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盛夏的光 顾诗织的原 ...
-
九月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燥热都宣泄在这一季。
顾诗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廉价的中性笔,目光呆滞地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发蔫的香樟树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这是她开学的第五天,也是她觉得人生最无聊的五天。
因为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她不得不休学一年,如今才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踏入这所初中的大门。原本以为复学后会有什么不同,结果发现,初中和小学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一样的四四方方的教室,一样的粉笔灰味,一样的老师在讲台上念经,以及一样无聊透顶的自修课。
“还有十分钟下课。”同桌的女生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顾诗织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对她来说,下不下课都一样。反正回家也是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冰箱运作的嗡嗡声陪伴着她。
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传来,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里面狠狠搅动。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你怎么了?”同桌吓了一跳。
“肚子……痛……”顾诗织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她最近饮食不规律,胃病犯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次来势汹汹,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见状赶紧给她批了假条,让她回家休息。
顾诗织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教学楼。九月的午后热浪滚滚,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烤化的味道。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假条,脚步虚浮地往校门口走去。
她家离学校不远,走回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回到家,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缓了许久,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看看时间,下午三点,离放学还有两个小时。
如果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最后一节自修。虽然对学习毫无兴趣,但顾诗织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那种死寂会让她发疯。
于是,她重新锁上门,慢吞吞地走回了学校。
再次踏入教学楼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顾诗织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向早上那个教室。
然而,当她走到教室门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对。
这里不是她的教室。
原本应该贴着“初一(7)班”班牌的门上,此刻挂着的却是“初一(3)班”的牌子。教室里坐着的也不是早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同学,而是一群看起来更加活泼、甚至有些喧闹的陌生面孔。
顾诗织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走廊上的指示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楼层,也没有走错方向。这里是初一年级的教室没错,可为什么早上明明是(7)班的位置,下午却变成了(3)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条,上面只写着“顾诗织请假回家”,并没有注明班级。
难道是学校临时调班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顾诗织本想找个老师问一下,但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教室里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像是在开派对。她肚子还有些隐隐作痛,实在不想再跑一趟办公室。
算了,随便找个班上吧。
反正对她来说,在哪个教室都一样,都是坐着发呆,等着下课。
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顾诗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因为她推门的动作而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顾诗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长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半边脸颊,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那个……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试探性地问道。
顾诗织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坐下,然后像早上一样,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谁啊?这么拽?”
“没见过啊,新生?”
“初一哪来的新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但顾诗织充耳不闻。她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放学。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让让让让!别挡道!”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男生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他手里抱着一个篮球,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教室里的女生们瞬间沸腾了。
“沐言哥!这边!”
“陈沐言,你迟到了!”
男生——也就是陈沐言,随手把篮球往讲台上一扔,篮球在讲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响,引得女生们一阵惊呼。
他没有理会那些招呼,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陈沐言挑了挑眉,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顾诗织感觉到身边投下了一片阴影,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喂。”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磁性。
顾诗织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
“喂,新来的?”陈沐言有些意外。他在学校里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平时走到哪都是焦点,还没见过谁敢这么无视他。
顾诗织依旧没有理会。
陈沐言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单手撑着下巴,凑近了她:“同学,这可是重点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顾诗织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沐言。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陈沐言愣了一下。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崇拜的、爱慕的、嫉妒的、讨好的,却唯独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她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让开。”
顾诗织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陈沐言不仅没让,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不让。这位置是我的。”
顾诗织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逻辑性。她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空位了。
“那你坐这儿。”她站起身,准备换个地方。
“哎,别走啊。”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诗织浑身一僵。她最讨厌和人接触,那种陌生的体温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放手。”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陈沐言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擦擦汗。”他说,“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顾诗织看着那张纸巾,又看了看他。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杂质,只有纯粹的关心。那束光,似乎想要穿透她厚厚的防护壳,照进她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顾诗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纸巾。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不客气。”陈沐言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叫陈沐言,你呢?”
顾诗织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顾诗织。”
“顾诗织……”陈沐言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以后在这班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名字。”
顾诗织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趴在了桌子上。
但她这一次,没有再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叫陈沐言的男生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那里,偶尔翻动一下书页,偶尔发出一声轻笑。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顾诗织无法忽视。
那是她灰暗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也是从这一刻起,顾诗织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学校的教务处里,一场混乱正在上演。
“什么?初一(7)班不见了?”
“怎么可能不见了?早上还在的!”
“等等,你们看这个……教务系统里,(7)班已经不复存在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顾诗织这个人。
除了那个被她误入的(3)班,除了那个叫陈沐言的男生,没有人会在意她在班级里存在过。
而此时的陈沐言,正偷偷瞄着身边那个安静得像只猫一样的女生,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叫顾诗织的女孩,将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顾诗织却觉得,这声音似乎没有那么烦人了。
因为在这个错误的教室里,她遇见了人生的第一束光。
也是唯一可以驱逐她人生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