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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城来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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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苍凉,卷着皑皑大雪漫天飞舞,积落一地,渐渐淹没许芋的膝盖。
她跪在大雪里,浑身披满莹白,枯黄的发丝上凝结着一颗又一颗冰珠,眼睫被积雪压得无法睁开,就连口中吐出的气也几乎凉透。
天冷路滑,方才她去给别院里的娘子送点心,不慎滑倒,惹了那娘子不快,便被罚到此处跪地反省。
早知道别馆里的娘子都不是好伺候的,她便该谨慎些,可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她手上的冻疮一个个绽开,又痒又痛,如有蚁噬。
雪越发大了,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要将她压倒,钻心的痛和寒冷的痛混杂在一起,说不出哪一个更痛一些。
扑簌簌的雪声中,沙沙声响传来,她抬眸看去,往前挪跪几步,苦苦哀求:“管事阿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失手摔了娘子的点心,还与娘子顶嘴,求求你,与娘子说说情,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再不敢犯了。”
明明就是雪天路滑,她才不慎跌倒,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句解释,便要被人说是顶嘴,可她太冷了,再这样跪下去她会死的,她只能低头。
管事却只是冷哼一声:“给你说情?我凭什么给你说情?要不是你犯事,我也不必大冷天的守在这外头。”
“我真的错了,求求你,看在我姐姐和我姐夫的面上……”
“你姐姐和你姐夫?不过是酒楼里的两个杂役罢了。你知道方才的娘子是什么人吗?那位娘子明日便要去服侍京城来的大人,说不定从此便会飞黄腾达,谁叫你连个点心都端不稳?得罪了她,你就好好受着吧!”管事搓着手快步走远,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穷得都要出来干杂活了,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连累自己就罢了,还连累别人,这大冷天的,真是晦气……”
许芋垂下眼眸,温热的泪滚落,瞬间和雪融在一起,冰凉刺骨。
这样冷的天,没有几个人出门,零星有几个婢女出门办差事,也都是从廊下走,远远看她一眼,生怕冻着,转头便走,她连一个捎话的人都找不到。
她的姐姐姐夫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里做事,平时也接待过不少贵人,便是他们介绍她来这里做短工,若是有人能帮她给姐姐传信,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她的。
可是天太冷了,大雪刷刷落下,没有人听到她微弱的呼救声,兴许也听到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理会。
她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膝盖好像也不翼而飞,冰凉的雪水化开,渗进她的衣衫里,她体力不支,脑中一片空白,眼前模糊,几乎无法思索。
“她是什么人?为何会跪在此处?”
模糊的声音传来,她缓缓抬眸,却有些看不清,只见那人穿着双黑靴,靴上是件长长的黑色斗篷。
管事的人冒着雪快步跑来,点头哈腰:“她是后厨的一个小婢女,手脚不利索,打翻了给贵人的点心,被贵人罚跪在此处。奴婢瞧您眼生,不知尊姓大名,来此有何事,您尽管吩咐奴婢。”
那人身旁举伞的随从道:“一盘点心罢了,便叫人跪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这不是想要她的命吗?”
管事的立即改了口:“这、这……都是上面人的吩咐,奴婢也只是听从安排,哪里敢多嘴?”
那人未言语,皱着眉头解开身上的斗篷。
黑色的斗篷落在许芋肩头,漫天的风雪被遮挡住,她惊讶抬眸看去,对上男人的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眸,她从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眼眸,温柔又明亮,带着一丝哀悯,让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信服。
“来。”
微微低沉的、如脂如玉的声音传来,男人隔着斗篷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她茫然站起,被冻僵了的腿脚无法直立,往前一歪,摔靠在男人胸膛上。
“我、我……”她惊慌失措,连忙要站好,可腿脚怎么也使不上力。
“莫着急。”男人握住她的肩,扶着她往前方的廊下去。
管事的慌忙追上:“不知您尊姓大名,奴婢也好和别院里的贵人交代。”
随从回头,举起令牌:“侍中,聂徽明,聂大人。”
管事一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奴婢拜见大人!”
聂徽明没有理会,扶着人往前走,低声问:“可还能行走?”
“啊。”许芋怔愣一瞬,立即垂眸,不敢再看他,低声回答,“可以……”
“湛露,去问路。”聂徽明吩咐一声,加快步伐,沿着游廊快步往前,抵达院落,将许芋扶进门中。
门里的小厮迎出,惊讶看来:“大人,这是?”
