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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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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汽车的轰鸣,没有人声的嘈杂,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小红走出巷子,她大概明白这是异常的,可她不在乎——所有人都消失和所有人都活着没多大区别,不过她饿了,刚刚的泡面也被怪物扯走……
她没有钱了。
小红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市里被放大了数倍。一切都还维持着几小时前的模样,只是被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
景翳翳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是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楼龄的旧式公寓。
外墙的白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爬山虎的藤蔓占据了半面墙壁,一直延伸到楼顶。
小红熟练地从景翳翳的裤兜里摸出钥匙,用力推开了那吱吱呀呀的铁门。
楼道里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她一级一级地走上楼梯,木质的扶手摸上去有些黏手。
三楼最里头的一户,门上挂着一个像素风的猫咪挂牌,下面写着“外卖请放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泡面、零食和长期不通风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公寓很小,只有一个单间。门口的玄关窄得只能放下一双鞋,墙上挂着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连帽衫。
往里走,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乱糟糟地堆成一团,床头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是一个粉色头发的美少女。
床的对面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几乎占据了房间剩下的所有空间。
桌面上摆着两台电脑显示器、一个数位板、各种型号的奇怪电子设备,还有几个吃完没扔的泡面桶。
其中一台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还没打通关的游戏。
地板上也堆满了东西。没来得及拆封的游戏限定版盒子,摞成几叠的漫画书,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抱着枕头的粉发少女等身抱枕靠在墙角。
标准的死宅房间。
小红踢开脚边的几个空饮料罐,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她随手拿起鼠标看了看这游戏的玩法,然后又沮丧地放回去。
她站起身,打开房间里那个小小的嵌入式冰箱。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罐看不出牌子的能量饮料,还有一瓶吃到一半的辣酱。她又拉开旁边的储物柜,同样是空的。
景翳翳所有的口粮,都变成巷子里那堆垃圾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小红关上冰箱门,环顾着这个被ACG文化和垃圾食品填满的小小巢穴。裤腿上那片黏腻的湿冷感依然存在,提醒着她不久前才经历过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到了之前被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是楚怜童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地址的定位,和一行简短的文字。
【晚上七点。不来后果自负。】
后面还跟了一个滴着血的微笑表情。
小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记得在景翳翳的记忆里,对这个楚怜童没多少印象——有钱、傲娇、问题儿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满是汗和怪物粘液的T恤和长裤,皱了皱眉。
她拉开衣柜,里面清一色全是印着各种动漫角色的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翻找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扯出一条有些小了的浅色连衣裙,很有少女气息。
那是景翳翳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只穿过一次,算是这个衣柜里最“正式”的衣服了。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开始慢慢冲刷起身体。
腿上那片黏腻的液体被冲掉,皮肤上泛起一片红。手心里的伤口被水一冲,也传来刺痛。
十分钟后,她换上那条连衣裙,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镜子里的少女,粽褐色的头发因湿气而有些贴在脸颊上,紫色的眼睛依旧死气沉沉——景翳翳熬太多夜了。
身上那条简单的连衣裙让她看起来和这个堆满二次元周边的房间有些格格不入。
看了一会,她又觉得单穿裙子有些不自在,把景翳翳经常穿的那条短裤翻出来套上了。
她将半干的头发随意地拨到脑后,找到景翳翳出门专用的那个小挎包,把手机、钥匙和仅剩的一点零钱塞了进去。
然后,她关上门,走进了沉寂的暮色里。
那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以昂贵著称的富人区。
小红走出公寓楼,发现街道上已然恢复正常,就好像刚刚那场世界末日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直到看见一辆共享单车孤零零地倒在人行道上。
扶起车,扫开锁,骑了上去。
夏日温热的风迎面吹来,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城市在她身后远去,那些熟悉的、喧嚣的街景,此刻都像一幅幅流动的油画。
偶尔能看见几只黑色的、像乌鸦却又比乌鸦大的鸟从低空掠过,发出沙哑的叫声。
哼着歌,除了这些,她的世界再无异响。
骑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终于看到了定位上的那片别墅区。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雕花的铁艺大门敞开着,欢迎任何人的到来。
别墅区内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悠扬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草坪上精致的洒水器还在自动喷洒着水珠,一切都井井有条。
楚怜童家的宅邸是一栋被巨大花园环绕的白色三层小楼。还没靠近,就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热闹人声和音乐声。
明亮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将花园的草坪照得亮如白昼。
花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小红把单车停在路边,顺着花园的小径走了进去。一个穿着简单连衣裙、头发半干、脸上连妆都没化的女孩,在这一群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谈笑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不在意,径直穿过人群,推开了那扇通往客厅的玻璃门。
客厅里更加热闹。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张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烤得金黄的火鸡,堆成小山的甜虾,精致得像艺术品的蛋糕和甜点,还有各种颜色的酒水。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一个穿着侍者服的男人托着银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几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小姐,需要喝点什么吗?”
