能是郑国栋更核心的圈子成员。”
华生拿出手机,快速浏览那些照片和资料。她必须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可能的关联。
“另外,”林寻的声音低了些,“郑国栋可能会试探你的学术背景。我们准备的那些资料足够应付,但如果你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转移话题。可以说‘这个领域我还在研究中’,或者‘郑先生怎么看’——把问题抛回去。”
“明白。”
门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郑国栋派来接她的车到了。
林寻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设备和衣着,然后后退一步:“去吧。我在外围。”
华生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拿包,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她回头看了林寻一眼。他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灯光只照亮他半边脸,表情复杂难辨。
“林寻,”她轻声说,“如果今晚顺利……”
“没有如果。”林寻打断她,“只有顺利。”
华生笑了,很淡的笑容:“好。只有顺利。”
她推门出去。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楼下,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为她打开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华生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拿包的边缘。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出城区,开上山路。周围的灯光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六点五十五分,会所到了。
隐藏在树林深处的建筑,在夜色中只露出轮廓。中式风格,飞檐翘角,但规模很大。入口处有安保人员检查邀请函,还有金属探测器。华生递出郑国栋给的邀请函,通过检查。她的设备都经过了特殊处理,不会被常规探测器发现。
进入会所内部,眼前豁然开朗。挑高的大厅,仿古的设计但用料现代,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已经来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交谈,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
“华小姐,欢迎。”郑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生转身。郑国栋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装,笑容儒雅:“你能来,我很高兴。”
“郑先生邀请,是我的荣幸。”华生微笑回应。
“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郑国栋自然地引着她走向一个小圈子,“这位是王局长,文化局的,对古籍也很有研究。”
王瀚——华生立刻对上号。照片上的人比实际看起来更严肃些,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
“王局长您好。”华生伸出手。
“华女士,久仰。”王瀚握手时力道适中,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郑先生说你在做《聊斋》传播史的研究,很有意义。”
“只是初步探索,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王瀚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郑国栋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一位大学的历史教授,一位收藏家,还有两位企业家。华生一一寒暄,表现得体而自然。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在观察她,评估她,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藏品。
晚宴七点半正式开始。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中西合璧,每道菜都像艺术品。华生坐在郑国栋的右侧,这个位置显示了主人的重视,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
席间谈话围绕着文化和艺术展开。王瀚讲了几个文化政策的趣闻,历史教授谈了古籍保护的现状,收藏家分享了最近的收获。华生适时加入,引用一些学术观点,展示自己的专业知识,但不过分卖弄。
她每隔十五分钟轻敲两下耳环。每次敲击后几秒,耳环里会传来极轻微的震动——林寻的回应,表示信号正常,他在听。
“华小姐的研究进展如何了?”席间,郑国栋看似随意地问,“上次说的那本《聊斋志异异闻录》,有新的发现吗?”
来了。第一个试探。
华生放下餐具,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遗憾:“还在找。郑先生给的那个线索,我联系了那位旧书店老板的儿子,但他对父亲留下的书不太了解,需要时间去仓库找。”
“古籍研究就是这样,急不得。”郑国栋理解地点头,“有时候找一本书,可能要花几年时间。但找到的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郑先生说得对。”华生说,“而且寻找的过程本身,也是研究的一部分。能了解到不同版本的流传情况,接触到相关的文献和人物,都是收获。”
“很专业的态度。”王瀚插话,“现在很多年轻学者太急躁,总想立刻出成果。像华女士这样沉得下心的,不多了。”
“王局长过奖了。”华生谦逊地低头。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华生去了趟洗手间。这是她和林寻约定的——找个独处的机会,简单汇报情况。
洗手间里很安静,装修奢华。华生检查了隔间,确认没人,然后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一切正常。见到了王瀚、李薇,还有几个资料上的人。谈话围绕学术,没有敏感内容。”
耳环里传来林寻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收到。李薇刚才在观察你,注意她的动向。”
华生心里一紧。李薇,那个艺术品鉴定师,沈白的前合作伙伴,现在投靠了郑国栋。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回到宴会厅,华生注意到李薇确实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薇举了举酒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晚宴在九点结束。侍者撤走餐具,换上茶点和水果。宾客们从餐桌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区,继续交谈。
“华女士,有兴趣看看我的茶室吗?”郑国栋走到她身边,“那里有几种好茶,还有一些没在收藏室展示的书。”
关键的时刻到了。二楼茶室,更私密的空间。
“非常荣幸。”华生微笑。
郑国栋引着她走向楼梯。华生注意到,还有几个人也跟着上来了——王瀚,李薇,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手上戴着昂贵的腕表;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表情冷漠。
茶室比楼下的宴会厅小得多,但装修更精致。红木茶桌,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书,但数量不多,显然都是精挑细选的。
郑国栋亲自泡茶。动作娴熟优雅,每一个步骤都像仪式。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普洱。
“华女士对茶有研究吗?”他问。
“略知一二。”华生说,“我父亲爱喝茶,从小耳濡目染。”
“那正好。这茶是我去年从云南收的,古树茶,味道醇厚。”郑国栋递给她一杯。
华生接过,先闻香,再小口品尝。茶确实很好,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观察——这个房间里的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互动。
王瀚坐在主位右侧,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李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玩手机,但华生能感觉到她的余光在扫视全场。那个戴腕表的男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年轻男人几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保镖。
“华女士,”王瀚忽然开口,“我听说你除了研究,还在做一些慈善?”
华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不变:“王局长怎么知道?”
