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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拍卖会前夜 清晨五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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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崂山安全屋。
华生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天色,山间的雾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清冽的松针气息。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的状态——烧退了,但腰侧的伤口在止痛药效过后,又开始隐约作痛。
她轻轻掀开被子,侧身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床头柜上,林寻昨晚留下的新药瓶已经空了,最后一粒止痛药昨晚睡前已经服下。
今天就是拍卖会。
她慢慢起身,扶着墙壁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天好一些。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算清醒。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洗漱完,她换上平时的家居服,走向厨房。出乎意料的是,林寻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正煮着什么,空气中飘着米香和淡淡的中药味。
“醒了?”林寻头也没回,“粥马上好。”
“你在煮什么?”华生走近,看到锅里是白粥,但旁边的小碗里放着几样药材——枸杞、红枣、还有几片她不认识的根茎。
“补气血的。”林寻用勺子搅动粥,“老陈昨晚送来的方子,说对恢复体力有帮助。”
华生愣住了。林寻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不用这么麻烦……”她轻声说。
“不麻烦。”林寻关火,盛粥,“坐下吃吧。今天会很耗神,你需要体力。”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粥很香,药材的味道很淡,恰到好处地融在米香里。华生慢慢吃着,感受着温热从胃部扩散到全身。
“拍卖会流程最后确认一下。”林寻放下勺子,打开平板电脑,“下午两点开始预展,你可以提前一小时到场。郑国栋通常会提前四十分钟到,先在预展区看拍品,然后在休息区喝茶。这是你最好的接触时机。”
屏幕上显示着拍卖会现场的平面图。林寻标记了几个位置:“你可以在古籍区看拍品,等他过来时,自然地开始评论。记住,不要主动问敏感问题,先从学术角度交流。如果他愿意聊,可以顺势约下次见面的机会。”
“约下次?”华生抬头。
“一次接触不可能获取信任。”林寻语气平静,“我们需要的是建立长期联系。所以第一次,只要留下好印象,让他愿意再见你就够了。”
华生点头。她理解这个策略,但想到要和那个可能是“白鸟”的男人长期周旋,心里还是有些发紧。
“你的身份资料都记住了吗?”林寻问。
“记住了。”华生放下碗,“华女士,独立学者,主要研究明清小说传播史,尤其关注《聊斋志异》不同版本的流传。最近在筹备一本相关专著,所以对古籍拍卖会感兴趣。”
“很好。”林寻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王教授的联系方式。如果郑国栋要核实,他会替你证明。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你在古籍期刊上发表的文章复印件,可以随身带几份,显得更专业。”
“你们准备得太周全了。”华生忍不住说。
“周全才能保命。”林寻收起平板,“吃完去换衣服,我们再模拟一遍可能的情况。”
上午的时间在反复模拟中度过。林寻扮演郑国栋,提出了各种刁钻的问题,从古籍鉴定的专业细节,到华生个人背景的深入追问,甚至试探性地提到了沈白和赵明远的名字。
华生一一应对。她的回答越来越流畅,神态也越来越自然。作家的天赋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不仅能编故事,还能活成故事里的人。
中午十二点,模拟结束。林寻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可以了。下午休息,养精蓄锐。”
“你不休息吗?”华生问。
“我还有事要安排。”林寻看了眼手表,“拍卖会现场的监控布置,外围人员的调配,应急预案的确认……很多事情。”
华生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昨晚一定又没怎么睡。“需要我帮忙吗?”
“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林寻站起来,“去休息吧。三点我叫你。”
华生回到卧室,但没有立刻躺下。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崂山。秋日的阳光很好,山色在光影中层次分明,从墨绿到浅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寻的那个傍晚,在老街的青石巷口。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后的今天,她会站在崂山的安全屋里,为一个危险的卧底任务做准备。
人生真是充满意外。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疲惫,但脑子里很清醒。她强迫自己放松,调整呼吸,像母亲教她的那样——吸气时想象吸入阳光,呼气时想象呼出压力。
渐渐地,她睡着了。
下午三点,林寻准时敲响卧室门。
华生醒来,感觉精神好了一些。她换上来时准备的衣服——那套米白色套装,配上珍珠耳钉。站在镜子前,她仔细检查自己的仪容。苍白的脸色用淡妆遮盖了,黑眼圈用遮瑕膏处理过,嘴唇涂了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得体、知性,完全符合一个独立学者的形象。只有她自己知道,衣服下面的腰侧还缠着绷带,每动一下都会隐隐作痛。
她走出卧室。林寻已经在客厅等着,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头发仔细梳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看到华生,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准备好了?”他问。
“嗯。”华生点头。
林寻递给她一个小手包:“里面是你的证件、文章复印件、还有一支特制钢笔——有录音功能,关键时刻按下笔夹。耳钉的监听和定位功能已经开启,我会一直在外面。”
华生接过手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
“出发前,有件事要说清楚。”林寻看着她,表情严肃,“如果场内情况不对,如果郑国栋表现出任何怀疑或敌意,立刻撤离。不要犹豫,不要试图解释,直接离开现场。安全第一,任务第二。”
“我知道。”华生轻声说。
“不,你不完全知道。”林寻向前一步,距离很近,“郑国栋这种人,如果察觉危险,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所以,一旦有问题,立刻走。明白吗?”