“往炉子里再添些炭火。”聂徽明扶着许芋在炉子旁坐下,后退几步落座,语气温和不少,“奇章,去给这位娘子寻一身干净衣裳,再要一碗姜汤来。”
“此地天冷,姜汤这东西都是备着的,小的这就去取,也给大人和湛露倒一碗,倒是侍女的衣裳,小的得去与这里的人吩咐,得稍等片刻。”小厮奇章出去一趟,带着姜汤回来,给聂徽明倒一碗,朝许芋去。
许芋双手接下碗,悄悄看一眼对面的人,小声道谢。
只是一眼,她未瞧清他的面容,只是见他端坐着,身姿很是挺拔。
许芋方才听见了,这位聂大人应当是什么官员,侍中?她从未听说过,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似乎很好说话,就连寻常小厮也能这般轻松跟他说话。
“这位娘子,喝过姜汤,可好些了?”小厮奇章突然又开口。
许芋微怔,紧忙将温烫的姜汤喝下,低声道,伏地叩谢:“多谢大人搭救,奴婢感激不尽,若大人需要,奴婢定尽心尽力,在所不辞。”
奇章笑道:“你连姓名都不告知,我们大人若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如何寻你?”
许芋脸颊微烫,轻声道:“奴婢许芋,在别院后厨帮工,大人若有任何差遣,可随时派人去后厨寻奴婢。”
“起来吧,你说说,今日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跪在雪中。”聂徽明又一回开口,温润的嗓音如潺潺暖泉水一般流淌。
许芋心中瞬间轻松许多,缓缓正坐,低声回答:“奴婢在后厨帮工,常常需要给别院里的娘子送些吃食。今日大雪,天冷路滑,奴婢不慎跌倒,将娘子的点心打翻,娘子教训,奴婢多嘴解释一句,便被罚跪在了雪中。”
“什么娘子?这别院里还住着女眷?好大的脾气。”奇章道。
“别院里养着些才貌双全的女子,若有大人物来,会叫这些女子去作陪,别院中人倚重,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要敬着。”
“雅妓?”
许芋垂眸,不敢作答。
奇章又问:“这样说来,她们背后算是有靠山,这样冷的天,若是你跪在雪中失了性命,她也毫不畏惧。”
“奴婢不大清楚,只是方才听管事阿母说,这位娘子明日便要被指派去伺候京中来的大人,兴许便要飞黄腾达,到时谁也惹不起。”
奇章朗笑几声,看向聂徽明:“大人,这位管事说的不会便是您吧?”
许芋一怔,不禁抬眸望去,难道眼前这位和善的大人便是她们口中所说的,从京城而来的大人。她迅速垂眸,又伏地叩拜:“奴婢眼拙,不知您便是自京城而来的大人,请大人恕罪。”
“娘子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看一眼便瞧得出人的来历……”
聂徽明打断,问:“你是何处人氏?”
许芋心中惴惴,倒豆子一般尽数作答:“奴婢便是定原郡人,家在定原郡下属县城的村中,父亲曾为村中里正,兄长是读书人。只因父亲骤然离世,家中破产,才托姐姐姐夫在此处寻了个短工做。”
聂徽明又问:“你姐姐姐夫是什么人?”
“只是城中酒楼里的杂役,因机灵能干,受管事喜欢,得以重用,因此才寻到门路将奴婢塞到此处做短工。”
聂徽明微微颔首,稍稍后靠,温声道:“起来吧。”
“多谢大人。”许芋被盘问一通,心中有些犯怵,低垂着眼,再不敢偷偷打量。
聂徽明却是闲适靠坐,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闲聊一般,继续问:“所以,寻常人想进来此处还是不容易的?”
“这里招待的都是郡中的大小官员,豪门贵胄,想要在这里做事,自然是不容易,更何况奴婢又不想卖身,只愿在此处做短工,更是不易。”
“为何不愿?娘子不想伺候达官显贵,飞黄腾达?”奇章说笑。
许芋脸又羞得通红,小声道:“奴婢其貌不扬,又无甚才华……”
奇章打趣:“娘子的意思是,若娘子容貌出众、能歌善舞,便会如她们一般?”
“我、我……”许芋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磕磕绊绊解释,“奴婢绝无此意……”
敲门声响,别院里的侍女送来干净衣物,奇章接下,转交给许芋,道:“娘子去后面的隔间换吧,此处有我守着,不会有人闯入。”
“是,多谢……”许芋抱着衣物,缓缓起身,又看一眼正坐的男人,缓步跨入隔间。
聂、徽、明……
她在心中默念一遍,脱下那身被雪水浸湿的衣裳,换上干净衣物,缓步出门。
“大人。”她跪地,看着他靛蓝衣摆上的云纹,低声道,“多谢大人搭救,奴婢感激不尽,若大人暂时没有吩咐,奴婢便先告退了。”
聂徽明垂眸看她一眼,挥挥衣袖:“去吧。”
“是。”她躬身退出门外。
雪依旧在落,聂徽明喝下一碗姜汤,伸手放在炉子旁,低声吩咐:“他们不是要安排人来服侍吗?湛露,你去告诉他们,叫这个许芋来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