“圈子里传的。”王瀚微笑,“说你资助山区学生,还捐助动物救助站。很难得啊,现在还有这么有善心的年轻人。”
这是第二个试探,而且更直接。
华生放下茶杯:“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有能力的时候,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很好的价值观。”郑国栋点头,“不过做慈善也需要智慧。有些人利用慈善洗钱,有些人借慈善之名行不义之事。华女士要小心,别被利用了。”
话里有话。华生听出了警告,也听出了……引导?
“郑先生说得对。”她顺着说,“所以我只通过正规渠道捐款,而且金额都不大。主要是心意。”
“心意最重要。”李薇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不过华女士,我有点好奇——你一个做研究的,收入应该不算很高吧?又是资助学生,又是捐款,经济上会不会有压力?”
问题尖锐而直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华生身上。
华生保持微笑:“确实不宽裕。所以我接一些专栏和稿约,也在大学兼职讲课。但够用就好,我对物质要求不高。”
“难得。”戴腕表的男人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现在年轻人大多追求名牌,追求享受。像华女士这样的,少了。”
“陈总说得对。”郑国栋接话,“华小姐这样的品质,在这个时代尤其珍贵。”
谈话看似在夸奖,但华生能感觉到暗流涌动。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的背景、她的经济状况、她的价值观。他们在评估她是否“干净”,是否“可控”,是否……适合被吸纳。
茶喝到第三泡时,郑国栋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华小姐,看看这个。”
是一本明代的地方志,保存得很好。华生小心地翻阅,注意力却被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纸吸引了——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记着几个地名和路线。
“这是……”她抬头。
“一点小收藏。”郑国栋自然地抽走那张纸,夹回书里,“我年轻时喜欢研究地理,自己画着玩的。”
但华生已经看清了那几个地名——都是港口城市。还有一条用红笔标注的路线,从东南亚某国,经海路,到中国东南沿海,再分散到几个内陆城市。
运输路线。林寻找了很久的运输路线。
她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郑先生兴趣真广泛。”
“人活着,总要有点爱好。”郑国栋把书放回书架,“不然太无趣了。”
接下来的谈话又回到了学术和收藏。但华生知道,最重要的信息已经出现了。那张地图,那些标记,那条路线——如果她能拿到……
十点,茶会结束。宾客们陆续告辞。
“华女士,我让司机送你。”郑国栋送她到门口。
“谢谢郑先生,今晚收获很大。”
“以后常来。”郑国栋看着她,“我这边经常有圈内的小聚,你多参加,对研究也有帮助。”
“一定。”
车已经在等了。华生上车,关上门。车子驶离会所,开下山路。
她靠在座椅上,终于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手指轻敲耳环,发出安全信号。
手机震动,林寻的信息:「收到。表现很好。现在去哪?」
华生回复:「回家。那张地图在二楼茶室的书架上,一本明代地方志里夹着。标记了运输路线。」
「收到。回家详细说。」
车子开回城区。华生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脑子里复盘今晚的一切。试探,应答,观察,发现……她做到了,没有露馅,还获得了关键线索。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郑国栋的邀请“以后常来”,意味着更深入的接触,更大的风险。
回到安全屋附近的下车点,她下车,等车子驶远后,转身走进小巷。林寻的车等在那里。
她拉开门坐进去,彻底放松下来。
“怎么样?”林寻启动车子。
华生详细汇报了今晚的所有细节——每个人的言行,每个试探,每个发现。说到那张地图时,林寻的眉头皱紧了。
“能确定是哪本书吗?”
“蓝色封面的线装书,书脊上有‘嘉靖’字样。夹地图的那一页,是关于海运的记载。”华生回忆,“地图是手绘的,用的是红蓝两色笔。红色标注路线,蓝色标注节点。我看到的有……曼谷,香港,上海,还有几个内陆城市。”
林寻沉默地开着车,眼神深沉。华生知道他在分析,在计算,在规划下一步。
“明天,”他终于开口,“我会想办法确认那本书和地图。但你不能再去了。郑国栋今晚的试探很密集,说明他对你的兴趣在增加,但也在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的真实目的。”林寻看了她一眼,“你表现得很好,但太好了。一个纯粹的学者,在面对那些试探时,应该更……单纯些。你的应对太得体,太自然,反而可能引起警惕。”
华生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先沉寂一段时间。”林寻说,“接下来几天,你正常生活,写你的东西,去图书馆,表现得像个普通学者。等风头过去,再找机会。”
“可是地图……”
“交给我。”林寻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好。剩下的,是我的工作。”
车子在安全屋楼下停下。华生没有立刻下车。
“林寻,”她轻声说,“今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让我去做这件事。”华生转头看着他,“也谢谢你……在外面等我。”
夜色中,林寻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华生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瞬。
“早点休息。”他最终说,“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生活。”
华生点头,下车。看着林寻的车驶远,她才转身走进楼里。
回到安全屋,她脱下礼服,小心地取出里面的设备。然后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晚的疲惫和紧张。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会所的水晶吊灯,郑国栋泡茶的手,那张手绘的地图,还有林寻在夜色中说“交给我”时的眼神。
任务还没结束。危险还在继续。
但今晚,至少今晚,她可以安心睡一觉。
因为她知道,林寻在外面。他在工作,在计划,在守护。
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郑国栋站在茶室的窗前,看着夜色。
他手里拿着那本明代地方志,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
“华生……”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抚摸地图上的红线。
一场更深的棋局,正在酝酿。
而棋子,已经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