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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朕、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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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着咸腥的浪涛拍击绝壁,李昭闻踉跄着攀上崖顶时,视线瞬间被海中景象攫住,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几乎要冲破胸膛。
延戁已被十二暗卫逼至海中孤礁。身影在惊涛骇浪间摇摇欲坠,浑身浴血,胸前一道贯穿伤狰狞可怖,任谁都看得出已是强弩之末。
十二名暗卫如鬼魅般分据礁石四周,旧制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中兵刃泛着森寒的光。
他们皆是敦圣帝耗费数十年心血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怀绝技,杀人如麻,此刻却因怒涛汹涌、礁石湿滑,迟迟无法近身,只能形成合围之势,死死封住所有退路,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法师——!!”
撕心裂肺的呼喊从崖顶炸开,穿透呼啸的狂风与雷鸣般的浪涛,直直撞进延戁耳中。
李昭闻挣脱霍晏的搀扶,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头上的珠钗应声坠地,滚落崖边,青丝散乱如瀑,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她顾不得周身因蛊毒残留的酸软,也顾不上掌心被碎石划破的剧痛,十指死死抠进岩缝,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依旧拼尽全力向海中伸出颤抖的双手,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浴血的身影上。
目眦欲裂,痛彻心扉。
礁石上的武僧闻声缓缓抬头。
血水混着冰冷的海水从他额角淌下,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抹去眼尾的血污。
那双曾映着佛光、澄澈如琉璃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禅意,只盛着崖顶那道狼狈却坚毅的身影——
那是他爱的人,是他此生于尘世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他早已油尽灯枯,胸前的贯穿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痛,体内内力紊乱如麻,连抬手都耗费巨大力气。
可他还是强撑着,在这凶险万分的孤礁上苦守——从暗卫围堵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她来,见她最后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他死而无憾。
“不要……不要……”
李昭闻泪如血落,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蒸发。
喉咙间涌上浓烈的腥甜,她强压下喉头的鲜血,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几乎要被狂风卷落。
她想爬下去,想冲进那滔天巨浪中,哪怕摔得粉身碎骨,哪怕被怒涛吞噬,也好过这样远远看着他承受生死煎熬!
但就在她挣扎着、驱使着完全无力的身体在地上爬行时,漫天浪花飞溅间,延戁竟缓缓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盛着未尽的爱意与彻骨的释然,仿佛忘却了周身的剧痛与绝境。
他抬起染血的手臂,尽管身形摇摇欲坠,却在狂风巨浪中缓缓起了势——
是缚龙式。
那年隆冬,嵩山雪落,漫山皆白。
他在雪地中练武,苦参多日的缚龙式始终滞涩,气劲虽能卷起千堆雪,纷扬如碎玉乱琼,却始终缺了一丝圆满。
直到松枝与雪蔼掩映间,一人缓步而来。
四目相对一刹,他心口莫名一颤,手中缚龙式竟如流水行云,豁然贯通——
此式从未如此圆满,仿佛只为等她这一眼,才真正缚住苍龙!
“轰——!”
巨浪如苍龙般咆哮而起,在延戁身后掀起万丈水幕,遮天蔽日。十二名暗卫猝不及防,被巨浪狠狠拍飞,涛涛白浪中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吞噬。
李昭闻眼睁睁看着延戁的身影在那漫天水幕中,向她遥遥望来,随后,那道浴血的身影便被滔天巨浪彻底吞没,消失在了翻涌的怒海之中。
“不———!!!”