他的眼神很锐利,语气很重。华生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分量。
“我明白。”她认真地说。
林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走吧。”
两人下楼。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院子里。上车后,车子驶出小区,朝市区方向开去。
路上,林寻最后交代了一些细节:“拍卖会在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郑国栋在第二排中间。预展区在宴会厅旁边的多功能厅,那里人会少一些,适合交流。”
“外围安排呢?”华生问。
“我在对面的咖啡馆,能看到酒店出入口。老陈带人在酒店内部,伪装成工作人员。如果情况不对,我们会立刻接应。”林寻顿了顿,“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车子驶入市区。下午的青岛,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经过海边时,华生看到沙滩上游人如织,孩子们在堆沙堡,情侣在散步。普通人的快乐,简单而真实。
她忽然想,等这一切结束,她也要来海边走走。什么都不想,就看看海,听听浪。
“紧张吗?”林寻忽然问。
华生回过神:“有点。”
“正常。”林寻看着窗外,“我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第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华生问。
林寻沉默了几秒:“十九岁。”
十九岁。华生想象着十九岁的林寻,应该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却要潜入危险的环境,扮演另一个角色。那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多大的无奈?
“为什么选择这条路?”她轻声问。
这次林寻沉默得更久。就在华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是路选了你。”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华生听懂了。就像她,本来只是个写小说的,却因为一次迷路,被卷入了这一切。
车子在香格里拉酒店附近停下。林寻没有开到正门,而是停在了一条侧街。
“从这里走过去,五分钟。”他说,“我在这边看着你进去。记住,保持自然,你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学者,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卧底。”
华生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华生。”林寻叫住她。
她回头。
林寻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一刻,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小心。”
“我会的。”华生轻声说,然后推门下车。
她沿着街道朝酒店走去。下午的阳光很暖,但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步伐平稳。珍珠耳钉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林寻的声音:
「信号良好。我看到你了。」
华生没有回应,只是自然地走着。她看到酒店的金色大门,看到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看到进出的宾客。一切都很正常,很奢华。
她走进大堂。巨大的水晶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她按照指示牌找到宴会厅的方向,走向预展区。
预展区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中老年人,衣着考究,气质沉稳。有人在仔细查看拍品,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阅拍卖图录。这里的气氛很安静,很学术。
华生先走到签到处,出示邀请函。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她一个号码牌和一本厚厚的拍卖图录。
「进去了。」她小声说,假装在翻看图录。
「收到。郑国栋还没到,你先熟悉环境。」林寻的声音很清晰。
华生拿着图录,在预展区慢慢走动。展台上陈列着各种古籍——线装书,手抄本,拓片,还有一些文房四宝。每一件拍品都有详细的说明标签,标注着年代、作者、保存状况和估价。
她走到《聊斋志异》手抄本的展台前。这套抄本放在特制的玻璃柜里,四册,蓝布封面,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标签上写着:「清光绪年间手抄本,佚名抄写者,保存完好,估价80-120万。」
这个价格让华生心里一惊。她知道古籍值钱,但没想到一套手抄本能拍到这么高。
她站在展台前,假装仔细研究。实际上,她在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人。预展区大约有三四十人,大多是男性,年龄在四十岁以上。她在人群中寻找郑国栋的身影——根据照片,他应该是个方脸浓眉、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二十分,预展区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华生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式上衣的男人走进来——正是郑国栋。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一些,身材保持得很好,步伐稳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像是助理或秘书。两人走进预展区,没有立刻去看拍品,而是先环顾四周,像是在观察环境。
华生低下头,继续看展品。她能感觉到郑国栋的目光扫过这个方向,但没有停留。
「目标到了。」她小声说。
「看到了。别急着接近,等他先看拍品。」林寻指示。
郑国栋在预展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字画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向古籍区。他看得很慢,每一件拍品都停留几分钟,偶尔会和助理低声交流。
华生耐心等待着。她站在《聊斋志异》抄本前,手里拿着拍卖图录,认真地做着笔记——这是林寻教的,要显得专业且投入。
两点四十分,郑国栋终于走到了这个展台。他站在华生旁边,隔着玻璃柜看那套抄本。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华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继续做笔记,仿佛完全沉浸在研究中。
过了大约两分钟,郑国栋忽然开口:“这套抄本的笔法很有特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磁性,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
华生抬头,做出适度的惊讶表情,然后微笑道:“是的。尤其是‘聊斋’二字的写法,很有清中晚期文人书法的特点,但又带着点个人风格。”
郑国栋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你对书法有研究?”