小红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餐桌上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鸡,咽了口口水。
“我能……吃那个吗?”
侍者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顺着小红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长长的餐桌,然后弯下腰,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当然,小姐。您是今天的客人,这里的一切您都可以享用。”
小红点了点头。她绕过侍者,径直走向那张摆满了食物的桌子。
捎带了一个盘子,目的明确地小跑过去,她小心翼翼地从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的火鸡上撕下了一条腿,滚烫的肉汁烫得她手指发红。
小红饿得肚子咕咕叫,迫不及待地将他们都塞进嘴里。
周围的谈笑声依旧,但小红却察觉到一道道目光汇集到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鄙夷。
她没管那些,吃完一条鸡腿,又伸手去拿旁边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甜虾,蘸上料汁,将整只虾肉塞进嘴里。
她吃得很快,像是几天没吃过饭一样。胃里的空虚感被食物一点点填满,但另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却浮了上来。她停下咀嚼的动作,循着声音抬头望向二楼的环形走廊。
那里,楚怜童正挽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的手臂。
她没有穿着其他人那样的华丽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高定连衣裙,脸上是小红曾经见过的、属于小女孩的灿烂笑容。
她正侧着头,跟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男人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她鬓边的碎发。
小红的动作停住了,连嘴里的虾肉都忘了咽下去,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楼上那对父女。周围的宾客,楼下的美食,嘈杂的音乐,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真好啊。
有家人陪着真好啊……
“翳翳?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苏薇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带着刻意的、夸张的惊讶。她和另外几个女孩围了过来,手里都端着香槟。
楚怜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她们一旁,抱臂看着小红,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顶的是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们楚大小姐家的东西,是喂流浪猫狗的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吃了?”另一个女孩附和着笑了起来。
小红慢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把手里的虾肉放回盘子里。
她没有看她们,而是拿起旁边餐布擦了擦油腻的手,然后又拿起一块看起来很甜的慕斯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翳翳你怎么啦?一直不来上学,我们都很担心你。”苏薇生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楚怜童走上前来,从苏薇生手上拿过那杯香槟,往前一递。
“吃得怎么样?”她言简意赅。
小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香槟抿了一口。
“翳翳,听说你的病又严重了。”
“楚楚好心好意请你过来……虽然我们能理解你的情况,但也不能穿成这样就来吧?”
“很好吃,”
小红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
“我能打包带点回去吗?”
………………一阵沉默
“翳翳!”
一个洪亮的男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现场的音乐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套明显价格不菲但被他穿出几分土气的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挤开围着小红的几个女孩,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
“龙叔叔。”楚怜童看到来人,皱了皱眉。
“怜童啊,今天你生日,叔叔祝你生日快乐。”
被称作龙叔叔的男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下一秒就收敛了,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这么多小姑娘,围着我家小翳干什么?她胆子小。”
他叫龙天霸,一个靠着房地产暴富起来的商人。也是景翳翳的养父。
“龙叔叔说笑了,”楚怜童扯了扯嘴角,“我们跟景翳翳同学交流感情呢。”
“交流感情?”