她仰天悲鸣,十指在岩壁上抓到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淋漓的血痕染红了整片崖壁。
滔天的恨意与绝望随着这声泣血哀嚎,撕碎了整片海域的狂风巨浪,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不——————!!!”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怒海,却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二天,李昭闻是被敦圣帝带着暗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推上太和殿的。
尽管大臣们依旧不敢抬头视去,但李昭闻一身十二章纹龙袍歪斜,乌发也松垮地披散着,凤眸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全然没了半分帝王的威仪。
屏风之后,敦圣帝负手而立,指尖死死攥着袖角的盘龙纹绣线,指节泛白。
看着李昭闻这样子,他其实已经心知肚明这件事很难善了了。
昨日从地宫出来,他便连下十三道密令,命十二暗卫在延戁坠海的那片海域全力搜寻。
密令之上,他已然改了口谕——不再是取那武僧性命,而是要活口。
……当然,实在不幸,那人已经死了也不打紧。
……
也只能不打紧。
太和殿内,檀香袅袅,百官肃立。
李昭闻瘫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全程一言不发,空洞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殿外的青天,任凭阶下百官窃窃私语,任凭太和殿上的寂静蔓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纷扰,都与她无关。
大臣们早已风声鹤唳,虽不知具体细节,却也知晓得帝王倾心的法师、征燕大将军不知为何坠海失踪,生死未卜。
一时间,满朝文武皆是敛声屏气,而后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地躬身宽慰,试图抚平帝王眉宇间的哀恸。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宽慰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良久,龙椅上的李昭闻终于缓缓抬眼,那双曾震慑朝野的眸子,此刻怔怔的,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她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要、填、海。”
??????!!!!!!!!
这四个字,宛若一道惊雷,在太和殿内炸开!
满朝文武皆是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精卫填海尚且不能,何况人力?
填海之举,何止是劳民伤财,简直是要倾尽大潜的国力,是会动摇国本的亡国之举啊!
“陛下三思!”
为首的御史大夫王公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沉闷的声响过后,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朝阶,“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江山社稷为重啊!”
紧接着,百官纷纷效仿,“砰砰”的叩首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哭谏声、哀求声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屋顶。
血珠溅满了光洁的金砖,触目惊心:“陛下!万万不可啊!”
“臣等愿以死相谏!”
龙椅之上,李昭闻却仿佛没有看见这尸山血海般的劝谏场面,她连勾起唇角的力气都没有,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破碎的凉意,像是在自言自语:“与我无关。”
她无视了屏风之后那道沉沉的注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匍匐在地的百官,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只要他。”
话音落下,她便猛地闭上了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尖锐的疼痛像是要将她的头颅劈开。
她甚至已经不再去想前世的种种纠葛,不再去奢望什么两世相守、白头偕老。
她两辈子最大的奢望,如今竟只剩下一个——不要再害死他,就好了。
梦。
李昭闻又坠入了那场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恍惚间,竟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承天殿外三千级白玉台阶,她一人俯瞰整座京城,面前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遥遥望向嵩山的方向——
那里有她爱的人,有她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
那是她一生中觉得最冷的时刻。
亲人已逝,爱人无望,如指间流沙,攥不住,留不下。
天地浩大,她却只有她自己,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一座冰冷的牢笼。
但……李昭闻眉头皱起,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明明有了……有了她的法师。
她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甚至……她本该很快就有一场大婚,红绸漫天,礼乐齐鸣,她的法师,她的爱人,会穿着一身大红婚服,一步步走向丹陛之上的她,成为她的皇夫,成为她此生唯一认可的夫婿。
他们会并肩站在这玉阶之上,看遍这世间的晨霜暮雪,共享这万里河山。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碾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前世,她的法师殒命沙场,尸骨无存。她红了眼,发动了那场震惊百年的“血佛之战”,铁骑踏破十几座城池,刀锋染尽蛮夷的血,只为了给她的法师报仇,向阿史那·咄吉,向蛮夷讨还血债。
但……今生,令她的法师丧生深海的是她的父皇,她……难道真的要杀了她的父皇吗?
李昭闻其实早已经放弃了亲手弑父的想法,在她的法师劝她的第一次。
她甚至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天真的想法,她想,她的父皇前世不曾害她的法师,今生……又为何不能同样放过呢?
她知道父皇待她好。
自她出生起,他便将她捧在掌心,立她为储君,扫平一切障碍,给了她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只是囿于性子,不似寻常女儿一般依赖父亲,可她始终是知道的。谁为她做了什么,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她不能亲手弑父,那即使于她而言也是不正确的。她的法师也不会答应。
如今,她的法师已经……
李昭闻缓缓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
没有了他,这万里江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囚笼。
她活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指望了。
她又一次,活腻了。