“略知一二。”华生合上图录,“我主要研究明清小说的传播史,所以对抄本的字迹风格会特别留意。这套抄本的抄写者,应该是个有功底的文人,但可能仕途不顺,所以笔锋里带着点郁结之气。”
这番评论很专业,也很有见地。郑国栋的表情明显认真起来:“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这个‘鬼’字的写法。”华生指着玻璃柜里的一页,“起笔很重,但收笔时力道突然减弱,像是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还有这里的‘狐’字,结构很工整,但最后一笔却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心情烦躁时的下意识动作。”
郑国栋仔细看着华生指的地方,然后点头:“有道理。你观察得很细。”
“研究需要。”华生自然地接话,“我最近在筹备一本关于《聊斋志异》传播史的书,所以对各个版本都很关注。这套抄本保存得这么好,很难得。”
“你是学者?”郑国栋问。
“算是吧。自由撰稿人,偶尔写点学术文章。”华生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章复印件,递给郑国栋,“这是我在《古籍研究》上发表的一篇小文,正好是关于《聊斋志异》清代抄本的流传情况。”
这是林寻准备的“道具”之一。文章是真实的,发表在正规期刊上,作者署名确实是华生——至于怎么做到的,华生没问,林寻也没说。
郑国栋接过文章,仔细看了几眼,然后还给她:“写得不错。华……女士?”
“我姓华,华生。”华生微笑,“您呢?”
“我姓郑。”郑国栋没有说全名,“也喜欢收藏古籍,尤其是明清小说。”
“那您一定对这套抄本感兴趣。”华生说,“我听说今天的竞争会很激烈。”
“好东西总是抢手。”郑国栋的语气很平淡,“不过收藏讲究缘分,不强求。”
很得体的回答,既不暴露自己的意图,也不显得过分热切。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古籍收藏的话题。郑国栋的谈吐很儒雅,知识面很广,从纸张鉴定到版本流传,都能说上几句。华生小心地应对着,既展示专业素养,又不显得卖弄。
谈话进行了大约十分钟。郑国栋的助理过来提醒时间,拍卖会快开始了。
“很高兴和你交流,华女士。”郑国栋递出一张名片,“有空可以多聊聊。我对你的研究很感兴趣。”
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名字是“郑国栋”,头衔是“振华集团顾问”。
华生接过名片,也从手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这也是林寻准备的,上面印着“自由撰稿人华生”和一个虚拟的电话号码。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郑先生。”她微笑道。
郑国栋点点头,转身走向拍卖厅。助理跟在他身后。
华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有些出汗,但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次接触,顺利完成了。
「接触结束。」她小声说。
「听到了。做得很好。」林寻的声音传来,罕见地带着赞许,「先别跟进拍卖厅,在休息区待一会儿,观察他的反应。」
华生走向休息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来一杯茶,她慢慢喝着,目光投向拍卖厅入口。
她能感觉到,郑国栋刚才的交流是真诚的。他对古籍确实有研究,也确实对她的专业见解感兴趣。但这不代表他就不是“白鸟”。一个能在犯罪网络中运筹帷幄的人,必然擅长伪装和表演。
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酒店的花园里,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华生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林寻说的“开个书店”。
等这一切结束,等真相大白,等所有人都安全。
也许那时,他们都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而拍卖厅里,拍卖会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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