龙天霸哼了一声,他那双在商场上历练出来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几个女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家闺女不爱说话,还得麻烦你们多照顾照顾她。”
他把小红从身后拉到身前,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还有,头发怎么湿的?我给你那张卡你没用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省钱,女孩子家家的,该打扮就得打扮。”
他说着,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小红手里。
“拿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搬出去住就算了,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你林阿姨前几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你要是忙,跟家里说一声啊,这么久没消息,我们多担心。”
小红低着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那个触感厚实的红包。
景翳翳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涌。很多年前,景翳翳还在孤儿院等着爸爸妈妈来接她,可等到的不是父母,而是龙叔叔一家——那时他还很瘦。
他们对景翳翳很好,但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尽管他们待她一如既往,但景翳翳自己却依然感觉到了那种格格不入,初三那年,她坚持搬了出来,用拿到的奖学金和自己鼓捣的小东西卖了赚的钱生活,渐渐和这个家疏远了。
小红捏紧了手里的红包。
“知道了。”她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就行。多跟家里联系啊。”
龙天霸抬起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拍了拍她毛绒绒的头顶。
“行了,都是同学,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家小翳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她给你们赔不是了。”他转头对着楚怜童她们说道。
——“哎呦!龙总!我正找你呢。”
一阵爽朗的男声打破了刚才压抑的氛围,那人一身灰色的高定西装,正是之前在楼上看到的,楚怜童的父亲——楚霸业。
“老楚!哈哈哈跟我客气啥,咱俩真是好久没见了啊,这次我专门过来!祝你家千金生日快乐啊!”
“好好好,老龙,你这条老龙真是越来越精神了!”
他的目光移到小红身上,
“这是你家闺女吧?早就想见见咱妮子了,长得真漂亮,跟个洋娃娃似的。”
楚霸业依旧笑着,手搭到小红肩膀上,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距离。
“大学霸,对吧?听怜童说,自从咱翳翳来了,校级的、省级的、全国的好几个,只要是带奖金的比赛都被她拿走了,真厉害啊。”
“害,可不,虽然她爹我是个大老粗,但翳翳脑子可好使了。”
龙天霸不经意撇开了楚父搭在小红肩上的手。
“那就好!我是想着,等咱闺女毕业了,直接来我这搞研究。她不爱说话,我就给她安排个清净的地方……不过,还是得看孩子的意见。”
一旁的楚怜童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楚怜童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小红,转身就带着她的朋友们走了。
楚霸业打了声招呼,也离开上楼陪客人去了。
龙天霸看着他们走远,才松了口气,又转回头对小红说:
“在这待着不舒坦就早点回家,想住学校那边也行,不想住了就搬回来。缺什么就跟爸说,听见没?”
他说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似乎还有别的应酬。
小红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属于景翳翳的,名为“温暖”的陌生情绪。
就在这时——
“轰隆——”
整栋别墅猛地一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数不清的水晶吊坠砸落下来,伴随着客人的尖叫声,在地上摔得粉碎。餐桌上的杯盘狼藉,纷纷滑落,香槟和红酒洒了一地。
地震了。
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混乱的黑暗。
人群在恐慌中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方才楚怜童的父亲还在楼上,他大力的安抚声被淹没在这场混乱中。
太黑了,黑的不正常。
小红在黑暗中被推搡着,脑子里回忆起中午那场异变。
原来不是幻觉。
“爸————”
她大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尖叫声里。
好不容易挤出大门,冲进了花园。外面也是一片混乱,人们脱下了精致的伪装,尖叫着从别墅里跑出来,四散奔逃。
和别墅里面一样,外面的世界也不对劲。
天空不是正常的黑,而是一种沉滞的、像是活物般涌动的黑暗。
之前那些消失的“黑潮”,又回来了。更远处,几只黑色的、看不清形态的巨大阴影正在街道上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钮”声。
“niu……”
一只黏滑的怪物从旁边的花坛里扑了出来,缠住了她的腿。小红下意识地一脚踹开,那东西撞在旁边的雕塑上,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
这东西……和中午的不一样。
但她来不及顾上这些,目光疯狂地在停车场和别墅门口搜寻着龙天霸的身影。
她看到了。
龙天霸正拉开车门,想上他的那辆黑色轿车。但一只巨大的、像是无数手臂纠缠在一起的怪物挡住了他的去路,黑色的触手砸在车顶上,发出一声巨响。
“靠…”
小红骂了一句,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根不知道是谁家阳伞上的金属杆,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几只体型较小的怪物从旁边围了上来,她挥舞着手里的金属杆,将它们一个个砸得稀烂,黑色的黏液溅了她一身。
她离那辆车越来越近,甚至能看见龙天霸在车里惊恐的脸。
——————
突然,一阵刺眼的强光从街道的拐角处射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巨大的运输卡车失去了控制,像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咆哮着冲了过来,
它撞开了挡路的怪物,
撞飞了路边的豪车,
径直朝着她所在的位置,
……撞了过来。
小红只来得及转头看了一眼那两盏越来越近的、亮得像太阳一样的车灯。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